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要將胸中那團喘不上來的烈火壓迴丹田。
他緩緩抬手,一掌掩住眉心,另一手死死撐在禦案上。
青筋暴起,指節發白,似乎稍一鬆開,他連身形都穩不住。
“三月烽煙……不絕?”
他的聲音嘶啞,像從砂礫中硬生磨出來的低吼。
“那竟是……整整三個月的戰火?”
殿中一片死寂,幾名大臣忍不住倒吸涼氣——三個月,這意味著什麽?
那意味著京畿大亂、邊防皆破、四方受敵、朝局崩裂、百萬百姓流離失所。
那絕不是小規模的變故,那是足以撕裂時代的浩劫,是把王朝硬生生拖入深淵的災難。
另一名老臣聲音顫抖:“連京都都……都失守了?連皇城都——?”
話未說完,他已臉色蠟黃,雙腿打顫,若非內侍及時扶住,怕是要跪倒在地。
大唐立國以來,雖戰事不斷,卻從未有外敵破京之辱。
長安在所有人心中,都是天子腳下,是舉世最不可侵犯的象征。
如今那象征在天幕中碎裂,如斷壁殘垣般橫陳,怎不讓人膽寒?
李世民猛然抬頭,眼底血絲密佈。
他深知自己這一生改製、開疆、肅吏、撫百姓,費盡心力、殫精竭慮,他以為已將大唐打造成鐵桶江山,百年不衰。
他以為從此太平歲月可延綿萬裏、跨越代代。
然而那段未來視訊無情撕破了他的信念,如同將他的心生生丟進了酷寒之淵。
他喃喃道:
“連明……連那明代被貶的皇帝,都未經曆京城失陷之辱。”
他聲音發澀,像在咬住每一個字。
“大唐竟讓後世……見識瞭如此慘象?”
他突然冷笑,笑聲幹枯,如刀刮鐵。
“好……好得很啊。”
殿內的空氣像被瞬間凍結,誰都不敢出聲。
李世民的笑中沒有喜悅,沒有憤怒,隻有從天邊滾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痛與自嘲——
那是看到未來的盛極而衰,看到千年帝國竟化作哀鳴的絕望之笑。
他似在對天、對己、對命運發問。
也似在向未來的廢墟立誓——
這命運,他絕不允許如天幕所示般重演。
……
天幕光影從高空倏然下墜,其姿態冷峻而疏離。
好似並非為了照亮。
而是以一種毫不帶情感的目光審視著整片土地的沉淪與破敗。
它像掠過屍骸的禿鷲般從雲端飛過,光亮一寸寸劃破渾濁空氣——
把所有將近崩壞的真相毫無遮掩地投射出來。
那光掃過宮闕屋瓦,金琅玉砌的輝光似乎還殘留在空氣裏。
可曾在其中進進出出的百姓,卻已不複往日神采。
每一張臉都布滿風霜與絕望,像被歲月粗暴碾過、再也無法恢複生機。
荒野上,無數以人群的形狀癱倒在地,衣衫襤褸到隻剩破布。
一個老者蹲在地上,手指顫抖著從塵土裏刨出一撮泥,像抱住最後救命稻草般塞入口中。
泥沙摩擦牙齒發出的細微聲響,竟刺得天幕前群臣心尖發麻。
旁邊,一個孩子捧著樹蜷縮成一團。
嘴唇裂開成一道道血紋,似仍想把硬如鐵石的皮屑咬碎。
可一口下去便牙血直流,他卻恍若無覺。
草根、樹皮、連泥土都成了“食物”,搶奪時甚至會有人因此斷臂、斷指。
光影透過枯枝灑在他們身上,風卷過地麵,吹起塵土,好似替這些人遮掩最後的體麵。
鏡頭推進城內,那畫麵讓所有觀者的呼吸瞬間停滯。
昔日人來車往、商販叫賣不絕於耳的市集,如今宛如化為死城。
街道寬闊,卻空無一人;
店鋪林立,卻皆已倒塌;
牌坊橫梁上的丹漆剝落,像是從軀體上脫落的陳舊皮肉。
風穿過破損的窗檻,發出嗚嗚如泣的聲響。
幾具骸骨靠在牆邊,早已無人處理,那姿勢彷彿在向天訴說死前最後的掙紮。
這樣的長安……
怎會讓人相信,它曾是天下物資最豐足、人口最繁盛、財富最多的帝都?
這片寂靜比哭聲更刺耳,比慘嚎更絕望。
天幕前,貞觀群臣一個個呼吸急促,胸腔如被巨石壓住。
熟悉的城牆、街道、樓閣在畫麵中逐一出現,卻又荒敗得讓他們幾乎認不出來。
一位老臣眼眶通紅,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嘴裏喃喃著:
“長安……我大唐的長安……怎麽會……”
“怎……怎麽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是所有人此刻唯一能發出的聲音。
鏡頭忽地再轉。
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裏,兩名婦人縮在牆角,像風一吹就會碎掉的枯葉。
她們麵色如蠟,呼吸微弱,懷中各抱著一個嬰孩。
寒風吹動繈褓,嬰兒發出幾聲虛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哼鳴。
下一瞬——
那兩名婦人竟默契般交換了彼此懷中的孩子。
交換後,她們的眼神不敢再看對方,隻是低頭、顫抖著抱緊懷中那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孩子。
天幕前所有人都僵住了,震驚、恐懼、不敢置信像潮水般鋪天蓋地湧來。
群臣寒毛倒豎,身子止不住發抖,有人當場嘔吐,有人跪倒失聲痛哭。
從未有人想過,大唐的土地上竟會出現如此慘烈、如此泯滅的場景。
李世民的手猛地抓住案幾,指骨發出清晰到可怕的“哢哢”聲。
青筋如蚯蚓般隆起,他的眸中閃過一道幾乎能把人撕碎的寒光。
下一刻,他怒吼天地——
“李隆基!!!”
怒火滔天,殺意欲裂殿宇。
諸臣猛然伏地,渾身戰栗。他們這才清醒過來——
從來別忘了,眼前這個常露悲憫、會流淚的天子,
曾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十萬裏河山的戰神!
……
畫麵再切換至另一時期。
漢武帝劉徹眉頭深鎖,麵容肅穆得彷彿壓著萬鈞巨石。
“易子……朕曾聽過無數記載。”
他的聲音沉得像一座山。
“可真正親眼所見,比傳聞慘上千萬倍。簡直……令人心膽俱裂。”
一旁的衛青胸膛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如此景象,怕是連最殘酷的歲月也難以描摹,令人生寒。”
他抬頭望向天幕,眼神沉重如暮冬。
“這真的是那座曾經萬國來朝的大唐京都?究竟經曆了何等天崩地裂,才落到這般地步?”
空氣死寂,隻剩曆史的迴響在天幕之間震蕩——
沉重、深遠,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