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大地，烏雲遮蔽月亮星辰，香料港靠近碼頭的下城區，此刻一片晦暗。
個別酒館旅舍，此刻尚有燈火照明，內中傳出吟遊詩人的奏樂歌唱，混雜著上岸水手與碼頭力工的喧嘩叫罵。
一名醉醺醺的酒鬼摟著衣著暴露的招待女郎出門，腳步搖晃、說說笑笑，忽然感到一陣不適，趕緊靠上牆壁，身子搖晃，張口便是嘔吐，任由穢物潑灑在街邊牆角。
酒鬼嘔吐片刻，終於感覺舒坦一些，忽然眼角餘光閃過兩道黑影，他抬頭仰望，一臉迷糊。
“怎麽了？你在看什麽？”旁邊招待女郎跟著望去。
“剛才屋頂……好像有人跑過去了。”酒鬼打了個嗝。
“我沒看見啊，哪來的什麽人？”
“不管那些，來來來，看看你的屁股發育得怎麽樣？”
“別在這啊，衣服都被你弄髒了……”
奔跑在屋頂步道上的素申子，仗著昏暗視覺，能清楚看見下方地麵偶爾出現的路人。而他隻要不暴露在光線下，普通人類幾乎不可能發現他在上方經過。
入夜之後，素申子與羅斯科稍加準備，換上深色衣物，佩戴麵罩，離開半身人大宅，再次前往金鈴鐺街道。
得益於下城區屋頂大量木板步道，素申子與羅斯科親身體驗一番“屋上飛”的滋味。
羅斯科自不必說，他身為半身人遊蕩者，平時走路都幾乎沒聲響，翻牆爬屋更不在話下。
而素申子近來修煉《龜蛇蟠纏法》與《太和吐納法》有成，筋骨勁力漸漸充盈，加上精靈的輕盈身形，在屋頂間飛身縱躍，同樣手拿把掐。
金鈴鐺街那些連排屋宅已然在望，防風油燈的昏黃光芒從樓宇縫隙間射出，為二人清晰指明方位。
來到下城區邊緣，二人在高處蹲伏下來，觀察街道是否有衛兵經過。
“嘿！你有沒有想過做遊蕩者？我看你這身手，要是加入魅影協會，過個十年八年就能混上高位，靠著銀行存款利息就過後半輩子。”
中途的短暫歇息，羅斯科也停不下嘴。
素申子聽說過，遊蕩者也有自己的組織與勢力，伴隨殖民擴張，這類組織散佈於世界各地，表麵上以商業行會作掩護，實際幹的卻是偷盜名貴物品、竊取重要情報、轉運違禁商品等事，甚至有些厲害的遊蕩者，會接受雇傭去搞暗殺。
艾蘭尼斯以前雖然幹過銷贓走私這類活計，但從來沒接觸過這些遊蕩者組織，想來是本領不夠。
“不太對勁，有點太安靜了。”素申子沒有心思理會羅斯科的閑言碎語，他將心思全放在耳目感官，觀察金鈴鐺街道方向的動靜。
羅斯科左右掃了兩眼，然後輕手輕腳落到街道，趴下貼地，用耳朵傾聽片刻。
“有人來了！數量還不少！”羅斯科陡然變色，朝素申子招手，兩人閃進一條昏暗的斷頭小巷，與金鈴鐺街隻有一牆之隔。
不出片刻，遠處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後方緊隨著盔甲金屬摩挲的響動。
“封鎖金鈴鐺街！誰也不準離開！徹查每一幢房屋、每一個房間！所有住戶拿出身份證明，違者必將遭受帝國法律嚴懲！公正女神注視我等，火焰王冠照耀大地！！”
治安官的洪亮聲音傳遍金鈴鐺街內外，大量士兵魚貫湧入，似乎有幾名精靈出來試圖勸阻，結果立刻遭到痛毆，幾下就沒了聲息。
“金鈴鐺街真的藏了刺客？”羅斯科臉色精彩，很期待接下來會有何種戲碼。
素申子背靠牆壁，眉頭微皺。
白天頭迴來到金鈴鐺街，他就覺得此處對外人戒備超乎尋常。
要知道香料港不像屏障城，此地畢竟是受帝國法律管轄，精靈哪怕低人類一等，但終究占據多數，並且在本地經營多年，已經擁有相當可觀的影響力，哪怕總督府裏也有城市精靈與半精靈任職。
金鈴鐺街某種程度上，就是這類城市精靈權貴的居住區，按說應該相當受信任，刺客會藏身於此，本就十分離奇。
如果連金鈴鐺街的城市精靈都參與刺殺總督，那說明殖民地內部也有著激烈鬥爭。
隻是鬥爭歸鬥爭，能不能成事還是另說。
上百名穿著半身胸甲的士兵，在治安官帶領下，很快就將金鈴鐺街控製住，兩端出入口架起拒馬木樁，限製往來，然後士兵逐一進屋搜查。
很顯然，金鈴鐺街的精靈富戶根本不敢攔阻治安官帶兵搜查，素申子哪怕躲在巷道深處，也能聽見上方屋中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
“說是搜查刺客，實際就是趁機搜刮嘛。”羅斯科一副早就看慣的神態。
素申子對此並不關心，他隻是在等，倒要看看治安官搜到紫荊花旅館，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兩人就這樣一直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角落，默默等了四五個小時，直到天色微微發亮，搜查行動纔在治安官一句“收隊”聲中，宣告結束。
“不是……哥們？！”羅斯科聽著士兵遠去的腳步聲響，連他也愣住了：“這就完事了？說好的士兵發現刺客、對方拚命反擊，接著雙方惡鬥一場、在城中街頭上演馬車追逐戰呢？我還等著看好戲呢！”
素申子沉默片刻，幹脆扯下麵罩：“走，我們去紫荊花旅館看看。”
“還去啊？”羅斯科見對方動身邁步，無奈聳肩跟上。
紫荊花旅館很好辨認，那是一幢占地甚大、附帶前後庭院的高檔旅館，圍牆外壁用精靈工藝雕刻了大量紫荊花，花瓣花蕊栩栩如生。
旅館大門上方懸掛著鏤空的黃銅招牌，算是結合了部分帝國風情。
治安官帶兵離開之後，其他精靈住戶正垂頭喪氣，在自家屋中收拾淩亂殘局，街道上空無一人，沒有誰攔阻突然現身的素申子與羅斯科。
兩人準確找到紫荊花旅館，稍加觀察便直入大堂。
大堂正對便是一張半圓硬木櫃台，擺著精靈瓷器裝飾，後方牆上懸掛埃爾比昂帝國的獅鷲騎士掛毯畫，以此表示對帝國的忠誠與嚮往。
原本一塵不染的紅木地板上，如今滿是帝國士兵的帶泥腳印。繞過櫃台，後方是一間幽靜餐廳，桌椅側翻、杯盤狼藉，有一名年輕的精靈女仆，眼圈泛紅地打掃地麵，收拾零碎瓷片。
那名精靈女仆瞧見素申子與羅斯科，先是嚇了一跳，膽小得像兔子一般，隨後怯生生地說道：“兩位客人，很抱歉，旅館暫時還不能營業。”
“看得出來。”素申子目光冷淡掃視一圈，隨後問道：“我想見芙琳娜女士，不知她是否在此？”
“女士正在收拾其他房間。”精靈女仆側過頭去，細聲迴答，偷偷用視線打量素申子。
“能否勞煩這位小姐幫我傳話，就說屏障城的泰雅姑姑派人前來。”素申子神色溫柔，嘴角含笑，讓人如沐春風。
精靈女仆臉頰微微滾燙，尖耳朵末端發紅，輕輕應了一聲便轉身離去。
羅斯科見狀，用手肘捅了捅素申子：“我還是勸你加入魅影協會，裏麵有專人教你如何勾引貴族女性，我估計你是一流行家。”
素申子笑而不語，自己前世芝蘭玉樹、風姿超群，確實有不少女子為他所傾倒，不過他眼界亦高，等閑女子無緣受他垂青。
早些年他也曾與多位女修結緣合籍，後來修為境界日漸高深，這方麵的心思淡了不少。
那位精靈女仆匆匆離開，來到旅館二層，穿過滿是瑣碎雜物的走廊，來到最深處的房間，輕輕敲門示意。
一名外貌明媚豔麗的精靈女性開啟房門，她身穿紫紅色束腰長裙，深褐色長發盤到腦後束起，尖耳朵上戴著銀質墜飾，雪白鵝頸上一條紅寶石項鏈，更添貴氣。
“怎麽了？”明豔女精靈剛開口，視線越過女仆肩頭，望見走廊另一端的素申子，臉上立刻變得警覺。
“你就是芙琳娜女士？”素申子麵上帶著禮貌微笑：“請問——何處尋覓四季不凋之花？”
聽到這話，對麵那位女精靈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後對女仆安慰道：“你下去忙吧，要是有人再來，就說我在洗澡更衣，暫時不方便。”
女仆傻乎乎地點頭，聽話離開，經過素申子身旁，還不忘偷瞧一眼。
“我是芙琳娜，芙琳娜·布希尼爾。你就是艾蘭尼斯？”
那位明豔女精靈兩手扶在腰腹間，如同貴族女性般走來，長裙隨著步伐如同鮮花搖曳，身姿曼妙，還有一股動人心脾的香氣隨之傳來。
“沒錯。”素申子頷首：“你知道我？”
“我幾天前就收到訊息了。”芙琳娜瞧見羅斯科，沒再多說。
這位半身人遊蕩者很是識趣，一撥頭發：“你們聊，我下去等著，順便討杯水喝！”
“進來談。”芙琳娜領著素申子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
屋中麵積不小，除了一張雙人大床，還有做工精美的紅木傢俱，擺設除了精靈風格的工藝品，以及一些帶著符文的魔法物品。
素申子還在用魔法視野觀察，芙琳娜便關上房門，簡單唸了幾個音節，輕劃手勢，角落處那個鑲嵌著四顆鑽石的微縮祭壇發出一輪緻密能量，將整個房間罩護在內，形成某種隔絕效應。
“我已經施展了迴避偵測，不會被外界魔法探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
芙琳娜邀請素申子落座，一邊動手泡茶、一邊說道：“我昨天就聽說了，有陌生人來到金鈴鐺街，自稱是從屏障城來，想要見我。如果先前冒犯到你，我在此先說一句抱歉。”
素申子並不在意：“看來如今香料港的情況不容樂觀？”
芙琳娜遞來一杯茶，美輪美奐的陶瓷茶杯，因為熱水而浮現纏絲花紋，她微笑坐下：“不如你先說說，目前對於香料港的情況瞭解多少？”
“這算是考覈麽？”素申子迴答說：“據傳前天夜裏，總督府正在舉辦一場拍賣會，突然遭遇刺客。考慮到拍賣的東西大多是來自精靈古代遺跡，所以刺客很可能與最近活躍頻繁的精靈複國者有關。”
“你對精靈複國者有什麽看法？”芙琳娜又問。
素申子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我沒法簡單下定論，精靈複國者裏良莠不齊，他們當中既有協助捕奴隊販賣同族的叛徒，也有出於生計而墮落的強盜流寇。與其說是複國者，我覺得更像是一群迷途之人。”
“你既然說他們是迷途，那正確的道路在哪裏？”芙琳娜的目光穿透茶杯升起的熱氣，帶著難以言喻的意味，盯視著素申子，試圖將他看穿。
“反抗入侵，將殖民者驅逐出去，毫無疑問是正確的。”素申子言道：“問題是在當下這種情況，光是刺殺一位殖民地總督有用麽？對於埃爾比昂帝國來說，殖民地總督隨時可以替換，隻要殖民地能夠持續榨取資源、維持商業利潤。”
“所以？”
素申子將茶杯放到一邊：“所以還是要發起一連串的暴動，讓殖民者在珍珠行省的所有生產陷入停滯，破壞他們的對外貿易渠道。”
芙琳娜追問道：“那你是否想過，這麽做會招致帝國的全力報複？他們調動軍隊，再度實行侵略，你又打算如何應對？”
素申子沉默一陣，扭頭望向一旁花窗，說起毫不相幹的事情：“我看香料港的治安官，對於搜捕刺客這件事，也不算太上心。先前進城麵對哨卡盤問，我們隨便應付了幾句就進來了。”
“哦？那看來你們挺幸運的。”
“帝國想要做生意，這也未嚐不可。”素申子心念一動，試探說道：“珍珠行省需要光複，但是要給帝國留下一個貿易的視窗，讓他們覺得還能挽迴部分損失，繼續獲得長遠利益。”
芙琳娜麵上浮現一絲驚奇：“這是你個人的想法？還是家族長輩的安排？”
“我隻有一個人，沒有家族長輩，更不是什麽高精靈貴族後裔。”素申子正色道：“我覺得這樣表達，夠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