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清晨總是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頭痛，即便是對於身體素質強悍的神界原住民來說也不例外。
當翡翠嶼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稀薄的工業煙霧，照耀在昨晚那片狼藉的燒烤廣場上時，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孜然、變態辣油、劣質煙草以及隔夜啤酒的複雜氣味。
數千名“自然神侍”——也就是昨晚被大腰子和啤酒徹底策反的神界土著民兵，此刻正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他們身上那象徵著神聖與自然的樹葉衣服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不合身的、印著“晨曦重工”字樣的灰色工作服。
有的懷裏還抱著空酒瓶，嘴裏說著隻有鬼才能聽懂的夢話，偶爾還會因為夢到搶不到烤肉而蹬兩下腿。
蘇晨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戴著墨鏡，精神抖擻地站在指揮車上，看著眼前這群已經完全失去了神性光輝、反而充滿了“打工人”氣質的新兵，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昨晚的思想教育工作做得很成功。”蘇晨轉頭對身旁頂著兩個黑眼圈、正在瘋狂喝濃縮咖啡的林賽說道，“林賽，你看，這就是所謂的‘主觀能動性’。隻要給夠了好處，所謂的信仰壁壘，比一張廁紙還要薄。”
林賽嚥下苦澀的咖啡，看了一眼那些還在打呼嚕的神侍，嘴角抽搐了一下：“陛下，您管這叫思想教育？這分明是糖衣炮彈的飽和式轟炸。不過......效果確實驚人。剛才後勤部來報，這些土著在酒醒了一半的時候，就已經主動簽了那份《勞務派遣合同》，現在他們已經是合法的帝國三級勞工了。”
“很好。”蘇晨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那上麵顯示的時間是神界歷的清晨六點整，“既然已經是自己人了，那就別讓他們睡了。傳我命令，全軍集合！半小時後拔營起寨，目標——豐饒平原！”
隨著淒厲的起床號聲響徹雲霄，整個晨曦一號前哨基地瞬間從沉睡中蘇醒。巨大的柴油引擎轟鳴聲此起彼伏，無數條黑色的煙柱騰空而起，匯聚成一條令人窒息的工業黑龍。
這一次的行軍佇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壯觀且......怪異。
最前方開路的，是五十台剛剛改裝完畢的【重型武裝開路機】。這些原本是用來推平森林的工程怪獸，現在加裝了厚重的反應裝甲和兩挺雙聯裝火神炮，那巨大的鏟鬥上還殘留著昨日推平神木時的木屑。
緊隨其後的是整整一個裝甲師的兵力。
五百輛【虎式·魔改主戰坦克】排成了鋼鐵長龍，它們那粗長的炮管上不再刻畫魔法符文，而是簡單粗暴地塗刷著“以理服人”四個白色大字。坦克的履帶碾過神界那有著萬年歷史的青石板路，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留下了兩道深深的、代表著工業文明徵服欲的車轍印。
而在隊伍的中間，則是一百多輛滿載著物資和“新兵”的運兵卡車。昨晚還因為破壞生態而痛哭流涕的神侍們，此刻正擠在卡車鬥裡，手裏拿著剛發的白麪饅頭和鹹菜，一邊大口咀嚼，一邊興奮地指著周圍的景色，向身邊的人類士兵吹噓哪裏的果子最甜，哪條河裏的魚最肥。
“看到那座山了嗎？那是神風嶺，以前我們隻有祭祀的時候才能上去。”名叫阿木的年輕神侍嘴裏塞滿了饅頭，含糊不清地對旁邊抱槍的人類戰士說道，“聽說上麵有隻風神翼龍，味道肯定不錯。”
人類戰士嘿嘿一笑，拍了拍手裏的高能脈衝步槍：“放心，兄弟。等會兒路過的時候，咱們順手給它打下來，晚上加餐。這槍，隻要一發，半神以下全是菜。”
“真的？那太好了！能不能給我摸摸這槍？”
“去去去，新兵蛋子別亂動，小心走火崩了你的屁股。”
這種極其和諧的軍民魚水情，要是讓神界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神看到，恐怕會直接氣得神格破碎。
蘇晨坐在那輛經過特殊改裝的、擁有獨立豪華辦公室的【陸地巡洋艦】指揮車內，透過全景螢幕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
“路西法。”蘇晨按下了通訊器。
“老闆，我在。”螢幕上出現了路西法那張略顯疲憊但依然帥氣的臉，背景似乎是在某個神廟的房頂上，風聲很大。
“前麵的情況怎麼樣？”
“報告老闆，一切如常。”路西法把鏡頭轉了一圈，對準了下方那片一望無際的金黃色平原，“這裏就是豐饒平原，豐收女神德墨忒爾的老巢。不得不說，這娘們雖然窮，但種地確實是一把好手。您看這麥子，長得跟樹一樣高，顆粒飽滿得像金豆子。”
蘇晨看著螢幕上那片如同金色海洋般的麥田，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好地，好麥。用來釀啤酒絕對是極品。那個女神有什麼動靜嗎？”
“有。”路西法露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她已經發現您的軍隊了。畢竟這麼大的黑煙，幾百公裡外都能看見。現在她正在緊急動員她的‘神衛軍’呢。”
“神衛軍？”蘇晨挑了挑眉，“戰鬥力如何？”
“呃......怎麼說呢。”路西法撓了撓頭，“如果您是指那種拿著鋤頭、鐮刀、還要靠喊口號來壯膽的農夫隊伍的話......那戰鬥力應該在負五左右。哦對了，她好像還把她家那幾頭用來拉犁的聖牛給牽出來了，那是她唯一的重型裝備。”
蘇晨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隨手端起桌上的紅酒抿了一口：“拉犁的牛？拿著鋤頭的農夫？這哪裏是打仗，這分明是......下鄉扶貧啊。”
他放大了地圖，手指在那座位於平原中央、看起來有些破敗的神廟上輕輕點了點：“傳令全軍，解除一級戰鬥警戒，切換至......‘武裝遊行’模式。炮口都給我抬高點，別真把人家的麥田給轟了，那以後可都是我們的資產。我們要展現出文明之師的風範，嚇唬嚇唬就行了，別真把這位女神給嚇哭了。”
......
與此同時，豐饒平原的中心，豐收神廟。
這座曾經在神話時代受萬人敬仰、香火鼎盛的神廟，如今顯得格外的淒涼。巨大的大理石柱上爬滿了青苔，神像上的金箔也剝落了大半，露出了裏麵的泥胎。廟前的廣場上，不再是堆積如山的祭品，而是曬著的一堆堆還沒有脫殼的神米。
一位身穿樸素麻布長裙、頭上戴著枯萎花環的女神，正焦急地在廣場上走來走去。她就是這片土地的主人，豐收女神德墨忒爾。
她長得很美，是一種充滿了母性光輝的、溫婉而敦厚的美。但此刻，那張美麗的臉上卻寫滿了愁容。她白皙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因為用力過猛而有些發白。
“怎麼辦？怎麼辦？”德墨忒爾看著遠方天際那道越來越近的黑色煙柱，那是工業文明逼近的訊號，也是她噩夢的開始，“那些下界的惡魔來了！聽說他們吃人不吐骨頭，連地皮都要颳走三層！連蚯蚓都要抓走！”
“女神大人！不好了！”一名年邁的神官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手裏拿著一把生鏽的青銅鐮刀，“他們......他們的戰車已經壓過了邊界線！那些鋼鐵怪物太大了！我們的荊棘術根本攔不住，一壓就碎啊！”
“我的麥子！”德墨忒爾發出一聲心痛的悲鳴，“那些可是我準備用來交下個月‘戰爭稅’的麥子啊！要是被毀了，戰神阿瑞斯那個暴力狂會拆了我的神廟的！”
“女神大人，我們......我們打嗎？”神官顫抖著問道，看了一眼身後那幾百個瑟瑟發抖、拿著糞叉和鋤頭的神仆。
德墨忒爾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打！這裏是我的家！是我的神國！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讓他們糟蹋我的莊稼！把大黃和小黑牽出來！那是父神賜給我的聖牛，力大無窮，或許......或許能頂翻他們的戰車！”
幾分鐘後，一支堪稱神界歷史上最寒酸的軍隊，在豐收女神的帶領下，悲壯地走向了戰場。
一邊是綿延數公裡的鋼鐵洪流，黑煙滾滾，炮口森然。
一邊是幾百個衣衫襤褸的農夫，幾頭老牛，還有一個拿著木杖、眼淚汪汪的女神。
這畫麵，就像是一隻螞蟻試圖絆倒一頭大象，既可笑，又可憐。
當兩軍相距不到五百米的時候，蘇晨下令停車。
“嗤——”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剎車聲，五百輛坦克同時停下，揚起的塵土幾乎遮蔽了半邊天。
蘇晨從指揮車裏走了出來，拿著一個大功率擴音器，站在車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對麵那位看起來快要暈過去的女神。
“前麵的，是豐收女神德墨忒爾女士嗎？”蘇晨的聲音經過擴音器放大，如同雷鳴般在平原上回蕩。
德墨忒爾渾身一顫，強撐著舉起手中的木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威嚴一些：“我......我就是！你們這些骯髒的入侵者！離開我的土地！否則......否則我就要降下神罰了！我的神罰可是很厲害的！會讓你們長一身的毒蘑菇！”
“噗嗤。”
蘇晨身後的薩卡斯基沒忍住，笑出了聲。長毒蘑菇？這是什麼幼兒園級別的詛咒？
蘇晨擺了擺手，示意手下嚴肅點。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溫和的、像是上門推銷保險的笑容：“女神女士，請不要誤會。我們不是來打仗的，更不是來搶劫的。我們是晨曦帝國‘神界開發考察團’。我是團長，蘇晨。”
“考察？”德墨忒爾愣了一下，顯然這個詞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考察什麼？這裏隻有麥子，沒有寶藏！我也沒錢！”
“不不不，您錯了。”蘇晨搖了搖頭，手指指向那片廣袤的麥田，“這片麥田，就是最大的寶藏。隻是......”
蘇晨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遺憾：“隻是您的生產方式，實在是太落後了。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您還在用手收割？用牛拉犁？這一片平原，幾億畝地，您這幾百號人，得乾到猴年馬月去？這效率，簡直是在浪費生命，浪費這片肥沃的土地！”
“你......你竟敢羞辱我的耕作方式！”德墨忒爾氣得滿臉通紅，“這是神聖的勞作！每一顆麥子都需要用心去感應！你們這些隻知道破壞機器懂什麼！”
“用心？”蘇晨冷笑一聲，“用心能當飯吃嗎？用心能讓你還清戰神的債務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您現在應該很缺錢吧？或者說，很缺神力結晶？”
被戳中痛處的德墨忒爾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確實，因為效率低下，她每年的產出大半都要上交，剩下的隻能勉強維持神廟的運轉，她已經幾萬年沒有吸收過新的神力結晶來提升修為了。
“那......那又怎麼樣！”德墨忒爾硬著頭皮喊道，“這不關你的事！”
“當然關我的事。”蘇晨打了個響指，“因為我看不下去了。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心軟，見不得別人守著金飯碗要飯。”
“來人！把我們的‘大傢夥’開上來！”
“讓這位鄉下的女神開開眼，什麼叫——現代農業！”
“轟隆隆！！”
隊伍後方，幾輛巨大的平板運輸車緩緩開了上來。上麵的帆布被掀開，露出了幾台造型奇特、體積龐大的紅色機械。
那是【雷神級·超重型聯合收割機】。
這是林賽根據神界作物的特性專門魔改的。它的割台寬達三十米，裝備了【風係符文切割刀】，收割速度是普通收割機的一百倍。
內部還整合了【空間壓縮脫粒倉】和【瞬間烘乾係統】。動力源則是【小型藍金反應堆】。
“這是什麼？”德墨忒爾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幾台紅色的鋼鐵怪獸。
“這叫收割機。”蘇晨淡淡地介紹道，“也就是您的救星。”
“演示一下。”
隨著蘇晨一聲令下，三台收割機同時啟動。
“嗡——————”
巨大的割台開始高速旋轉，發出令人心悸的呼嘯聲。
它們如同三頭紅色的巨獸，衝進了那片金色的麥浪之中。
接下來的十分鐘，徹底顛覆了豐收女神幾十萬年的世界觀。
隻見那三台機器所過之處，無論是多麼堅韌的神麥，都在瞬間被整齊地切斷、捲入、吞噬。
而在機器的尾部，沒有任何秸稈廢料吐出，隻有一個個裝得滿滿當當的、散發著麥香的【標準化糧袋】，如同下蛋一樣，整整齊齊地從出貨口滑落，堆在了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