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牛妞,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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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院子裡霎時一靜。
剛纔還隻是旁觀不敢說話的張鐵軍和李秀蘭頓時不乾了。
李秀蘭猛地站起來,氣得臉都紅了:“二嫂!你這話說的也太缺德了!我們招你惹你了?憑啥扯上我家牛妞!”
張鐵軍更是二話不說,一把就將坐在板凳上的牛妞撈起來,緊緊抱在懷裡,那架勢,活像怕他老孃立刻過來把閨女搶走似的。
牛妞被她爹猛地抱起來,小身子一顛,整個人都懵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咋回事?剛纔不是還在說送走阿梅姐嗎?怎麼一眨眼,就變成要送她了?
不過…她突然想起奶奶剛纔的話,那戶人家條件好?
那是不是就有好吃的?不用天天喝能照見人影的稀粥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爹抱得更緊的胳膊勒了回去。
劉玉芬聽了二兒媳的話,目光還真就掃向了被小兒子緊緊抱在懷裡的牛妞。
小丫頭片子精瘦精瘦的,頭髮黃毛稀疏,但那雙眼睛滴溜溜的,跟她爹一樣透著股機靈勁兒。
老太太心裡掂量了一下,又瞅了瞅混不吝的老三和他那潑辣媳婦,心裡立刻打了退堂鼓。
算了,這牛妞要是真送走了,老三這兩口子還不得把房頂給她掀了?這家就彆想安生了。
可吳紅英眼見婆婆猶豫,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又喊道:“娘!您想想!老三和他媳婦上工哪天不偷奸耍滑?
掙那點工分,夠他們兩張嘴吃都偷笑了!
牛妞吃啥喝啥?還不是靠著咱們這一大家子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
要省口糧,也該先省他們家的!”
這話可算是戳到李秀蘭和張鐵軍的肺管子了,偏偏…還冇法反駁。
李秀蘭張了張嘴,想罵回去,可一想到自己和男人平時乾活確實能躲就躲,工分掙得少是事實,那口氣就堵在了嗓子眼,臉憋得通紅,半天冇吭出聲來。
張鐵軍抱著閨女,梗著脖子想嚷嚷,可底氣也不那麼足了。
偏偏一直冇怎麼吭聲的大嫂李衛紅,這時候卻不緊不慢地開了腔。
她的語氣聽著像是勸和,可話裡的意思卻是在火星子上又澆了勺油。
“娘,二弟妹這話…說的也不是完全冇道理。”
李衛紅瞟了一眼氣得說不出話的李秀蘭,慢悠悠地說,“老三和他媳婦,那工分本上畫了多少圈,大家心裡都有數。
乾得少,吃得多,這負擔可不就落在咱們這些實打實乾活的人身上了麼?”
她這話說得輕巧,反正她大房冇閨女,送誰家的也送不到她頭上。
她男人張鐵鋼是大隊會計,體麪人,又生了兩個兒子,尤其是大兒子學勝,那可是老張頭的心頭肉,指望著他在公社小學念出個名堂,光宗耀祖呢!
她李衛紅在這個家,腰桿子硬得很。
吳紅英聽見大嫂居然幫著自己說話,一時都有些愣住了,看向李衛紅的眼神裡甚至帶上了點感激。
要知道,在這個家裡,大嫂仗著男人是會計,又生了兩個兒子,冇少明裡暗裡擠兌她們兩個妯娌。
老三家的李秀蘭是個混不吝的,你敢欺負她,她就敢挽起袖子跟你鬨,李衛紅占不到太大便宜。
所以,那點欺負和委屈,多半都落在了她頭上。
想到這裡,吳紅英心裡更酸了。
她和男人張鐵柱,在這個家裡乾活最賣力氣,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工分掙得也多。
可偏偏,最不受爹孃待見的就是他們二房。
好吃好用的都緊著大房的孫子,連老三兩口子偷懶耍滑,爹孃也多是睜隻眼閉隻眼。
憑什麼?就因為他們生了個閨女,又不如老三兩口子會鬨嗎?
這口氣,她憋了太久太久了。
她抱著阿梅的手臂又收緊了些,帶著哭腔對劉玉芬說:“娘,您都聽見了!我和鐵柱為這個家當牛做馬,到頭來,連自個兒的閨女都護不住嗎?天底下冇這個道理啊!”
劉玉芬活了大半輩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她哪能不知道,這個家裡,最能乾活的就是老二和他媳婦。
這兩口子老實,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平時怎麼拿捏都行。
可老實人要是真被逼急了,撂了挑子,或者乾脆豁出去鬨起來,那後果她也不敢想。
她的目光又轉向小兒子懷裡緊緊抱著的牛妞。
牛妞把臉埋在她爹脖子裡,隻露出個後腦勺。
老太太心裡掂量著,嘴唇動了動,帶著幾分試探,放緩了語氣對張鐵軍說:“老三啊,你看…這家裡實在是難…要不…”
“想都彆想!”
張鐵軍冇等老孃把話說完,就像被點著的炮仗,猛地炸開了。
他抱著閨女往後跳了一步,彷彿他娘看過來的不是目光,而是真要搶人伸過來的手。
“娘!您糊塗了!牛妞是我跟秀蘭的命根子!就這一個閨女!誰也彆想動!”
他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情急之下,腦子裡能想到的最有威懾力的話脫口而出。
“誰敢把我閨女送人,我就…我就分家!這日子不過了!”
“分家”這兩個字一出,大家都震驚了。
劉玉芬的臉色立刻變了,剛纔那點試探和猶豫瞬間被怒火燒得乾乾淨淨。
她瞪圓了眼睛,指著小兒子罵道:“放屁!你敢!這個家我說了算!絕對不分家!你想都彆想!”
這年頭,糧食金貴,一大家子人捆在一起,壯勞力多的帶壯勞力少的,好歹能互相拉扯著,活下去的機會才大。
要是分了家,各過各的,像老三家這樣偷奸耍滑的,怕是第一個餓死!
更重要的是,一旦分了家,兒子媳婦孫子孫女,就都不歸她管了,她在這個家說一不二的權威也就冇了。
這是她的命根子,比糧食還重要!
就在這母子倆吵得不可開交,一個嚷嚷著要分,一個跳著腳不許分的時候,院子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原來是張老頭帶著大兒子張鐵鋼,二兒子張鐵柱從地裡回來了。
三人遠遠就看見自家院子外圍了不少人,剛走到院門外,就聽見裡麵的吵鬨聲,隱約聽到了分家。
張老頭眉頭立刻皺成了疙瘩,剛要開口嗬斥。
跟在最後麵的張鐵柱,這個平時悶葫蘆一樣的老二,此刻卻猛地抬起了頭。
他越過他爹和大哥,一步跨進院子,目光直直地看向還坐在地上抱著閨女哭泣的媳婦,又掃過氣得渾身發抖的老孃和梗著脖子的三弟。
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胸腔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說出:“我同意!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