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是啊,師叔,隻是……忽然想起家中親人了。”
段微生自覺失態,匆忙抬袖拭去頰邊淚痕,強自壓下翻湧的心緒。
李懷素聞言一怔,略帶困惑地追問:“家人?是我讓你想起父親,或是兄長?”
雖說段微生想的確實是父親,卻與李懷素並無乾係,不過是這酒太過醉人,勾起了往日心事。
她輕輕搖頭,聲音低柔:“不是的,師叔,我有些乏了,想先告退。”
酒意氤氳間,思緒如潮翻湧,難以平復。
月凝華定然不會甘心久等——宗門裏那位虞夫人,想必沒少給她臉色瞧。
這麼說來,大婚之期恐怕將近了吧?
她還從未見過修仙宗門的婚典,想來應當極為隆重熱鬧。
思緒如脫韁野馬,又飄向了別處,譬如那些靈獸……
從前她在燭龍封印之地修行時,常見山野間自在棲居的靈獸。
即便神獸被封印,那處的天地靈氣依舊濃鬱非常,自然孕育了許多靈性生靈。
那些靈獸心思純粹,不比與人族雜處的同類,心緒要簡單幹凈得多。
而與人族相伴的靈獸,則心思紛雜許多,所受的束縛與牽絆也更深。
說到底,這修仙之路,對誰而言都不容易。
如李知白、狄礪川這般,背靠血脈親緣與宗門勢力,修行之路順遂無阻,已算是修仙界頂頂幸運的人了。
白日方醒,腦中混沌未明,整個人仍有些昏沉。
正斟茶時,隻見空漣的身影倏然閃現,段微生不由莞爾:“回來了?這一路辛苦。”
空漣瞬間凝實身形,接過她遞來的茶盞一飲而盡,朗聲笑道:“這回去青蓮宗走了一趟,倒是收穫不小。”
“段錦繡是你妹妹,沒錯吧,微生?”
“正是,她……可還好?”
“好得很!已在青蓮宗安穩落腳了。”
“她身子可還康健?”段微生急急追問。
空漣微怔,隨即笑道:“好著呢!你大可放心,你那妹妹機敏伶俐,很會照顧自己。”
段微生這才長舒一口氣,心下暗忖:若是妹妹在天炎宗打探過訊息,想必已得知自己的蹤跡。
待到狄礪川與月凝華大婚之時,賓客往來如織,說不定她會趁此機會前來相尋。
到那時,分別五年有餘的姐妹二人,終能重逢團聚了。
她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這幾日待在不朽閣中,淩霄總愛親近她,時不時便飛落身側,閑閑敘上幾句。
不朽閣的狄礪川托她幫忙馴服那隻名叫“瀟瀟”的山魈。
初聞此名時,段微生還未見到山魈本尊,心中不免暗忖:怎會有人給山魈起名“瀟瀟”?
直到狄礪川引她至山魈麵前,介紹道:“這隻漂亮的靈獸,便是瀟瀟。”
話音未落,山魈竟一拳直衝狄礪川麵門而去。
段微生頓時恍然——這山魈果然瀟灑,說出手便出手,毫不含糊。
狄礪川狼狽躲開,訕訕道:“便是如此,照你們禦獸師的說法,怕是心源有損。”
山魈聞言更是怒極,利爪直取對方麵門,齜牙低吼,幸而狄礪川閃避及時。
段微生忍不住輕笑:“你怎能當麵說這等話?就好比我此刻直言你缺心眼,你能樂意麼?”
狄礪川頗感委屈:“可我方纔還誇她漂亮,不也捱了打?”
“許是你先前就惹她不快,積怨已深;又或者……她本就不喜旁人贊她容貌。”
“再如何也不該動手啊。”狄礪川仍是耿耿於懷,“我餵了她那麼多靈丹妙藥……”
段微生略一思忖,道:“狄少主,且讓我單獨與她相處片刻,你在此處,她難以靜心。”
“也罷……”
待狄礪川離去,瀟瀟果然不再那般狂躁,隻默然棲於枝頭,遙望天際的劉雲。
段微生輕聲相詢:“你從何處來?”
瀟瀟依舊冷漠,靜坐枝椏,眺望遠方。
這般情狀,倒與那些患了“厭人症”的靈獸相似,總不願與人相近。
段微生心知此時多言反招厭煩,便暫將心思轉向為血犼重塑相源之事。
血犼如今狀態極不穩定,昔日在魔宗厲無涯座下的經歷,已然動搖它對自身的認知。
此刻它化回原形,周身依舊血跡斑斑,翻湧著暴戾之氣。
根根血刺破膚而出,模樣甚是駭人。
禦獸師之責,重在輔佐靈獸重塑三源。
血犼厲聲抗拒:“作甚?我不需任何相助!”
相源都已潰散至此,還這般固執……段微生心中暗嘆。
“好,不相助,此處靈氣充沛,你且在此靜心吐納便是。”
“不必!”血犼格外執拗,閃身躲至古樹後,再不讓她看見。
段微生暗嘆血犼心思過於敏感。
若非它相源瀕臨潰散,難以維繫,她也不必如此急切相逼。
此地靈氣充沛,她便將燼鴉喚了出來。
燼鴉一見她便雀躍不已,親昵地湊上前來:“微生,我可想你了,嘿嘿。”
燼鴉是她早年在山中結緣的靈獸。
初遇時,這靈獸化作十二三歲女童模樣,一身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段微生當真以為她隻是個尋常孩童。
那時見燼鴉縱身躍入湍急河水,段微生隻當她要遭不測,急忙伸手相救。自此二人漸漸熟絡,相伴至今。
洛知閑所贈的《通玄經》中記載的共鳴周天心法,她已熟記於心,並有了初步領悟。此刻正需實踐一番,試著感知燼鴉體內的靈氣流轉。
畢竟若再不精進,以她如今的修為,恐怕難以護得自身與靈獸周全。
“身如琉璃,內外映徹;神若流水,無孔不入。
捨己從物,乃通萬物之情;同頻共振,方見天地之心。”
段微生凝神靜氣,將《通玄經》中這些玄奧經文在識海中徐徐展開,化作具體的心念與行動。
她依照心法要訣,將自身神識化作千絲萬縷,輕柔地探向燼鴉周身。
起初隻覺一片朦朧,彷彿隔霧觀花。
她並不急躁,依舊保持著心神空明,任由神識與燼鴉的靈氣場緩緩交融。
漸漸地,她開始感知到些許微妙的靈氣如春日山泉流淌。
“原來這便是你的靈氣脈絡。”段微生在心中默唸。
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神識,不敢有半分驚擾。
隨著感知愈發清晰,她彷彿看見無數細碎的光點在燼鴉周身流轉,明明滅滅。
就在她即將觸及靈氣本源之際,那些光點忽然躁動起來。
段微生心頭一凜,連忙收斂神識,唯恐傷及燼鴉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