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且說那昭儀郡主,本是金枝玉葉,鳳子龍孫,何曾受過這等委屈?
此刻被縛龍捆仙繩綁了個結結實實。
一身華貴泥金錦袍,本是彰顯皇家氣派,如今卻緊緊繃在身上。
腳上一雙銀絲魚嘴高跟繡鞋,亦是扭動不止,幾根白嫩玉趾微微探出。
說來也奇怪,那繩索不知是何物所製,堅韌異常。
從雪頸開始,繞過香肩,於身前交叉而過。 追書認準,.超方便
繩索往下,纏過腰肢,再繞至後身,編織成網。
將這西洋番邦女子纔有的熟媚身段兒,勒得分作數塊,驚心動魄。
恰如春日蜜桃般兒,想必隻消輕輕一掐,便要流出汁水兒來。
這便是從海外東瀛傳來的「烏玄龜甲縛」之術,乃是玉女宗門人的慣用技倆。
能讓被縛者真元閉塞,動彈不得。
隻可惜,這般旖旎風光,此刻卻無人欣賞。
卻說沈鈺竹身子扭作一團,碧色眸子裡水光瀲灩,陷在荒唐幻境之中,難以自拔。
那個手持烏木荊棘軟鞭的「陳墨」,正一言一句地揭開那些平日裡深埋心底的憋屈、苦悶。
「郡主,你不是不想成婚,想瘋一回麼?」
「如今這般,可還算瘋得盡興?」
沈鈺竹貝齒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
且說另一頭,通往岩窟的甬道之中。
陳墨三人剛一踏入這劍墟,便被詭異灰霧所籠罩。
宮漱冰身為幽冥教聖姑,修為已經臻至化境。
此刻卻也覺心神不寧,黛眉緊蹙。
灰霧無孔不入,直鑽入人的七竅。
即便她以雄渾幽冥真元護體,眼前依舊幻象叢生,種種往事齊齊湧上心頭。
一時是血流成河的玉女宗山門。
一時是昔日恩師與師姐臨死前的怨毒眼神。
她心中暗驚:好厲害的怨魂霧!竟能直透心扉,勾起心魔!
魔教聖姑尚且如此,修為稍遜一籌的寧夕瑤便更是難受。
她所見的幻象,卻比師父見得要旖旎得多。
宮漱冰正思忖間,寧夕瑤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道:
「師父,我方纔也瞧見些東西……」
「瞧見陳墨他……他在替我鎮壓體內冰火真氣……」
說著,那張嫵媚俏臉竟是紅了半邊,聲音也細若蚊蚋。
宮漱冰聞言,心中一動,瞥了自己這寶貝徒兒一眼。
見她那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哪裡還不明白?
心下不由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道:
我這傻徒兒,怕是已經陷進去了。
那陳墨也不知是何方神聖,手段如此了得,竟能讓我這眼高於頂的徒兒動了凡心。
她嘴上卻淡淡道:「既是幻象,便莫要當真。」
可這話,連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
陳墨見二女生情狀不對,目光一凝,心說這灰霧果真厲害。
隨即神念微動,隱約聽見石窟深處傳來一陣陣瘋言瘋語。
麵上不動聲色,心中暗道:裡麵似乎已經有人中招了。
他轉頭對宮漱冰與寧夕瑤朗聲道:
「聖姑,瑤兒。」
「此地霧氣古怪,你們暫且在此等候,固守心神,切莫妄動。」
「我去前麵這岩窟探探路,很快便回來。」
陳墨不再多言,當即孤身走進岩窟之中。
宮漱冰聞言,強自壓下心頭翻湧氣血,點了點頭。
「你……萬事小心。」
陳墨身影方一沒入灰霧,寧夕瑤那顆心便七上八下的,很不是滋味。
她往前湊了兩步,又立馬被霧氣逼得退了回來。
隻得扯著宮漱冰的衣袖,急切道:
「師父,你說……你說他不會有事吧?這霧氣好生古怪,連我的神識都探不進去。」
宮漱冰拍了拍她的手背,沉聲道:
「莫慌。他既敢一人進去,便定然有他的倚仗。」
「此地灰霧能亂人心神,你我修為雖高,亦不可不防。靜心凝神,在此等候便是。」
話雖如此,宮漱冰卻也一瞬不瞬地盯著灰霧翻騰的洞口,眉頭緊鎖。
她心中實是矛盾至極。
恨不得這登徒子死在裡麵,卻又莫名有些擔憂。
……
另外一頭的陳墨甫一踏入石窟,更加濃烈的灰霧便撲麵而來。
其中夾雜著一股子甜膩腥香,令人聞之作嘔。
換作尋常修士,隻怕頃刻間便要心神失守,淪為這幻境的階下囚。
然則陳墨運轉《惡業執妄證道訣》,浩然正氣,沛然而出,直衝天靈。
霎時間,他周身三尺之內,灰霧盡散,眼前頓時清明瞭些許。
放眼望去,隻見這石窟之中,橫七豎八地倒著十數名女子。
這些女子個個身著粉色羅衫,身段妖嬈。
此刻卻都雙目翻白,嘴角掛著癡癡笑容,說的儘是些瘋話。
「嘻嘻……官人,你可來了,奴家等得你好苦啊……」
「郎君,我現在就傳你無上修仙法門……」
「宗主……宗主真是了得……」
陳墨眼尖異常,一眼便瞥見地上滾落著的羊脂玉瓶。
瓶口尚有殘餘紫色液體滲出,正是玉女宗祕製的赤蝶醉塵煙。
當下已是猜出她們的身份,定是玉女宗妖女無疑了。
好傢夥,原來不止悅來客棧那一撥人馬。
這夥賊人竟是陰魂不散,追到這劍墟裡頭來了。
想來是她們想在此地設伏,圍獵郡主,卻不料反被這灰霧給算計了去。
真是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
陳墨目光一轉,又落在了石窟另一旁。
這一看,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隻見石壁之下,金髮碧眼的沈郡主被捆龍縛仙繩捆作一團粽子。
他心中暗道:
這玉女宗,果然是邪門歪道,連拘人法子都這般花哨。
不過……這手藝,倒當真是極有水平。
哪知這沈鈺竹已是神智不清,竟是將現實與幻象攪合成了一鍋粥。
她瞧見身旁陳墨走近,非但不驚。
反倒露出一抹癡癡媚笑,將他當成了幻境裡那個「陳墨」。
隻聽她朱唇輕啟,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眼來:
「Please……Please……No……我不想嫁人……」
「陳公子……你帶我走罷……」
聲音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酥勁兒,隻是這腔調聽起來稀奇古怪萬分。
卻非九州通行的官話,倒像是那佛郎機、英吉利一帶的番邦胡語。
緊接著,又是一句意味不明的話語:
「狗脩金……欸嘿嘿嘿……」
這話更是聞所未聞,九曲十八彎的,似乎是東瀛倭國那邊的鳥語。
前世之時,陳墨便知曉這昭儀郡主,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癖好。
如今站在身旁,聽得真切。
心頭更是一驚,暗道:
好傢夥,果然是個地道西域大洋馬兒。
不僅口味竟是這般獨特,涉獵也是頗廣,精通胡語。
竟在玉女宗密藥之下,連家鄉話都給逼出來了。
隻是,把她自個兒撂在這兒也不是個事。
陳墨心念電轉,片刻之後,麵色一肅,沉聲道:
「郡主,請你自重!你且瞧清楚,我並非幻象,快些清醒!」
誰知這一聲嗬斥,非但沒能讓她清醒,反倒像是火上澆油。
沈鈺竹剎時如脫水魚兒般扭動起來,縛龍捆仙繩更加深深地陷進皮肉裡。
她口中聲音也愈發高亢,斷斷續續地央求著:
「Please……Please……」
「你騙我……你為何就是不肯?」
陳墨眉頭緊鎖,心知不能再這般放任不管了。
這怨魂霧本就能勾人心魔,再加上赤蝶醉塵煙藥力與她自身那點兒癖好作祟。
三者攪合在一處,若是再不施救。
隻怕這郡主,今日便要在這石窟之中,活活地把自己給折騰死。
正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心病還須心藥醫」。
尋常法子,怕是救她不得了。
為今之計,隻有行一步險棋,以毒攻毒。
這赤蝶醉塵煙,觀其色紫、氣甜腥,當屬辛熱有毒之品。
入肝犯腎,情誌錯亂,真假不辨。
丹藥一道,講究以偏糾偏,君臣佐使。
這玉女宗秘藥既是「邪偏」君藥,便需借他藥之「偏」來製衡。
念及此,陳墨心意一動,從妙樂醍醐玉如意中,取出兩隻白玉小瓶。
正是楊雲舟那倒黴蛋,留下的逍遙合歡散與幻情銷魂丹。
這二者皆是虎狼之物,能教清修高士淪為風月好手。
先說這逍遙合歡散,色白氣淡,味甘性溫。
此乃臣藥,承君藥之勢而製之。
再看這幻情銷魂丹,色青氣清,味辛性平。
這便是佐藥,輔臣藥之效而和之。
二者相伍,恰如反佐之法。
待藥力發作時,再以浩然正氣為使藥,引先前二藥之力直達病所。
既護持沈郡主正氣不被藥毒所傷,又能借正氣驅散灰霧陰邪。
如此方能讓她從內而外掙脫迷局。
心念已定,陳墨也顧不得許多,走到沈鈺竹跟前,捏開她的小嘴。
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兩瓶丹藥一股腦兒地都給她灌了下去。
又抬手渡入一縷真氣,助她嚥下。
口中還念念有詞:
「郡主,事急從權,得罪了!」
「此乃以毒攻毒之法!待藥力發作,我便助你散除執念!」
數種藥力在沈鈺竹體內橫衝直撞,好似幾路兵馬在廝殺。
她那張嬌艷臉龐,霎時間漲得通紅。
身子也如遭雷擊般抽搐起來,口中發出一聲悠長呼喊。
過了半晌,這股子狂亂勁兒才漸漸平息下來。
她那迷離眼神中,總算是恢復了一絲清明。
雖然依舊是霧裡看花,但好歹能認出眼前站著的是個人了。
陳墨見狀,心知還差些火候。
看她這模樣,似乎非得滿足了她心中執念,才能將她從這半瘋半癲境地裡徹底拉扯出來。
也罷!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陳墨當即運轉起《惡業執妄證道訣》。
周身騰起正氣,聲音鏗鏘:
「世人多謂正道需循規蹈矩,卻不知正道者,非拘於形,而守於心!」
「在下手段看似離經叛道,卻是實打實護弱除邪!」
一聲聲,一句句,宛如暮鼓晨鐘。
浩然正氣與丹田真元交融匯聚,竟在陳墨掌心化作一道無形掌印。
沈鈺竹被這股正氣所攝,碧眼中迷離之色稍散。
陳墨乘勢凝神,當即對著她那雪膩肩頭,忽的揮下掌印。
「多有得罪了!郡主!」
真氣直透肌理,蕩滌著體內亂竄藥力,直教她渾身一顫。
「Oh!Yes!」
陳墨依言而行,手上加劇幾分真氣運轉力道。
真氣落在數處豐腴之物上的聲響,在這寂靜石窟中迴蕩不休。
「沈郡主!你可好些了嗎!你還知道你姓誰名誰嗎!」
陳墨壓低了嗓子,大聲喝問道。
沈鈺竹眼前幻象漸漸褪去,那些深埋心底的苦悶與委屈,卻如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
「我是沈鈺竹……我不想嫁人……我爹爹他隻當我是個物件……」
「我逃出來是為了……」
她哭泣著回答,言語間顫抖不止。
「你逃出來,是為了什麼?」
「把心底的話吐出來,執念散了,毒便去得更快。」
「為了……不嫁給那些酒囊飯袋的王孫公子……為了瘋一回……」
如此一問一答,陳墨手上的真氣流轉也未曾停歇。
重複了好一會,直教那雪地裡綻滿數朵紅梅。
「那今日這般,可還算瘋得盡興?」
「盡興……嗚嗚……太盡興了……」
「郡主請再仔細分辨!須知幻象裡的疼是空的,此刻的疼是實的!」
「假的……幻象都是假的……」
說到最後,沈鈺竹已是泣不成聲。
隨著傾吐話語,她體內秘藥藥力漸漸平息下來。
陳墨見她眼神清明,知道執念已消。
當即收了真氣,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縛龍捆仙繩。
這繩索需以特定手法拆解,好在他記著破解之法。
指尖翻飛間,金色繩索便鬆了開來,軟軟落在地上。
沈鈺竹得了自由,卻一時沒力氣起身,癱坐在石壁旁。
他瞧著眼前這哭得梨花帶雨的郡主,微微一笑道:
「郡主,為了讓你清醒過來,在下可是耗費了好一番力氣啊。」
沈鈺竹聞言一愣,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
卻見他兩手空空,哪裡有什麼烏木荊棘軟鞭?
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碧色眸子,喃喃自語:
「陳公子?你手裡的東西呢……?」
隨即,她好似想起了什麼,反應了過來。
身上各處傳來的真氣流轉之感,是那般真實。
提醒著她方纔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幻。
不是假的……是真的……
不對,那幻境是假的,但這人……這人是真的!
我分不清啊……我分不清啊……
「啊——」
一聲羞澀尖叫自沈鈺竹口中迸發,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你方纔不是用那東西……那掌印……是你用真氣打的?」
她將頭深深地埋進胸前,再也不敢看陳墨一眼。
「那方纔的藥……也是你故意選的?你懂醫術?」
陳墨見她終於全然清醒,不由得笑了笑,擦了擦額角汗珠:
「略懂些丹藥配伍的粗淺道理罷了。」
「郡主身子虛,這藥雖解了毒,卻也耗了些氣血。」
「待出去後尋些補氣血的湯藥,好生歇息便是。」
沈鈺竹當即理了理散亂錦袍,對著陳墨微微屈膝,行了個中原禮,聲音清婉堅定:
「陳公子,方纔鈺竹為秘藥所困,錯認幻象,多有失禮荒唐之舉,還望公子莫怪。」
「此等救命之恩,鈺竹銘記在心。」
說罷,她臉頰瞬間紅透,慌忙別過臉,在心底暗自低語:
若非這位陳公子以精妙醫理配藥,又以浩然正氣護我、醒我。
此刻我怕是早已淪為妖女鼎爐,或是迷失神智。
日後若有機會,定當捨身報答!
隻是……
不知道這陳公子看不看得上我這副番邦女子身子?
正是:
金枝蒙塵困玉繩,幻象迷離媚骨生。
妙手巧施君臣藥,丹砂並濟烏玄崩。
正氣凜然驅怨霧,掌印灼灼破癡懵。
玉女妖氛終散盡,恩銘碧眸謝君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