列位看官,且說那守門弟子報出蕭曦月的名號來,當真是字字千鈞。
方若雲聞聽此名,也是稍稍一驚。
曦月仙子威名,放眼九州,那可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便是尋常市井小民,也曾聽過說書先生講蜀山女劍俠斬妖除魔的逸聞。
傳聞中,這位仙子,當真是生得一副天仙化人的絕世容顏、惹火身段。
更兼之心性溫和,待人寬厚,最是尊老愛幼。
在正道之中,聲譽之隆,幾乎能與慈航劍閣已故的仙子白露蘅,並駕齊驅。
二人並稱「東白西蕭」,乃是無數年輕修士,夢寐以求的道侶仙緣。 藏書廣,.任你讀
隻是……蜀山劍派遠在川蜀,他們煙雨劍樓偏居江南。
二者素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關係。
這位大名鼎鼎的曦月仙子,好端端的,又怎會跑到此處來?
方若雲正自百思不得其解之際。
那廂的陳墨眼中,卻是陡然間精光一閃!
他此番前來這煙雨劍樓,本是為了樓中藏著的大機緣。
準備待事了再送還白露蘅魂魄,藉機尋得《慈航劍典》。
卻萬萬沒想到,竟能在此處,提前碰上這位日後名動九州的蜀山聖女!
蕭曦月……
陳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前世遊戲中的一幕幕,已是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過。
旁的俗人,聽聞曦月仙子之名。
惦記的,或許是她那傳說中能令日月無光的絕色美貌。
可陳墨滿腦子裡盤算的,卻隻有「速通仙途」四個大字。
於他而言,這蕭曦月再美,也不過是一具紅粉骷髏。
真正讓他上心的,乃是她身上所藏著的那件……鎮派秘寶!
蕭曦月作為蜀山聖女,手中可是執掌著那柄令神魔辟易的「誅仙古劍」。
古劍乃是蜀山鎮派之寶,材質非金非石,威力之強,冠絕當世。
隻是此劍因著歷代主人殺伐過多,其中蘊含的凶戾之氣,會反噬其主。
如今,遊戲劇情已是快要進入第二章《魔宗肆虐》。
正道各派,彼此之間走動頻繁,聯絡感情,倒也說得過去。
想來,蕭曦月此番下山。
除卻奉師命拜會各大仙門之外,也是為了尋訪化解古劍戾氣的法門。
他正自思量,那邊廂的方若雲,卻已是等得急不可耐了。
隻見她秀眉一挑,鳳目含煞,喝道:
「我不管她是甚麼曦月仙子,還是那東海龍宮裡的七公主!」
「今日,我便是拚著這條性命不要,也定要見到師父她老人家!」
「你若再敢攔我,休怪我這青鸞劍下,不認得往日的同門情分!」
她這一番話,說得是聲色俱厲,擲地有聲。
那股子驕橫跋扈的脾氣,又是盡數顯露出來。
那守門弟子嚇得是麵無人色,連連擺手,苦苦哀求:
「方師姐!方師姐!萬萬不可啊!您就別為難我們了!」
「師尊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您吶。」
「放屁!」方若雲氣得俏臉通紅,「我乃師父親傳弟子,與旁人能一樣麼?」
「裡頭那個什麼蕭曦月,不過是個外人,憑什麼她見得,我卻見不得?」
「今兒個我還就非進去不可了!你們兩個,給我滾開!」
說罷,她便要硬闖。
寧夕瑤在一旁瞧著,狐狸眼中閃過玩味之意。
她抱著臂膀,對身旁的宮漱冰輕聲道:
「師父,您瞧瞧,這煙雨劍樓的弟子,倒是比咱們魔教中人還要霸道幾分呢。」
「……」
宮漱冰卻並未搭話,隻是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聽雨軒門扉之上。
美目之中,竟是隱隱泛起些許波瀾。
以她的修為,自然能感覺到,軒中端坐著兩股絕強氣息。
一股清冷如月,鋒芒藏而不露。
不用猜,定是那位遠道而來的曦月仙子。
而另一股卻是溫潤如玉,看似平和,實則深不可測。
修為竟與她不相伯仲,想來便是煙雨劍樓樓主。
可不知為何,這樓主氣息竟讓她心頭微滯。
彷彿在哪處見過這般氣息,卻又一時想不真切。
宮數冰環顧四周,雕花廊柱,臨水軒窗,雲影天光。
這般景緻,這般氣息,讓她恍惚間想起百年前的舊事——
……
彼時她尚不是如今這幽冥教中,殺伐果決、令人聞風喪膽的聖姑。
不過是一個剛剛叛出玉女宗,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從的孤女罷了。
也是在那時,她在這廣袤九州遇上一位仙子——
一位同樣孤身一人,在這紅塵俗世之中,快意恩仇的仙子。
宮漱冰隻記得,那仙子也總是愛穿一身青衫,腰間總是別著一管碧瑩瑩的玉簫。
二人性情,竟是出奇地相投。
一個是初出茅廬、不諳世事的玉女宗叛徒。
一個是遊戲風塵、來歷神秘的江湖俠女。
二人就這般結伴而行,一同走過許多山川大河。
那段時日,雖是顛沛流離,卻也是她這一生之中,最為自在的一段短暫光景。
隻是……
她始終不知,那位仙子,究竟是何門何派,又姓甚名誰。
她曾問過,可那仙子卻總是笑而不答。
隻說自己不過是個無名小卒,不值一提。
她的性子,頑劣乖張,跳脫不羈。
說起來,倒與方纔的方若雲,有那麼幾分神似。
想到此處,宮漱冰的心,不由得又是狠狠一顫。
她依稀記得,當年二人分別之時,便正是在此處。
在這個喚作「尋津」的渡口,那一日也是這般煙雨濛濛。
那青衫仙子,行至此處,便說自己要回家了。
誰知這一別,竟是一百餘年,再也未曾相見。
如今想來……
當年那位與她萍水相逢、性情相投的青衫仙子,想必便正是這煙雨劍樓的門人。
……
另外一旁,陳墨眼見方若雲就要和那兩個弟子動手,卻是不急不緩地開了口。
「方姑娘,且慢。」
方若雲聞聲,動作一滯,回頭看向他,眼中滿是不解:
「陳公子,你為何要攔我?我定要當麵問個清楚,為何師父寧可見一個外人,也不肯見我!」
陳墨踱步上前,淡淡一笑道:
「方姑娘,你這般氣沖沖地闖進去,莫說是問話,隻怕還沒開口,就要先被你師父罰了。」
「你且想,你師父既是閉關而出,又特意見這蕭曦月,必有要事相商。」
「你此刻闖入,豈不是不識大體,衝撞了貴客?」
「我……」方若雲一時語塞。
她雖性子急躁,卻不是個蠢人,自然聽得出陳墨話中道理。
可一想到楊雲舟的滔天罪行,想到師門可能被蒙在鼓裡,她這心裡如何能靜得下來?
「可是……可是楊雲舟之事,關乎我煙雨劍樓清譽!此事十萬火急,如何能等?」
她跺著腳,急得眼圈都快要紅了。
陳墨見狀,臉上一副語重心長模樣。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急。」
他壓低聲音,悄悄湊到方若雲耳邊道:
「你且想,你空口白牙地闖進去,說楊雲舟是偽君子,是煉人魂魄的大魔頭,誰會信你?」
「怕不是隻當你因愛生恨,在此胡言亂語。」
「到那時,你師父為了劍樓顏麵,不得罪蜀山劍派,說不得還要將你拿下,向那蕭曦月賠罪呢。」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方若雲瞬間冷靜了下來。
她貝齒緊咬著下唇,一張俏臉又是紅又是白。
足足過了半晌,她才轉過身對著那兩個守門弟子,斂衽一禮。
聲音也緩和了下來:
「兩位師弟,方纔是我急躁了,多有得罪。」
「還請二位再去通稟一聲,就說……弟子方若雲,有天大要事,求見師尊。」
「無論如何,請師尊撥冗一見。」
那兩個弟子見她態度轉變,也是鬆了口氣,連忙還禮道:
「師姐言重了。您且在此稍候片刻,我這便進去通報。」
說罷,那年長的弟子便推開水軒的門,快步走了進去。
眾人便在水軒之外,靜靜等候。
……
且說那另外一邊廂,聽雨軒之中,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隻見一位身著月白素袍的宮裝麗人,端坐於一張古樸七絃琴之後。
她一頭青絲並未梳成什麼繁複髮髻,隻是隨意披散在身後,垂到腰際。
一張素麵,未施半點粉黛,肌膚卻溫潤細膩,吹彈可破。
論起眉眼五官,竟是與那方若雲,有七八分的相似,隻是多了些許歲月沉澱下來的雍容沉靜。
單看這容貌,說她與方若雲是姐妹,怕是都有人信。
誰又能想到,這位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的絕色女子。
便是那威震江南,執掌煙雨劍樓一甲子之久的樓主——溫靜顏。
而在她身旁客座之上,則坐著一位束著高高馬尾的紫袍少女。
少女身上穿的,乃是產自川蜀之地,寸錦寸金的珍貴蜀錦。
紫色錦緞之上,金線繡著雲紋。
這少女的身段,當真是好到了極處。
胸前飽滿得將金線繃得微微變形,雲團紋路順著峰巒弧度往上拱。
腰線往下,硬木椅麵上的碩臀攤向兩側。
她明明是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副名門閨秀的端莊模樣。
可不知為何,身上卻總是透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媚勁兒。
一顰一笑之間,便好似那貓兒爪子,在人心尖上輕輕地撓,癢得人是心猿意馬,坐立難安。
這位便是那名動九州的蜀山聖女,蕭曦月了。
溫靜顏何等人物,一身修為,早已是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
她纖纖玉指,在那琴絃之上,輕輕地撥弄著。
「錚——」一聲清越的琴音,在軒內裊裊迴蕩。
琴音未落,她那撥弦動作,卻是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朝著水軒之外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
煙波流轉,水汽氤氳。
她已然是感應到,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徒兒回來了。
隻是在那股熟悉劍意之外,似乎還夾雜著一股子故人的氣息。
恰在此時,方纔那名弟子,已是連滾爬帶地奔了進來。
他跪在地上,稟報導:「樓主……方……方師姐她……」
溫靜顏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不必慌慌張張,先退下吧。若你方師姐問起,便說我與曦月仙子談完事後,自會尋她。」
那弟子聽樓主語氣未有半分責備,連忙鬆了口氣。
她忙不迭地應了聲「喏」,又對著蕭曦月躬身行了一禮,才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待弟子走後,溫靜顏才緩緩轉過頭,對著身旁的蕭曦月,淺淺一笑,聲音溫潤如玉,道:
「讓曦月仙子見笑了。弟子頑劣,疏於管教,衝撞了仙子,還望海涵。」
蕭曦月聞言,也是嫣然一笑。
端莊的臉上,竟是露出兩個淺淺梨渦,更添幾分嬌俏。
「溫樓主言重了。」
「晚輩素聞溫樓主昔年曾孤身仗劍,週遊九州,與晚輩師尊,乃是八拜之交的故人。」
「晚輩此番下山,師尊特意囑咐了,定要前來拜會溫樓主一番,以盡晚輩之禮,何來衝撞一說?」
她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既抬高溫靜顏,又點明自己與師門的長輩情分,當真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
二人又寒暄幾句,蕭曦月這才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隻聽她幽幽地嘆了口氣,眉頭微微蹙起,帶著惹人憐愛的愁緒。
「唉,不瞞溫樓主說。」
「如今,我那師尊已是將鎮派的誅仙古劍,傳到晚輩手中。」
「隻可惜,那古劍之中,因著歷代先輩殺伐過重,蘊含的凶厲之氣,實在是太過駭人。」
「晚輩修為淺薄,竟是連其百分之一的威力,都使不出來。」
「師尊他老人家常說,此乃是明珠暗投,當真是……當真是可惜了。」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晚輩此行前來這吳越之地,除了拜會樓主之外,主要還是為了那震澤之事。」
「原本,晚輩是想著,能進入那震澤劍墟之中,一探究竟,看是否能尋到些許化解那古劍戾氣的法門。」
「卻不曾想……竟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溫靜顏聽著這番話,隻是含笑點頭,連連附和,不發一言。
她心中雪亮,這小妮子,嘴上說得好聽,什麼拜會故人,什麼化解戾氣。
說到底,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她心中正自揣度,這蜀山聖女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卻聽得蕭曦月又將話頭,引到另一樁奇聞異事之上。
隻聽她緩緩說道:
「說起來,晚輩此番東來,除了震澤劍墟之事外,還聽聞了一樁奇事。」
「溫樓主您久居江南,訊息靈通,可曾聽聞,如今這九州之上,竟是有一位天縱奇才,橫空出世?」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雙水汪汪的眸子,緊緊地盯著溫靜顏的臉。
「傳聞中,那人以一己之力,劍劈百丈巨浪,護住了那玄砥洲上成千上萬的修士性命。」
「更有人說,他……使得一手早已失傳八百年的天衡劍宗絕學。」
「乃是天衡劍宗八百年來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傳人!」
她說到此處,語氣之中,已是帶上幾分難掩激動。
「不瞞樓主說,我蜀山劍派,與那天衡劍宗,在八百年前,頗有幾分淵源。」
「若此事當真,於我蜀山而言,當真是一樁天大喜事!」
溫靜顏聽聞此言,古井無波的鳳目之中,終於是泛起一絲真正的訝異。
她停下撥弦動作,抬起頭,看著蕭曦月,緩緩問道:
「哦?竟有此事?這九州之上,如今居然還有這等驚才絕艷的人物出世?」
「我閉關日久,倒是……孤陋寡聞了。」
蕭曦月見她來了興致,也是連連感慨,宜喜宜嗔的俏臉上滿是嚮往之色。
「可不是麼!晚輩聽聞此事之時,也是不敢置信。」
「隻可惜,那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劍墟事了之後,便不知所蹤。」
「晚輩本還想著,若是有幸,能與這位天衡傳人,見上一麵……」
「當麵請教一番劍道真解,那……那當真是死而無憾了!」
她這話說得情真意切。
看起來真真是個一心向道、渴求真知的劍道癡女。
忽的,擺在蕭仙子手邊矮幾之上的長條物事,竟是嗡嗡嗡地自個兒顫動起來。
此物用一塊瞧不出名堂的古怪白布包裹著,隱隱透出令人心悸的血色紅光。
裡頭捆著的好似不是什麼死物,而是一頭即將破籠而出的上古凶獸。
蕭曦月見狀,也是吃了一驚。
眸子裡滿是驚奇之色,不由得脫口而出道:
「咦?這……可當真是奇了!」
「我這誅仙劍,自我接掌以來,便是死氣沉沉,從未有過這等異象。」
「今日……今日這是怎的了?」
溫靜顏見狀,嘴角卻是勾出一抹淡然微笑。
她已然是看出其中端倪。
這誅仙古劍,乃是上古凶兵,煞氣之重,舉世無雙。
此劍此刻無端顫動,必然是感應到在這左近之地,有同樣身負絕世凶煞之物存在。
她當即便緩緩地閉上雙目,十指青蔥,在琴絃之上輕輕一撫。
「錚——」又是一聲琴音,隻是這一聲,卻不似方纔那般清越。
音波如水,無聲無息地便已是將整個煙雨劍樓籠罩其中。
方若雲能靠玲瓏玉簫跨越百裡傳訊。
她這做師父的,自然也能憑這一張古琴,將這劍樓內外的一草一木,都盡收於心底。
果然。
神識一展,她便已是看到那個正怒氣沖沖,想要朝著此處闖來的不成器徒兒。
更是看到跟在她後頭的黑袍男子。
好生古怪的氣息!
既有沛然浩蕩、煌煌如日的正氣,又有陰冷詭譎的邪氣。
更讓她心頭一凜的是,她還感應到一股雷法氣息!
剛猛霸道,煌煌天威,誅邪盪魔。
錯不了!
這便是那早已失傳八百年的《天衡禦雷劍訣》。
溫靜顏心中已是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是不動聲色。
她緩緩地睜開眼,對著蕭曦月,微微一笑,話裡有話地說道:
「仙子莫急。仙劍通靈,自有感應。」
「說不得……仙子心心念念想要見的那位天縱奇才,此刻已經踏入劍樓,與你不過數步之遙。」
她這一番話說得雲淡風輕。
蕭曦月聞言,當即猛地站起身,興奮得兩眼放光。
「當真?!溫樓主此話可作數?」她驚喜地問道。
「數步之遙……您的意思是說那位天衡傳人,他……就在這聽雨軒外?!」
這副饑渴難耐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端莊持重的蜀山聖女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