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餐廳在103分局對麵,隔了一條馬路,門麵不大,綠色的遮雨棚有點褪色,窗戶上貼著幾張選單,西班牙語和英語各一份。
兩人走進去,空氣裡瀰漫著蒜香、檸檬汁和烤肉的焦香味。
牆上的電視機正在播放棒球賽,音量開得很低,幾個穿製服和便衣的警察坐在靠裡麵的位置,看見莫拉萊斯進來,有人舉手打了個招呼。
莫拉萊斯選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可以看見分局的大門。
他坐下來,把警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選單遞給林安。
「你隨意點,今天我請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謝謝。」
林安接過選單,看了一眼。
選單上的菜名一半西班牙語一半英語,他看不太懂,但有彈幕看得懂,他因此直接翻到「Platos Principales」那一頁,指了一下第六個。
「來一份烤豬肉配黑豆飯。」
「好選擇。」
莫拉萊斯把選單遞給走過來的服務生,一個五十多歲的古巴裔女性,頭髮花白,圍裙上沾著油漬。
「兩份烤豬肉配黑豆飯,再來兩杯芒果汁。」
服務生記下來,轉身走了。
莫拉萊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林安。
「林安博士,你是哪裡人?」
「中國。」
「我知道中國,中國哪裡?」
「南方的一個三四線小城市,你沒聽說過。」
林安微笑著說。
「就像我沒聽說過你出生的地方一樣。」
莫拉萊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出生的地方是布魯克林,布希維克,你肯定沒聽說過。」
「我聽說過。」
林安說。
「布希維克,以前是工廠區,最近幾年很多藝術家搬過去了,因為房租便宜。」
莫拉萊斯挑了一下眉毛。
「你剛來紐約,就知道布希維克?」
「我坐自行車在紐約轉了好幾天。」
林安說。
「牙買加、布希維克、威廉斯堡、綠點、長島市,都去了。」
「騎自行車?」
「我的朋友騎,我坐後麵。」
莫拉萊斯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出來。
「你坐後麵?」
「對。」
「一個哥大的博士生,坐自行車後麵在紐約轉?」
「有什麼問題嗎?」
林安問,表情很認真。
莫拉萊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有,很有問題」,但他又想到自己女兒凱特琳說的那些話……中國人會坐渡輪來回四趟就為了看自由女神像,會專門跑去布朗克斯拍塗鴉牆。
坐自行車後座在紐約轉,好像也沒那麼奇怪。
「沒問題。」
莫拉萊斯說。
「我隻是沒想到。」
芒果汁端上來了,莫拉萊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正要繼續說話,餐廳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推門進來,深棕色長髮紮成低馬尾,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和黑色平底鞋,手裡拎著一個托特包,臉上帶著一種「終於趕到了」的表情。
她環顧了一下餐廳,目光落在莫拉萊斯身上,快步走過來。
「爸。」
她放下包,拉開椅子坐下,喘了口氣。
「你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好在法院那邊送檔案,拐個彎就到了。」
莫拉萊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安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凱特琳,這是林安博士,我跟你說過的,哥大數學金融係的博士生,跟著傑羅教授。」
然後他轉向林安。
「林安博士,這是我女兒,凱特琳·莫拉萊斯,在紐約城市大學讀公共政策碩士,今年就要畢業了。」
凱特琳伸出手,林安握了一下。
「凱特琳,林安博士幫我手下解決了稅務問題,今天是專程來分局辦護照掛失。」
凱特琳打量著林安,目光裡有一種不太掩飾的好奇。
「你師從傑羅教授,是從麻省理工跟著轉過來的?」
從麻省理工跟著轉過來?
【233】
【主播,把這段資訊記住,她幫你完善設定了】
林安點了點頭。
「算是。」
「算是?」
「手續還在走,人先到了。」
凱特琳拿起桌上莫拉萊斯的那杯芒果汁,喝了一口,放下。
「你之前在麻省理工跟傑羅教授做什麼研究?」
「信用衍生品定價的結構模型。」
林安說,語氣淡定且信心十足,他照著彈幕的提示說道。
「傑羅教授的結構信用模型,把公司違約強度建模為狀態變數的函式,在連續時間框架下用仿射跳擴散過程擬合信用利差。」
凱特琳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吞了一口唾沫,猛地意識到這一句話屬於壓縮包,如果要解開的話,裡麵最少可以解出五千字的資訊。
「你在麻省理工讀了多久?」
「時間不長。」
林安說。
「但足夠學到一些東西。」
莫拉萊斯坐在旁邊,聽著這些對話,表情從輕鬆變成了一種微妙的迷茫……他知道每個單詞的發音,但連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他端起芒果汁又喝了一口,決定不插話。
服務生端上兩份烤豬肉配黑豆飯,金黃色的外皮,切開後露出裡麵嫩白的肉,配著黑豆飯和炸香蕉片,盤子邊上放著一小碟蒜泥檸檬汁。
莫拉萊斯拿起叉子,看了一眼凱特琳。
「你吃過了嗎?」
「吃過了,在法院旁邊的餐車買的熱狗。」
凱特琳說,目光還在林安身上。
「林安博士,你本科在哪裡讀的?」
「中國。」
林安說。
「一個你沒聽說過的學校。」
凱特琳笑了一下。
「那你申請麻省理工的時候,GRE考了多少?」
「數學滿分,英語理解六百。」
林安說,叉起一塊豬肉,蘸了蘸檸檬汁。
凱特琳的眉毛又挑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英語理解六百?可以啊,這分數在國際學生裡算很高的了,你的英語邏輯和詞彙肯定很紮實。」
「夠用。」
林安說,把豬肉送進嘴裡。
凱特琳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林安吃了一會兒。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找人問。」
她說。
「你說。」
「我在公共政策課上讀到一篇關於次級抵押貸款證券化的文章,裡麵提到一個概念叫「高斯連結函式」,說這個東西是導致2008年金融危機的原因之一。
我查了很多資料,還是沒搞明白它到底是什麼。」
她頓了頓。
「你能不能給我講一下?」
莫拉萊斯叉起一塊豬肉,放慢了咀嚼的速度……這個話題他更聽不懂了,但他想要努力記得林安博士的話,或許以後派得上用場。
林安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他目光微抬,望向凱特琳的頭頂,那裡有一條長彈幕正在重新整理。
「高斯連結函式。」
他說。
「簡單來說,它是一個數學工具,用來衡量不同資產之間的違約相關性。」
他看著凱特琳。
「假設你有兩個貸款,一個在佛羅裡達,一個在加州,佛羅裡達的貸款違約了,加州的貸款違約的概率有多大?
這兩個事件不是獨立的,因為它們都受同一個宏觀經濟因素的影響……如房價、失業率、利率。」
高斯連結函式的作用,就是把每個貸款的違約時間對映到一個標準正態分佈上,然後用一個相關性矩陣把它們連在一起。
這個模型在計算上很高效,但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低估了極端情況下的相關性。
在正常市場裡,它看起來沒問題,但一旦市場崩潰,所有相關性同時趨向於1,模型就徹底失效了。」
凱特琳聽得很認真。
「那為什麼大家還用?」
「因為方便。」
林安說。
「而且用這個模型的人拿獎金,不用這個模型的人失業,金融危機之前,沒有人會因為用了行業標準模型而被開除。」
凱特琳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那如果換一個模型呢?有沒有更好的?」
「有。」
林安說。
「比如t連結函式,它對尾部依賴的刻畫更準確,但計算成本高,引數估計不穩定,而且它不能讓你在Excel裡按幾個鍵就出結果。」
他頓了頓。
「華爾街不喜歡太麻煩的東西。」
凱特琳笑了。
「你說話很直接。」
「數學很直接。」
林安說。
「它不會因為你想賺錢就改變答案。」
凱特琳看著他,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
「那我再問你一個。」
她說。
「布萊克-舒爾斯模型裡,波動率微笑是怎麼來的?」
這個問題一出口,莫拉萊斯停下了叉子,看了看凱特琳,又看了看林安。
他聽不明白對話,女兒的語氣裡似乎有點請教的味道啊。
林安沒有猶豫。
「布萊克-舒爾斯模型假設波動率是常數,但市場資料的隱含波動率呈現出微笑形態……價外期權和價內期權的隱含波動率高於平價期權。
這說明市場認為極端事件發生的概率比對數正態分佈預測的要高。」
他停了一下,接著叉起一塊炸香蕉片,藉此讓自己歇息一會,也給彈幕重新整理的時機。
「本質上,波動率微笑是市場對模型錯誤的修正,布萊克-舒爾斯假設資產價格連續變化、波動率恆定、收益率正態分佈……這些在真實世界裡都不成立。
市場參與者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用隱含波動率來「校準」模型,把模型的錯誤體現在一個引數上。」
凱特琳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林安繼續說。
「1987年股災之後,微笑變成了「偏斜」,因為市場開始區分上漲和下跌,下跌的隱含波動率比上漲高,說明市場更害怕暴跌而不是暴漲。」
他看了一眼凱特琳。
「你的教授應該教過你這些。」
凱特琳點了點頭,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教過,但沒你說得清楚。」
她想了想。
「那你覺得,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這個偏斜有沒有變化?」
「有。」
林安說。
「偏斜變得更陡了。市場對尾部風險的定價比以前更高,你可以從S&P 500指數期權的隱含波動率曲線上看到這一點……左尾的斜率比右尾陡得多。」
他頓了頓。
「這意味著市場認為再發生一次2008年那樣的事件的概率,比發生同樣幅度上漲的概率高出很多倍。」
凱特琳沉默了。
她看著林安,像是在重新評估坐在對麵的這個人。
然後她露出「我認輸」的笑。
「好吧。」
她說。
「我再問下去,我的學歷就要露餡了。」
林安看著她。
「那我問你一個。」
凱特琳愣了一下。
「你問我?」
「對。」
林安說,放下叉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剛才問了我兩個問題,我都回答了,現在換我問你。」
凱特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她點了點頭。
「你問。」
「在公共政策領域,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美聯儲引入了「宏觀審慎監管」框架。
我的問題是……這個框架的核心指標,比如說係統重要性金融機構的附加資本要求,它的計算依據是什麼?
換句話說,你怎麼判斷一家銀行「太大而不能倒」?用什麼數學標準?」
凱特琳張了張嘴。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
「我……」
她想了想。
「我知道一些定性的標準,比如資產規模、關聯性、複雜性……但具體的數學標準……」
她停了下來,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林安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嘲笑。
凱特琳深吸了一口氣。
「我需要查一下。」
她說,聲音比剛才小了兩個度。
「我記得有一些指標,比如CoVaR,還有SRISK……但我不能準確地告訴你它們是怎麼計算的。」
她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但臉上的熱意沒有消退。
莫拉萊斯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微微地搖了搖頭,便知道自己那個好勝心強的女兒輸了。
她坐在一個比她年輕好幾歲的中國男孩對麵,被一個問題問得滿頭大汗,毫無疑問,輸得徹徹底底。
莫拉萊斯把叉子放下,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口,掩飾自己嘴角的弧度。
「沒關係。」
林安說,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考試沒考好的學生。
「CoVaR和SRISK都是2008年之後才提出來的,你的教材可能還沒更新,這些指標的計算涉及分位數回歸和尾部依賴的建模,不是公共政策課程的重點。」
他頓了頓。
「我隻是想知道你知道多少。」
凱特琳看著他,表情複雜。
「你知道多少?」
「全部。」
林安說,他眼睛微微上撇,看了一眼彈幕,微笑。
「但這是我的專業,不是你的,你不需要為不知道這些而不好意思。」
凱特琳把芒果汁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好吧。」
她說。
「我被你問住了,我認輸了。」
……
吃完飯,莫拉萊斯付了帳,三個人走回分局。
凱特琳跟在他們後麵,托特包掛在肩上,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像還在想剛才那個問題。
走到門口的時候,莫拉萊斯停了一下。
「林安博士,你剛纔在會議室裡說,可以幫我看一下我的稅表?」
「可以。」
林安說。
「你有帶檔案嗎?」
「在辦公室裡,跟我來。」
莫拉萊斯的辦公室在一樓,走廊盡頭,門上貼著一張名牌……「莫拉萊斯中尉」。
他推開門,讓林安進去。
凱特琳也跟了進來,坐在客椅上,把托特包放在腳邊。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兩把客椅,一個檔案櫃,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死了的綠蘿,葉子的邊緣發黃捲曲,像是一個被遺忘的證據。
莫拉萊斯從檔案櫃裡拿出一個資料夾,放在桌上。
「我2008年的稅是我老婆報的,她說沒什麼問題,但我總覺得不踏實。」
林安開啟資料夾,把裡麵的檔案拿出來,在桌上鋪開。
W-2表格、1099表格、1040表格,還有一些銀行的對帳單和慈善捐贈的收據。
凱特琳湊過來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她對稅表的興趣還不如對林安的興趣大,並且也看不懂。
中國人總說隔行如隔山,在美國這裡,隔行也確實如同隔著一座山,專業英語單詞更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林安把檔案鋪在桌麵上,他表麵上裝模作樣的看檔案,實際上是將檔案給其他觀眾老爺來看,過了三分鐘,他抬起頭。
「莫拉萊斯巡官,你的稅表沒有什麼大問題,但有幾處可以優化。」
「怎麼說?」
「第一,你有一張K-1表格,來自一家有限責任公司,上麵顯示虧損一千二百美元,這筆虧損可以抵扣你的其他收入,但你太太在報稅的時候沒有把這個虧損用上。」
莫拉萊斯的眉頭皺了一下。
「K-1?什麼K-1?」
「你不知道這家公司?」
「我……等一下。」
莫拉萊斯從林安手裡把K-1拿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這是我和我哥一起投資的一個小公司,在牙買加有幾套出租房,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房租收不上來,虧了錢。
我老婆不知道這個,我也忘了告訴她。」
「那就對了。」
林安說。
「這筆虧損可以幫你省大約三百美元的稅。」
「三百?」
「對。」
林安說。
「還有你的慈善捐贈,一千二百美元,這個數額沒有問題。
但你太太在填表的時候可能沒有注意到,慈善捐贈的抵扣比例是有上限的,不過以你的收入水平,一千二百美元應該能全額抵扣。」
他頓了頓。
「總的來說,你太太報的稅表沒有算錯,隻是遺漏了這個虧損。
如果你補報美國國稅局E表,把這一千二百的虧損加進去,國稅局會退你大約三百美元。」
莫拉萊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
「三百美元。」
他說。
「夠我老婆在BJ's倉儲超市買一個月的菜了。」
他放下手,看著林安。
「那我需要做什麼?」
「你需要填一份1040X修正稅表,再附上一張附表E,把那個K-1的虧損加進去。」
「你能幫我填嗎?」
「可以。」
林安說。
「但你需要把K-1上的資訊確認一下,確定這筆虧損確實是你的份額。」
莫拉萊斯點了點頭。
「我回去跟我哥確認一下,明天給你答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便簽紙,寫了一串號碼,遞給林安。
「這是我的手機號,你存一下,,你的手機號碼多少?」
林安接過來,看了一眼,放進口袋裡。
「好,我的手機號碼……」
「還有一件事。」
莫拉萊斯說。
「你住在108街90-41號2B公寓,那個地方離分局不遠,我讓他們巡邏的時候多留意一下。」
【這算是投桃報李了】
【巡官說要讓警員多留意108街,意思是多關注那個區域,保護林安】
【在美國,警察的關注就是最好的保險】
【而且巡官說這個話的時候,是在告訴林安,你幫了我們,我們也會幫你】
【這就是人情世故】
林安站起來,伸出手。
「謝謝您,莫拉萊斯巡官。」
莫拉萊斯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叫我莫拉萊斯。」
他說。
「叫我莫拉萊斯就行。」
……
林安從辦公室出來,走過走廊,經過會議室的時候,門開著,派屈克和奧布萊恩還在裡麵。
派屈克站在白板前麵,正在擦剛才寫的那幾行字,奧布萊恩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派屈克看見林安,放下板擦。
「林安博士,巡官找你什麼事?」
「他讓我幫他看了一下稅表。」
「他也有稅務問題?」
「小問題,少報了一筆虧損,可以拿回三百美元。」
派屈克和奧布萊恩對視了一眼。
「對了。」
林安站在門口。
「你們分局還有其他人有報稅方麵的問題嗎?我這兩天沒什麼事,可以幫大家看一下。」
派屈克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奧布萊恩已經站起來走到門口,探頭往走廊裡看了一眼,然後回過頭來,壓低聲音。
「很多人都有。」
他說。
「但不是每個人都帶檔案了。」
「沒關係。」
林安說。
「我明天還會來,明天下午,我住在108街90-41號2B公寓,你們可以讓大家把檔案帶過來,我一起看。」
派屈克點了點頭,然後他看了一眼手錶。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林安說。
「我走路回去,順便看看牙買加社羣的白天是什麼樣子的。」
派屈克想了想,搖了搖頭。
「你是客人,客人怎麼能走回去呢。」
「那好吧。」
林安轉身走了,派屈克跟上去,兩人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奧布萊恩走到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
辦公室裡,凱特琳還坐在客椅上,看著林安走出去的方向,門已經關上了。
莫拉萊斯站在窗前,手裡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芒果汁。
「爸。」
凱特琳開口了。
莫拉萊斯沒轉身。
「嗯。」
「我跟你說。」
凱特琳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這個人,是天才。」
莫拉萊斯轉過身來,看著她。
凱特琳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個姿勢和莫拉萊斯如出一轍。
「你剛才聽到了嗎?我問他的那兩個問題,高斯連結函式和波動率微笑。
第一個問題,我在公共政策課上花了兩個星期才搞明白大概是怎麼回事,他用兩分鐘就講清楚了,而且比我教授講得好。」
她頓了頓。
「第二個問題,波動率微笑,那是我從金融係的朋友那裡聽來的,我自己都沒完全弄懂。
他說得……天衣無縫,每一個詞都用對了,邏輯鏈條完整,還補充了我不知道的東西。」
莫拉萊斯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
「然後呢?」
「然後他問我的那個問題。」
凱特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係統重要性金融機構的資本要求計算依據,我答不上來。」
她看著莫拉萊斯。
「爸,你知道我有多久沒被人問住了嗎?」
莫拉萊斯想了想。
「很久。」
「對。」
凱特琳說。
「很久,久到我以為不會再有了。」
她往前傾了傾身子。
「學生證可以作假,護照可以作假,簽證可以作假,社會安全號碼可以作假……但數學做不了假,數學不會就是不會。」
她把「不會」這個詞說得很重。
「他能把我問住,說明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一個騙子也許能背下幾個術語,裝模作樣地聊幾句,但他不可能在我不熟悉的領域找到我的盲點,然後用一個精準的問題讓我啞口無言。」
她停了停。
「因為要做到那一步,你需要真正理解那個領域,不是背幾個公式,是理解,是那種……你閉上眼睛能看到整個框架、知道每一個螺絲釘在哪裡的理解。」
莫拉萊斯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道。
「所以你的結論是?」
「我的結論是……」
凱特琳深吸了一口氣。
「他確實是傑羅教授的學生,也許他的名字不在係統裡,也許他的簽證還在處理,也許他住在牙買加一個黑人朋友家裡,看起來什麼都不對勁……但他的腦子對勁。」
她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這個做不了假。」
莫拉萊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笑了一下。
「你剛才被他問住的時候,那個表情……」
「爸。」
凱特琳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別說了。」
「我就是想說……」
「別說了。」
莫拉萊斯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但嘴角的弧度還在。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排程中心?我是莫拉萊斯巡官……對,103分局的……從今天開始,巡邏的時候多注意一下108街,90-41號附近……
對,重點區域……不是,不是犯罪高發區,是有一個重要人物住在那裡……什麼重要人物?是我們103警察局的好朋友,我們的報稅可以得到他的幫助。
對,所以這個朋友很重要。」
他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窗外。
林安所乘坐的警車已經開遠了,融進了牙買加大道的車流裡。
莫拉萊斯把芒果汁放下,拿起那張K-1表格,又看了一遍。
「負一千二。」
他自言自語。
「三百美元。」
他把K-1放迴資料夾,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爸。」
「嗯。」
「下次他再來分局,你叫我一聲。」
「為什麼?」
「我想再問他幾個問題。」
凱特琳說。
「關於宏觀審慎監管的那個,我回去查了資料再跟他聊。」
莫拉萊斯點了點頭。
「好。」
凱特琳推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