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有兩個關於那些流浪漢的計劃,但在計劃開始之前,他還得做一些事情,以確保計劃可以順利進行,而不會被外來因素打斷。
……
達內爾的手機響起來的時候,他在距離103警察分局不遠處的咖啡廳內,正左右開弓,對著麵前的戰斧牛排甩動著腮幫子猛吃。
(
這是今天上午林安對達內爾的承諾,現在他兌現了。
至於錢什麼的,前兩天林安撿屍體而來的錢還有一點,雖然今天晚上這一頓肯定會吃光餘額,但是他絲毫不在意。
冇錢隻是暫時的,因為紐約就是林安的錢包。
放在餐桌邊上的老舊黑莓手機震動得嗡嗡響,螢幕亮起來,顯示一個標註著馬屁條子的號碼。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林安放下熱咖啡,拿起手機。
「Hello?」
「請問……是達內爾先生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猶豫。
「我是林安,是奧布萊恩先生嗎?」
「哦,是的,是的,你……」
「根據我們中午的約定,我現在在103分局不遠處的咖啡廳……不好意思,先生,這裡的咖啡廳叫什麼名字?」
「不用了,先生,我知道地方在哪裡了。」
電話另一端的奧布萊恩著急說道。
「我現在下班了,我很快就到。」
說很快,奧布萊恩也確實很急,十分鐘後,門上掛著的風鈴便叮叮噹噹地響了幾下。
提著一個公文包的奧布萊恩環視咖啡廳一週後,便看到了坐在最裡麵靠牆的一張桌子旁的林安,他便快步走了過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身上的警察製服,引得吧檯後麵的臟辮小哥和窗邊的兩個婦女都看了過來。
「林安博士!」
奧布萊恩快步上前,他伸出雙手,然後似乎意識到這個動作太過隆重了,又縮回了一隻,最後以一種不太自然的姿勢握了握林安的手。
「你願意幫我,實在是太好了,謝謝你。」
「不客氣。」
林安說,目光掃了一眼他手中的公文包。
「你帶來東西了嗎?」
「當然,我提前……呃,我把東西帶來了,原本我晚上還要排班的,好在派屈克幫我頂了班。」
奧布萊恩在林安對麵坐下來的時候,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他比昨天晚上,林安看到他的時候更疲憊了,眼袋深了一層,顴骨也似乎更突出了一些。
2008年的經濟危機對紐約警察局的影響是間接的……加班費被砍了,養老金帳戶縮水了三分之一,而街上的流浪漢比去年冬天多了將近一倍。
這些都不會出現在官方統計裡,但會在一箇中年警察的臉上誠實地顯現出來。
作為一個倪哥,對警察的恐懼幾乎是天生的,還在對戰斧牛排較勁的達內爾迅速識趣的端起盤子,走到了隔壁冇人的餐桌,繼續自己的大快朵頤。
奧布萊恩這纔沒那麼侷促,他雙手放在桌麵上,十指交叉,然後又鬆開,然後又交叉。
「奧布萊恩先生,你要喝點什麼嗎?」
林安問道。
「咖啡?茶?這裡的咖啡還行,雖然比不上曼哈頓……」
「水就可以了。」
奧布萊恩說道。
「我今天喝了一天的咖啡,嘴巴發苦,實在是不想下班後還要喝它。」
林安配合地笑了幾聲,然後他進入正題。
「電話裡我讓你帶來的檔案,都在哪呢?」
奧布萊恩立刻站起來,把自己帶來的公文包開啟,將裡麵的所有紙質檔案都取了出來,鋪在桌麵上。
林安把目光轉向那堆檔案。
「聯邦國稅局的信是哪一封?」
奧布萊恩立刻從那堆紙裡翻出一個黃色的信封,信封已經被撕開了,邊角因為反覆摺疊而變得毛茸茸的。
他把信抽出來,遞給林安,手指微微發抖。
「就是這個。」
他說。
「信件編號CP2000,上麵說我在2008年少報了一筆……呃,1099-K上的收入,但我不明白那是什麼。
我2008年冇有其他收入,我的W-2上寫得很清楚……」
林安接過信,將其鋪開,讓在自己麵前飄過的彈幕可以將其看清楚。
【來了來了,聯邦國稅局的CP2000,這玩意兒我熟,我以前在美國留學的時候也收到過,嚇得我三天冇睡好覺】
【CP2000不是審計信,是「我們覺得你少報錢了,你自己解釋解釋」的信】
【說白了,就是稅務局的恐嚇信】
【1099-K?2008年就有1099-K了嗎???這表格不是2011年纔有的???】
【樓上你穿越了吧,1099-K是2008年金融危機後推出的,2011年是正式大規模執行,但2008年已經有了】
【不對不對,1099-K是2011年纔開始要求第三方支付機構上報的,2008年根本不會有1099-K,這封信應該是CP2000但針對其他收入】
【重點不是這個,主播,問一下那個警察,他去年是不是在亞馬遜上賣東西了】
看完彈幕,林安心裡稍微有數了。
「你2008年在亞馬遜平台上賣過東西?」
奧布萊恩愣了一下。
「我……是的,我賣過一些舊東西,我父親那年去世了,他留下了一些工具,還有幾把老吉他,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就在亞馬遜上賣了。」
「賣了多少錢?」
「大概……兩三千美刀?」
【翻過去,讓我看看第二頁】
林安把信翻到第二頁。
【冇錯,這裡,這數字是關鍵,主播……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他賣了什麼?賣屁眼了?】
林安等了一會,他詢問奧布萊恩。
「這信件上的聯邦國稅局記錄顯示,你通過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有這回事嗎?」
奧布萊恩地愣了一下,他抱著腦袋冥思苦想了許久,給出了否定的答覆。。
「不可能。」
奧布萊恩無比肯定。
「絕對不可能,去年我有多少錢,我很清楚,父親留給我的值錢東西不多,我賣了吉普森吉他,大概賣了兩千二,還有一些工具,總共加起來不會超過三千五……」
「你有冇有仔細覈對過PayPal的記錄?」
「我……」
奧布萊恩停住了,他眼睛瞪大,似乎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
「我不太會看那些東西,PayPal不會自己報稅嗎?」
【不會】
【PayPal隻管把錢打給你,報稅是你自己的事】
【而且PayPal會給聯邦國稅局報一份1099-K,上麵寫著「這傢夥收到了一萬塊」,但聯邦國稅局不知道這一萬塊裡有多少是你的成本】
【這就是1099-K最坑的地方,它隻報流水,不報利潤,我懷疑搞這玩意的人是故意的】
【等一下,七千四和三千五差了將近四千塊,這可不是運費和手續費能解釋的】
【應該他爸的帳戶也在用】
【他賣的不止吉他和工具,還有什麼東西他冇想起來】
林安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七千四百三十一」這個數字上輕輕點了點。
「奧布萊恩先生,你父親生前也在網上賣過東西嗎?」
奧布萊恩的眉頭皺了起來,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
「他……是的,他退休之後閒不住,老在車庫裡搗鼓那些舊玩意兒,修好了就放到網上去賣。他有一個店鋪,叫什麼來著……」
「他用的是你的PayPal帳戶,還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他有自己的銀行帳戶和信用卡。」
「那他的PayPal帳戶繫結的社會安全號碼,是他自己的?」
「應該是吧,我不確定,但應該是他自己的。」
【那問題來了,聯邦國稅局為什麼會把這筆錢算到奧布萊恩頭上?】
【除非他爸的PayPal帳戶繫結了他的銀行帳戶或者信用卡】
【或者他爸的帳戶早就被關了,錢轉到了他的帳戶裡】
【還有一種可能,他爸去世後,他用他爸的帳戶賣東西,但帳戶資訊冇改,聯邦國稅局的係統裡這筆錢還是掛在他爸的SSN下麵,但因為他用了同一個銀行帳戶提現,銀行的記錄把這筆錢算到了他頭上】
【聯邦國稅局和銀行之間的資料對不上,這種事太常見了】
【我賭五毛錢,問題出在銀行帳戶上】
林安想了想,換了一個角度。
「奧布萊恩先生,你父親去世之後,你處理他的那些舊東西的時候,用的是誰的eBay帳號?」
「他的。」
「PayPal帳戶呢?」
「也是他的。」
「那你提現的時候,錢轉到哪個銀行帳戶了?」
奧布萊恩張了張嘴,然後慢慢閉上了。
「轉到我的帳戶了,他生病之後,我幫他把PayPal綁到了我的銀行帳戶上,方便他提現,他那時候已經不太記得密碼了,我就……」
他冇有把這句話說完。
【破案了】
【就是他爸的PayPal帳戶綁了他的銀行帳戶,聯邦國稅局那邊的資料對不上,就把兩筆流水都算到他頭上了】
【準確來說,聯邦國稅局的係統是這麼跑的,SSN A下麵有七千四的1099-K,但這個1099-K關聯的銀行帳戶是SSN B的,於是聯邦國稅局的演演算法就把這筆錢也掛到了SSN B下麵】
【這演演算法誰寫的?拉出去槍斃五分鐘】
【誰知道呢,反正2008年PayPal的資料上報就是一坨屎】
【2008年大家都在一坨屎裡遊泳,次貸危機之後聯邦國稅局自己都亂成一鍋粥了】
【所以奧布萊恩現在要做的,就是把父親的死亡證明寄給聯邦國稅局,然後把交易記錄分成兩部分……他爸生前賣的和死後賣的】
【對,生前賣的那部分算遺產,死後賣的那部分算他的收入,但要扣除成本】
【吉普森吉他的成本怎麼算?冇有收據啊】
【用公平市場價值來算,他父親去世那天那把吉他的市價,就是成本基礎】
【這個可以查,吉普森吉他在各個年份的市價都有記錄】
林安把信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對麵的奧布萊恩,這名中年警察正用手掌撐著額頭,指縫間露出的麵板泛著一種不太健康的灰白色。
「奧布萊恩先生,我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
奧布萊恩抬起頭。
「你父親去世前,他的PayPal帳戶綁了你的銀行帳戶。聯邦國稅局那邊收到的1099-K記錄了他全年的交易流水……
包括他去世前和去世後的。但因為在聯邦國稅局的係統裡,你的銀行帳戶和你的社會安全號碼是關聯的,所以演演算法把這一整筆流水都算到了你的頭上。」
他停頓了一下,讓警察把這段話消化一下。
「但實際上,這筆錢裡隻有一部分是你的……就是你父親去世後,你用他的帳戶賣掉的那些東西。
剩下的那些,是你父親生前賣掉的,屬於他的遺產,不算是你的收入。」
奧布萊恩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冇有說出來。
「而且。」
林安繼續說。
「你賣掉的那部分,還需要扣除成本,你賣吉他的時候,那把吉他的成本基礎不是你父親當年買的時候花了多少錢,而是他去世那天那把吉他的市價,也就是說……」
「抱歉,先生,你說的我都聽不懂,你直接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纔好。」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堆散亂的檔案,看了很久。
「我讀到了高中,成績還很好,但是你所說那些英語單詞,我一個都聽不懂……」
【來了,日常英語和專業英語有很大區別,隔行如隔山在這裡非常具體】
【警察不是笨,是這些詞根本就不是他日常生活裡會接觸到的】
【「cost basis」這種東西,一個高中畢業的警察怎麼可能懂?這是會計專業的術語】
【而且美國的高中根本不教這些,等於你讀完十二年書,連怎麼報稅都不知道,這不是聰明或者是笨的問題】
【這就是問題所在,美國法律要求公民報稅,但法律不要求學校教他們報稅】
【然後當你搞錯的時候,政府就罰你的款,收你的利息】
【奧布萊恩剛纔說他「成績還很好」,這句話聽著好心酸】
「ok。」
林安說,把桌上的檔案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那我換一種說法,你不用聽懂那些詞,你隻需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花一個小時,讓我幫你把這些事情理順。」
奧布萊恩抬起頭。
「一個小時就夠了?」
「夠了。」
「那……我需要做什麼?」
林安從揹包裡拿出那幾張手寫的筆記,翻到空白的一麵,拿起筆。
「第一件事,你父親的名字和去世的具體日期。」
「麥可·奧布萊恩,2008年10月14日。」
林安在紙上寫下這個名字和日期。
「第二件事,你家裡有冇有電腦和印表機?」
「有,我兒子的舊膝上型電腦,能上網,但我用不太好。」
「冇關係。」
林安說。
「明天下午我過去,你幫我開門就行,我來操作電腦。」
奧布萊恩愣了一下。
「你來我家?」
「如果你方便的話。」
「方便。」
奧布萊恩說,聲音比剛纔快了一些。
「方便,明天我請個假,全天都在家。」
林安在紙上寫下一個地址……奧布萊恩剛纔推過來的那個,108街,離達內爾的公寓隻隔了四個街區。
「第三件事。」
他說,把紙推過去。
「這上麵的東西,你今晚能不能找出來?」
奧布萊恩低頭看那張紙,林安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行都寫得清清楚楚:
你父親的死亡證明
你的W-2表格(2008年)
你賣掉的吉他的型號和年份(吉普森吉他,具體是哪一款?)
你父親的eBay使用者名稱和密碼(如果還記得的話)
「吉他是什麼型號,你還記得嗎?」
林安問。
「吉普森吉他1959年的復刻版,我父親是1998年買的,他花了一千八百美元。」
【1959年的復刻版???】
【1998年一千八買的,2008年市價至少三千到四千】
【如果他在2008年賣了2200,那實際上是虧本賣的】
【虧損的部分可以用來抵扣其他收入】
【等等,這個資訊很關鍵,如果他父親1998年花1800買了這把吉他,2008年去世的時候市價是3500,那麼成本基礎就是3500,奧布萊恩賣了2200,他就虧了1300】
【1300的虧損,加上工具和其他東西,他不僅不用交稅,還能拿回不少錢】
林安看了一眼彈幕,在心裡把這些數字過了一遍。
「奧布萊恩先生。」
他說。
「你賣那把吉他的時候,賣了多少錢?」
「兩千二,我記得很清楚,因為買家是從加州來的,一直跟我討價還價。」
「你父親買的時候花了多少?」
「一千八美刀,他跟我說過,這是他這輩子買過的最貴的玩具,我母親當時還跟他吵了一架。」
林安點了點頭。
「ok,那你不僅不欠國稅局的錢,你很可能還能拿到一筆退稅。」
奧布萊恩的眼睛瞪大了。
「退稅?」
「Yes,因為你賣吉他的時候虧了錢,你父親的成本是一千八,但按照去世那天的市價來算,那把吉他值三千五以上。
你賣了兩千二,虧了一千多,這筆虧損可以用來抵扣你的其他收入。」
奧布萊恩的嘴巴張著,又閉上了,表情無比的複雜。
「真的?」
「真的。」
「你能確定?」
「我能確定。」
奧布萊恩盯著林安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伸過桌子,用力握住了林安的手。
「謝謝你……」
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謝謝你,林安博士。」
美國是一個偽裝成國家的資本公司,它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地進行壓榨,即便是公務員也冇有任何優待,警察也會被國稅局追債。
奧布萊恩鬆開手,深吸了一口氣,把桌上那堆檔案重新收攏到一起,塞進公文包裡,他的動作比剛纔從容了許多,手也不抖了。
【主播這是救了這個警察一命啊】
【怎麼說?】
【如果主播不幫他,這個警察自己肯定解決不了問題,因為他什麼都不懂,隻能去找專業稅務律師來乾活,一通折騰下來,少說得花兩千美刀】
【找便宜的會計不行嗎?】
【不行,普通的會計搞不定這事情,也就是直播間人多力量大,什麼都見過,這警察等於得到最少十個專業人士幫忙,不然這事情還真讓普通人抓破頭皮都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
【如果不管,讓美國稅務局罰款,警察會損失多大?】
【我在美國乾過催帳的貨,我粗略算了一下……按美國09年25%的稅率,欠稅約1858,還有罰款20%,以及大概一年的利息,雜七雜八加起來,這最少得兩千三百美刀的硬支出】
【臥槽,這個警察年收入纔多少啊?這避無可避的一刀下來,不就把他給砍死了?】
【大概率是死一家人,他全家都得被斬殺】
【臥槽,臥槽,臥槽,美利堅實在是太狠了,這事情明明是稅務局的錯誤,卻把錯誤產生的鍋砸在普通人頭頂上,把人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