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桑多導師的說法，素申子也不禁笑道：“原來您將那些神明視為大敵，我明白了。”
“河水不會因為河道彎曲而停止流動，你大可不必說得這麽直接。”桑多導師說了一句木精靈諺語。
“委屈能得保全，受壓反而伸直，低窪可得充盈，凋敝方能更新。”素申子迴應一番玄門妙理。
“這也是你在夢中獲得的啟示？”桑多導師眉頭微抬：“總之，我不希望你觸怒神明，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當年帝國發動侵略，戰爭與鍛造之神的信徒積極參與其中，他們可比那些法師要狂熱得多。”
素申子多少也能明白，有些殖民擴張行為，不能簡單歸為利益驅使。
尤其是遠離故土，前往未知遠方，參與九死一生般的開拓，短期內甚至看不到利潤迴報的行為，往往需要極為強烈的意願推動，甚至是那種超乎物質層麵的信仰狂熱。
這個世界的神明，不光各有權柄司職，而且力量強大，通過教會信眾與身具神力賜福的聖職者，深刻幹預世間執行。自己目前還是要委屈求全，對其敬而遠之。
“可惜，我們精靈並沒有屬於自己的神明。”素申子說：“不然的話，也輪不到帝國的神明信仰來插手。”
“這就要看你是如何定義‘神明’了。”桑多導師揮動木杖，庭院內重現光明，麵前泉水被塑造成大樹形狀，聽他言道：“聖樹光輝照耀精靈國度的時代，連星辰也被錨定，太陽與月亮都要按照既定規律移動。
“曆代精靈王同時擔任聖樹的首席主祭，其權能與神明無異，他們頒發的敕令法術，能夠輕鬆改變大陸地形與氣候，巨龍也要服從精靈王的號令。那個時代的嘉蘭希斯堪稱是地上神國。”
素申子還是頭迴聽說這事。聖樹的偉力超乎想象，能夠主導日月星辰的執行，精靈王憑之改造山河、運轉氣象，加上圍繞聖樹的祭禮魔法，創造出錨封石板那種大範圍阻隔傳送的魔法物品，過去的精靈確實不需要神明的庇護。
“既然如此，聖樹為何會遭到諸神焚毀？”素申子不解。
“這是你在香料港學到的？看來帝國一直致力於篡改曆史啊。”桑多有些感歎：“聖樹不是被那些神明所焚毀的，而是一場天外浩劫的降臨。”
“天外浩劫？”素申子微微皺眉。
“具體情況，我也沒能掌握。”桑多導師帶著遺憾神色：“那是來自外部的毀滅，而聖樹維係著物質位麵的穩定，必然要麵臨最大衝擊。”
“那我是否能說，其實是聖樹抵禦了一場毀滅世界的浩劫？”素申子問。
“你可以這樣理解。”桑多導師又不得不說：“可是這種話，隻怕也沒有幾個精靈相信。”
素申子對此並不否認。如果真是聖樹與精靈國度抵禦滅世浩劫而做出犧牲，可隨後卻遭到外部入侵，以至於整個種族麵臨衰敗與殖民壓迫，估計所有精靈都會質疑，當初的犧牲是否值得。
不過聖樹遭遇的天外浩劫，讓素申子腦海中冒出一個很不好的猜測，他隻能盡力按捺心思，免得往那邊去想。
“難怪夜風林地沒有喊出複興精靈國度的口號，我原本以為是你們足夠低調，看來是覺得聖樹時代已經徹底過去了？”素申子笑道。
“能力不足也是事實。”桑多導師沒有迴避：“在遇到你之前，很多事也沒有大的進展。我們跟鄉村農夫打交道還行，麵對城市裏那些精明的同族，其實也沒多少辦法。”
素申子看得出來，夜風林地這幫德魯伊，交涉能力確實差了些，與人打交道還是要靠口才與魅力。
如此說來，莫非自己魅力很高？說不定自己真能靠這吃軟飯？
撇開一通胡思亂想，素申子問道：“還是繼續說德魯伊的事情吧，不知您打算教我什麽？”
“隨我來。”桑多導師拄杖起身，來到兩棵大樹之間，抬手劃圓。
素申子跟在他身後，隻覺得眼前一陣視野拉伸，明明自己站立不動，那兩棵樹之間的空隙驟然拉大，方位、距離這些空間要素都變得沒有意義。
眼前倏忽一閃，原本巨樹庭院變成山岩洞窟，周圍石壁被掏出一個個櫃架樣式，裏麵存放著大量書本、卷軸，既有紙製書籍，也有木板炭書、石板刻字，散發著古老意蘊。
洞窟規模不小，中央空地微微下陷，另外有四根石柱，表麵雕刻出粗略的動物形象，分別是熊、鷹、鹿、蛇，隱隱散發著翠綠光芒。
“看來夜風林地遠不止是一片隱秘森林。”素申子對眼前洞窟頗感親切，修行之人的洞府的確有不少安置在山洞岩窟。
特別是閉關深修需要絕對寧靜，通常就要避入洞中。
“嘉蘭希斯各地都有魔法林地，本來就是自然能量運轉的重要樞紐，古代精靈賢者用來調諧四大元素、平衡動植物生態，最初的德魯伊便是在這種環境中萌發成長。”
桑多導師示意周圍石壁藏書：“這些都是夜風林地曆代德魯伊的產物，他們將知識記錄下來，指引後人。”
無論是那個世界，知識都是寶貴的。尤其是經過前人總結積累的經驗，幾乎都是密不外傳。
莫說是道法修行，哪怕是一些生產工藝、製作技巧，如果沒有老師傅手把手傳授，後來人就是學不會、搞不懂。
而桑多導師直接將這些堪稱是珍藏秘傳的書籍呈現給素申子，讓他頗為感動，他太清楚這份心意是何等厚重。
素申子絕非心性涼薄之人，修行仙道也重視承負勾牽，他既然受了這份大恩，也註定要承擔起很多事情，斷不可自欺欺人，否則也談不上任何修行了。
“您確定要向我展示這些寶貴藏書？”素申子還是沒忍住發問：“香料港的事情、還有解救木精靈奴隸，都還沒有完成。”
“你想要辦的事情，需要足夠能力應對，現在的你還有欠缺。”桑多導師直言：“起碼要讓你成為一名真正的德魯伊，完全代表夜風林地，這樣也能讓其他人放心。”
素申子深以為然，相比起假冒賽柏萊家後裔，一位夜風林地德魯伊的身份，確實更可靠些。
“不過眼下時間並不充裕，黑木莊園的米迪達爾指揮官需要我拿到一件古代聖物。”素申子說。
“恰恰相反，在夜風林地，時間很充裕。”桑多導師微笑道：“我可以讓林地內經曆一個季節，而外界隻過去一天。”
素申子聞聽此言，對夜風林地的評價當即再上層樓。這種獨具一格的時空狀態，其實已經接近仙家洞天，看來當年那些古代精靈賢者絕非等閑施法者。
“那……能否給我三天時間？”素申子掃視周圍藏書一圈，同時對自己情況掂量一番。
“可以。”桑多導師也說：“你有任何困惑不解，直說就行。”
言罷，桑多導師輕輕一頓手中木杖，一股玄妙之力無聲傳出，整個夜風林地似乎進入某種奇妙狀態。
得此良機，素申子也不客氣了，當即開始瞭解德魯伊具體是如何入門。
就好比法師掌握奧術魔法之前，需要先進行數學幾何、語言邏輯等學科的學習，這既是一種智力的選拔，也是為往後學習奧術魔法做鋪墊。
德魯伊的自然魔法同樣，需要掌握自然、醫藥等知識，對動植物具備深刻觀察和認知。在這個過程中，就是在考驗學徒是否具備感知自然之力的天賦。
因此夜風林地培養德魯伊學徒，通常就是讓他們前往郊野鄉村，幫助農夫治療疾病，既要救人，也要救牲畜和農作物。除此以外，學徒還要追隨巡林客，在荒野地區定期巡邏，掌握追蹤野獸、處理陷阱的技能，勘察生態環境。
親身參與實踐的過程中，德魯伊與巡林客就可以判斷出哪些學徒具備天賦和才能，方便安排後續教導。
哪怕是天賦不足，確實沒有跨過那道門檻的資格，充足的實踐經驗也能培養出民間醫師與農業專家。實在笨拙，跟著巡林客磨練一番粗淺武技，充當民兵、守護家園，也是綽綽有餘了。
因此夜風林地人手不足，僅僅是指德魯伊與巡林客數量稀少，但他們的外圍人手遍佈珍珠行省許多鄉野村落，影響力不容小視。
而在選拔出擁有天賦的學徒之後，便是來到夜風林地進行誓約儀式，通過服用藥劑、林地聖泉，並連續幾個晝夜進行冥想，整個過程會讓學徒的身心充分接受自然之力的浸染，從而與自然界達成某種神秘聯係。
“這個過程……怎麽像是與魔法物品進行同調？”素申子瞭解情況後問道。
“確實很像。”桑多導師直言：“但不同之處在於，大自然並非我們可以隨意利用的物品道具。是我們屬於大自然，大自然不屬於我們。”
素申子此刻捧著一本樹葉做封皮的古書，陷入沉思。
雖然仙家道法也講究法天地自然之理，但重點在於“師法”、“取象”。
正如同“法天象地”的真正含義，並非變成幾萬米高的超級巨人，而是修行人一身自成小天地，獨立不改、周行不殆。
盡管各家傳承或有不同，但根本玄理大體一致。哪怕是拋棄肉身，專走元神脫殼、逍遙太虛之輩，其元神也是獨具氣象。
而德魯伊的自然魔法大為不同，他們更像是把自己“融入”天地自然，彼此生機混融難分。
“我問一句冒犯的話。”素申子看向桑多導師：“莫非您已經完全與夜風林地同調，所以無法遠離林地？”
“你以後見到類似情況，最好不要問出這話，因為真的很冒犯。”桑多導師那雙琥珀色眼眸閃過一抹灼灼火光：“情況與你所說接近，但我不能離開林地另有緣故，現在的你還不方便瞭解，先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既然對方這麽說了，素申子也不會再過問。
其實以素申子的眼界，大概也能猜到，桑多導師不能離開林地的原因，應該與德魯伊嚐試融入自然有關。
一旦自然環境出現重大變動，自我身心與之深度嵌合互融的德魯伊，怎麽可能會不受影響？
聖樹焚毀，災禍波及整個精靈國度嘉蘭希斯，這些魔法林地恐怕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相應的，德魯伊嚐試與大自然同調，感知四大元素與生命的流動，融入程度越深，可以調動的自然之力也越龐大。
可是大自然本身是一個極其龐大且複雜的係統，德魯伊作為個體，可以感知與調動自然之力也是有限的。
所以在與自然同調的基礎上，德魯伊學徒們還要確定與哪種具體環境或領域保持聯結。
諸如熱帶、溫帶、寒帶的氣候區分，山地、荒漠、海洋的地貌差異，森林、草原、沼澤的物種類別。不同環境意味著自然之力有不同呈現，也影響著德魯伊施展的自然魔法。
比如珍珠行省接近熱帶，樹木茂盛、森林廣布，讓農作物豐收的植物滋長容易施展，但引來冰雹的冰風暴肯定艱難許多。
這種情況讓素申子想起道法之中不乏呼風喚雨的神通手段，那些精通此道的高人，能讓六月飛霜、冬季刮東南風。
但是像這樣強行悖逆四時節氣施法，並非全無代價。除了大耗法力，更要擔心如此作為是否會有違天地常理，給修行人自己招來天人劫數。
而素申子也不由得與奧術魔法對比起來，法師似乎不太受這種自然環境的拘束，施法能力核心是看自己的學習與記憶能力。
不過也因為與自然同調，重視生命的流動變化，德魯伊擁有強大的治療能力。像桑多導師這樣的大德魯伊，不光能讓傷者斷肢重生，自身壽命也極大延長。
雖說其他施法者也有各種手段延長壽命，可是像德魯伊這樣順理成章，顯然也不多見。
而在瞭解過大概情況後，素申子忽然發現，德魯伊有些類似那些上古地仙，服元氣、茹芝草，熊經鳥伸、棲林隱澗，身生羽翮、體輕自飛，追求壽同天地的成就。
後世修行仙道之輩，便是以駐世長生的成就，視為達到地仙位業的標準，如此具名也正是與上古地仙有關。
不過這些上古地仙還帶著蠻荒風格，有些確實“練得身形似鶴形”，鳥喙隆鼻、長眉長頸。如此形貌，在後來人道大昌的時代，容易被視為妖邪之屬。
哪怕是素申子也不能免俗，何況修行《太玄八景籙》，視人身為證道之寶筏、造化之奇功，對於異類修行隱隱有些鄙夷。這也是為何他在穿越之後，慶幸自己沒有變成飛禽走獸。
可現在看來，應該是自己尚未臻至齊物玄同的境界，看待物類仍有優劣之分。
殊不知蛇化為龜、雀化為蛤，乃是無妨於形、不滯於物。老楓化為羽人，朽麥化為蝴蝶，自無情而至有情；賢女化為貞石，山蚯化為百合，自有情而至無情。
虛無所不至，神無所不通，氣無所不同，形無所不類。如此徹悟萬物一物、萬神一神，便是證道。
心念既明，素申子更加篤定要踏上德魯伊一途，不光是為了延壽長生，也是要藉由荒野形態，變成各種動物，從而以不同方式體會身心變化、觀察天地自然。
鳥獸所見，註定與人不同。換另一種目光看待事物，便能有另一番心境與領會。
若將來能夠做到千變萬化，即便不能遍參造化混元功，亦可曆盡眾生物類變，對於求證天仙位業，大有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