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這城裏的百姓。”
“他們記得的,是主公當年背負黎民渡江的身影;”
“是關將軍單刀赴會的英氣,不是那些市井裏的胡言碎語。”
諸葛亮語調溫和,卻字字有力。
他停了片刻,忽然笑道:
“況且,真到了那一日,亮便續寫一篇出師表,把敗仗寫得比勝仗還要慷慨——”
“讓後人明白——漢家男兒就算倒下,也是昂首而亡的。”
院外傳來三更的梆聲,迴蕩在巷陌之間。
劉備忽然想起建安二十四年在漢中時,曹操撤軍前送來一封譏諷信——
說他“屢敗屢戰,如喪家之犬”。
當年他怒摔那信,如今迴想,卻覺得那分明是敵手掩在嘲諷裏的敬重。
“走吧,夜深了。”
劉備起身,素衣衣擺被燭火映出輕微的金光,
“明日還得議南征之策。”
“至於後人怎麽評說,就讓他們評說。”
“咱先把眼前的山河守住,再談功過。”
諸葛亮輕應一聲,轉身吹滅燭火。
黑暗中,兩人腳步聲漸遠,隻剩天幕微光在牆上搖曳,宛若一顆不滅的星火——
就像那些被野史汙衊的帝王——
無論被潑多少塵土,功業的光輝終會穿透時光,在史書上刻下自己的印痕。
……
大宋!
開封皇宮的紫宸殿內,檀香氤氳,繚繞在一盤未完的“楚河漢界”之間。
趙大捏著一枚象牙“帥”棋懸在半空,指尖粗糙的繭擦過棋麵上的包漿——
那是他當年在高平之戰時,用槍杆刻下的痕。
忽然,天幕金光劈開殿中靜氣,一幅“獨眼李世民”的畫麵重重砸在棋盤上,驚得趙二手裏的“將”子啪地落下。
“這野史倒會找人痛處下刀。”
趙大緩緩將“帥”棋落在中宮,目光凝在棋麵裂紋上。
“李二平薛仁杲、破劉武周、擒竇建德,征戰七十餘場。”
“偏偏就因一場遼東之役未成,就被人編成‘獨眼投降’——這豈不是拿刀往他臉上抹?”
他用棋子敲了敲“遼東”,冷聲一笑:
“就像當年陳橋兵變,有人暗諷咱‘逼孤寡奪位’,不也戳在咱最在意的‘得國不正’?”
趙二撫著山羊鬍,將掉落的棋拾起,反複比對天幕上的視訊:
“大哥言之有理。”
“咱大宋打契丹也沒少吃虧,高粱河那一戰的箭傷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要是有人編個‘太祖跪地求饒’的故事,怕是得氣得掀了這棋盤。”
他指向畫麵裏李世民寫降書的桌案,譏諷道:
“你瞧那硯台,是晚唐的‘澄泥硯’,可貞觀年間早流行‘端石硯’,連道具都錯,可見那群文人是閉門造書。”
趙普在旁接話,聲音裏滿是譏意:
“官家有所不知,這些野史最擅編帝王的遺憾。”
“貞觀帝征遼失利,他們說他跪地;隋煬帝三征失敗,就說他誤國。”
“其實那幫書生一生沒上過戰場,不懂刀兵為何物,哪知兵事成敗如浮雲?”
趙大聞言朗聲一笑,笑聲震得棋盤微顫。
他憶起建隆元年平李筠叛亂——
被流矢射中胸口。
百姓也編過“太祖墜馬求饒”的謠言。
最後還是他帶傷登城平亂,才讓那些謊言自行崩塌。
“可李二不是我。”
他道:“那是能在玄武門親手殺兄弟的人。”
“編他投降,怕是不知死活——依我看,不出月餘,貞觀史官就該忙活,把這野史罵成渣。”
趙二又指畫麵裏的高句麗甲冑,
“您瞧那獸麵紋,是咱大宋‘明光鎧’樣式,貞觀年流行的明明是‘山文鎧’,瞎畫也不打草稿。”
他神色一沉:
“不過這事也提個醒——咱大宋打契丹也屢屢受挫,若哪天史官也這麽寫,怕是咱兄弟地下都得跳起來。”
趙大放下棋子,舉起茶盞,盞中茶沫浮沉,恰似陣列變幻。
“怕什麽?”
他淡然道:
“周世宗柴榮攻幽州,半途病逝,也沒人敢汙他‘求和’。
李二征遼雖敗,卻親率六軍,站著打的。”
“帝王的麵子,從來不是靠筆寫出來的,是刀槍拚出來的。”
趙普翻開唐會要,指著其中的記載道:
“您看——‘貞觀十九年,帝親征,拔十城,斬首四萬’,哪有什麽‘投降’?
就如太祖圍太原五月未下,也沒人敢說您跪地求饒,勝負未分之前,何來屈膝?”
夕陽透窗,棋影斜橫。
趙大望著天幕漸淡的光影,忽將棋子一掃而空。
“野史再怎麽編,‘天可汗’三字不是白叫的。
下棋講究落子無悔,帝王治國也是——隻要守得住山河,筆墨怎能動根基?”
趙二收起棋子,指尖觸到棋盤上的刻痕——那是當年趙大用劍刻下的“誓”字。
兩人相視而笑。
殿外禁軍的操聲震天,整齊的步伐如鼓點般拍擊青磚。
猶如在替千年後的帝王們,奏出最有力的迴應。
……
洪武時期!
銅鶴香爐中龍涎香燒至第三段。
朱元璋執筆批閱大誥·軍律篇,朱筆劃過“臨陣妄議降者,淩遲處死”幾字,墨跡尚未幹透,天幕突在夜空迸光。
“李世民獻降”的畫麵如髒帛覆在大明皇輿圖上。
“啪!”
狼毫筆在他掌心折斷,朱案被震得一響,武備誌竹簡散落一地。
“咱早知這些酸儒沒安好心!”
他霍然起身,玄服腰帶崩裂兩扣,露出舊補的裏衣——
那是他當年在皇覺寺行童時縫的,如今隨怒火顫動。
“當年陳友諒六十萬軍圍洪都,咱斷糧斷水,煮馬鞍充饑,朱文正雙眼熬血都沒提個‘降’字!
李二輸了幾場仗,就被編得褲都沒了?這不是欺他死了不會罵人?”
朱標正拾竹簡,聞言忙捧貞觀政要上前,翻到“親征高句麗詔”:
“父皇您看,這裏明明寫著‘朕為兆民父母,豈容夷狄肆虐’,字裏行間都是烈火。”
“說他投降?”
“那不就像當年張士誠造謠說您跪地求饒一樣荒唐?”
“連小兒都騙不動!”
他指著畫麵中的李世民跪姿,聲調驟高:
“您瞧那膝角!”
“貞觀帝馳騁半生,膝骨比鐵還硬,哪跪得出這模樣?”
“就像您當年左臂中箭仍執火攻,帝王怎會臨陣屈膝?”
李文忠上前,甲葉摩擦龍柱,鏗然作響:
“更可笑的是這地界標——蓋牟城明在遼水西,偏畫到鴨綠江東!”
“這編的怕是連唐六典都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