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具屍體------------------------------------------，磚後麵是一個壁龕。，一尺見方，像是砌井壁時特意留出來的。壁龕裡放著五個陶罐，比拳頭大一圈，罐口用蠟密封。她抱出一個，撬開蠟封，湊近火摺子往裡看。。，是被切成小段的。她倒出來一根，用布擦乾淨表麵的石灰粉末。橈骨，成人，男性。切麵上有骨鋸的痕跡——和第一具屍體缺失的骨頭完全吻合。她又開啟第二個陶罐。脛骨，成人，女性。第三個，胸骨柄，兒童。第四個，胸骨柄，成人女性。第五個，胸骨柄，成人女性。。，五塊骨頭，分裝在五個陶罐裡，砌在井壁中。不是隨便放的——陶罐的外壁都刻著字，同一個字：“徐”。方士徐氏。這口井是他們的。，放回壁龕，把磚重新砌上。骨頭不能帶走，但資訊刻進了腦子裡。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遍井底的五具屍體。，張姓平民，鈍器擊頭致死，橈骨被取。，貴族家眷，勒死，脛骨被取。，十歲孩童，先斷腿再被殺，胸骨柄被取。，柳如煙，顱底金針致死，手掌取血，胸骨柄被取。，阿檀，心律失常致死，胸骨柄被取。。她重新檢查第一具屍體的衣物，在細麻布短衣的領口內側摸到一個極小的刺繡——一個“徐”字，和陶罐上的字一模一樣。第二具屍體的絹質襦裙，同樣位置，同樣的小字。第三具的衣物已經爛了，但她翻到第四具——柳如煙的衣領內側，也有一個“徐”字。。從下井那一刻起，她就是祭品。，把火摺子舉高，最後一次照亮井底。石灰層，陶罐，銅片，五具屍體。所有證據指向同一個方向——長安城。太醫令、繡衣直使、少府、宗正，一個牽扯三卿九寺的網路。方士徐氏是執行者，朝廷裡有人是保護傘。井底這五個人隻是冰山一角，水麵下還壓著更重的東西。
她開始爬井壁。用骨刀在青磚上鑿腳窩，一刀一刀鑿進去，一刀一刀往上爬。阿檀的心臟在胸腔裡猛跳，每分鐘一百二十次、一百三十次、一百四十次，快到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咬著牙，不鬆手，不鬆腳，不往下看。
鑿一刀，爬一尺。鑿一刀，爬一尺。一口四丈深的枯井，她爬了一整個時辰。
翻出井口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發白。她趴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泥土和青草的氣味灌進肺裡，蓋過了井底的屍臭。她活著出來了。
遠處傳來雞鳴聲。離子時還有兩個時辰，她提前逃出來了。但凶手不知道，那些說要來燒井的人也不知道。他們會按時來，放火，封井，然後回去覆命——“都燒乾淨了，一根骨頭都冇留。”
而她會等他們來過之後，再回來。把這口井裡的一切公之於眾，讓長安城的太陽曬到井底。
她站起來，辨認了一下方向。陽陵縣署在南邊，穿過一片農田，翻過一道土坡，再走五裡路就到了。她得先回去，換一身乾淨的衣服，把手上的傷口處理一下，然後等。
等凶手來燒井，等凶手以為一切結束了，等凶手放鬆警惕。
然後她去找凶手。
柳如煙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腳踩到了一樣東西。硌腳。她彎腰撿起來，是一塊銅牌，巴掌大小，埋在半截土裡。銅牌上刻著字：“廷尉署，令史，柳如煙。”
廷尉署的人來過這裡。在凶手之前。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有人在她之前就知道這口井的秘密，有人在她之前就來過這裡，有人在她之前就把這塊銅牌丟在了井口。是提醒，是警告，還是引誘？她不知道。她把銅牌擦乾淨，和那枚金針放在一起，揣進懷裡。
然後她朝陽陵縣署走去。
天越來越亮，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她走過農田，走過土坡，走過一條乾涸的河溝。五裡路走了大半個時辰。到縣署門口的時候，守門的老吏正在開門，看到她愣了一下。
“令史大人？您......您不是去城南驗井了？”
柳如煙看著他，腦子裡飛速搜尋柳如煙的記憶。這個人叫趙大，在縣署守了二十年門，和柳如煙的師傅宋淳是老交情。是他通知柳如煙去驗那口井的。
“趙叔。”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那口井是陷阱。有人要殺我。”
趙大的臉色變了，但變得不對。不是震驚，是驚惶——那種被人揭穿之後的驚惶。他後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間的鑰匙串，指節發白。
柳如煙冇有說話，也冇有動，隻是看著他。趙大先撐不住了，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令史大人，老奴......
“你的手掌，翻開。”
趙大下意識地翻過右手，掌心朝上。柳如煙看到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淡黃色的繭痕，和她的毛筆繭一模一樣。但不是寫字磨的，是指揮。負責聯絡的中間人，常年用手勢傳遞訊號，兩根手指之間的麵板會磨出繭。
“你替誰做事？”
趙大冇有回答。他轉身就跑。
柳如煙冇有追。她看著趙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後走進縣署。穿過前院，走進自己的值房，關上門，坐下。
她從懷裡掏出那枚金針、那塊銅牌、那塊銅片，一字排開擺在桌上。
金針是凶器，來自太醫令。
銅牌是身份，來自廷尉署。
銅片是標記，來自方士徐氏。
三個方向，三個勢力，三根線。她不知道哪一根通向井底那五具屍體，但她知道這三根線早晚會擰成一股繩，勒住某個人的脖子。
她先把金針包好，放進抽屜最深處的暗格裡。然後把銅牌貼身收好。最後拿起銅片，翻到背麵，那個“徐”字在晨光中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她對著那隻眼睛說了一句話：“我找到你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急促，淩亂，不止一個人。
有人敲門。
“令史大人！城南枯井起火了！縣尉大人請您馬上去！”
柳如煙站起來，把銅片收進懷裡，整理了一下衣襟。城南枯井起火了，比約定時間早了一個時辰。凶手提前動手了。但不是怕她活著出來，是怕井底的什麼東西被人發現。
她開啟門，看著那個來報信的差役。
“走。”
她跟著差役走出縣署，走出南門，走向城南那口枯井。晨霧已經散了，太陽升起來了。遠處有濃煙升騰，在半空中擰成一股黑色的柱子。
柳如煙看著那股濃煙，腳步冇有停。她不會再下井了，但她會回來，帶足夠多的人回來，帶廷尉署、帶繡衣直使、帶皇帝的人回來，當著所有人的麵再挖開這口井。等到那個時候，井底那五具屍體不會消失，壁龕裡那五個陶罐不會消失，石門後麵那具發黑的骸骨也不會消失。
她等的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