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風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將他帶回到那個風雪交加的日子。
那時他們天炎宗與青霞宗為爭奪一株千年雪蓮起了衝突。
自幼被師門寵壞的月凝華驕縱慣了,見對方不肯相讓,當即出言譏諷。
誰知對方那位身著青衣的女修也是個不肯吃虧的主,在宗門內地位尊崇,何曾受過這等氣。
原本尚可調停的局勢頓時劍拔弩張。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剎那間法寶齊出,劍光四射,兩派人馬混戰在一起。
風雪愈急,他們天炎宗幾人被衝散在茫茫雪原中。
待戰事稍歇,清點人數時才發現月凝華不見了蹤影。
李沐風記得她受了不輕的傷,眾人急忙在風雪中四處搜尋。
終於,在一個偏僻雪村的界碑旁,他們找到了蜷縮在雪地裡的月凝華。
她衣衫破碎,唇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見到同門前來,頓時泣不成聲:“那日我重傷昏迷,被一獵戶收留,原以為是遇到了好心人,誰知那粗野村夫竟趁我虛弱欲行不軌!”
李沐風聞言大怒。
眾師兄弟更是義憤填膺,紛紛嚷著要為她討回公道,誓要殺了那不知死活的凡人一家。
眾人氣勢洶洶地來到獵戶家門前。
卻見茅屋柴扉虛掩,竟是不設防。
凡人的愚昧總是這般可笑。
破門而入時,正見一布衣婦人低頭清掃院中積雪。
聽到動靜,她抬眸望來,霎時間呆立當場。
月凝華款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小女子特攜眾師兄弟前來拜謝當日收留之恩。”
那婦人雖無修為,卻並不愚鈍。
電光火石間,她突然揮動掃帚揚起漫天雪霧,嘶聲喊道:“快走!”
月凝華被她這垂死掙紮的模樣取悅,不由輕笑出聲。
此時一個獵戶打扮的漢子聞聲從馬棚衝出,見到眾人服飾,頓時明白了一切。
他猛推身旁婦人,急聲道:“菀娘!快帶秀秀從後山走!”
李沐風冷眼睥睨,凡人的掙紮何其可笑。
然而心底卻掠過一絲疑慮——這獵戶臨危之際首先顧及妻女,這般心性,當真會做出那等齷齪之事?
這念頭方起,身側的李墨謙已低聲詢問:“凝華師姐,確定是這戶人家嗎?”
月凝華語氣驟寒:“豈會認錯?莫要被這些凡人矇蔽了。”
也罷,李沐風心想,不過幾個螻蟻。
既然與月凝華結怨,殺了便殺了,何須多問。
獵戶舉刀劈來,月凝華嗤笑未落,外門弟子李驚羽已執劍迎上。
劍光閃過,一顆頭顱滾落雪地,在皚皚白雪上濺開刺目的猩紅。
李驚羽收劍入鞘,討好地看向月凝華:“凝華師姐,我為你殺了這粗野的淫賊。”
眾人闖入內室,見那婦人正緊緊摟著一個病弱的女童。
女童一雙明眸清亮如雪,此刻盈滿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我們一家人好心救你,你卻引狼入室,簡直是畜生不如!”
李沐風聞言微怔,月凝華卻厲聲冷笑:“我恩將仇報?你們那般虐待我、趕我走,讓我吃那些噁心的食物,你們纔是一群畜生!”
婦人奮力將女童護在身後,李沐風長劍已至,貫穿了她的胸膛。
溫熱的鮮血濺上女童蒼白的麵頰,她卻睜著一雙明眸,死死盯住眾人。
“你們修道之人,不是要道心穩固嗎?如此濫殺無辜,與魔道何異!”
月凝華冷笑一聲:“你和你姐姐還真是一樣,牙尖嘴利。”
始終冷眼旁觀的師兄李玄策此時忽然開口:“咦,這孩子的靈根倒是奇特,竟是冰水兩重靈根,師祖修的純陽功法,一直需要這樣一個導體,就將她抓回去獻給師祖吧。”
他既發話,眾人皆默然應允,無人敢有異議。
就在這時,女孩突然拍倒桌上的油燈,燈油遇火即燃,瞬間在地麵蔓延開來。
原來她早將油料灑滿地麵,存了同歸於盡之心。
月煙雪輕揮衣袖,寒冰靈氣傾瀉而出,瞬間熄滅了火焰。
她冷嗤道:“凡人也妄想傷及修士,真是不自量力。”
此行共計六人,既然已擒住女童,月煙雪便奉命帶著她先行離去。
李沐風漸生倦意。
連日征戰,又添這樁殺戮,讓他覺得索然無味。
“凝華,不如與煙雪一同返回宗門休養吧。”
月凝華冷哼一聲:“不可,還有一個賤人必須除去,她處處與我作對,我一定要將她剝皮拆骨,方解心頭之恨。”
李沐風與李墨謙對視一眼,彼此心知這獵戶一家絕非惡類。
他們都知道自己隻是殺了一戶普通人家,或許這家人隻是招待不週,與月凝華生了嫌隙。
但事已至此,殺三人是殺,殺四人也是一樣。
他們隱在暗處,施法將獵戶夫婦的首級懸掛在門樑上,確保那歸家的少女一進門就能看到這駭人的一幕。
終於,那少女踏雪而歸。
她戴著厚厚的毛帽子,將小臉掩在絨毛之間,看不清麵容,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
看到父母的首級,她沒有哭嚎,也沒有求饒,隻是靜靜地立在雪中,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就在這時,她身旁的那隻黑犬身形猛漲,竟化作一隻威猛的靈獸!
那黑色巨獸捲起少女,如同黑色旋風般消失在天際,隻留下漫天飛舞的雪花。
月凝華氣急敗壞,率領眾人猛追上去,卻再也尋不到他們的蹤跡,最終隻得悻悻返回宗門……
思緒回籠,李沐風朦朧的視線中對上一隻赤紅如血的眼眸。
燼鴉已化作人形,緊緊凝視著他的雙眼,那對紅瞳緩緩旋轉。
燼鴉化作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女童模樣,身披墨羽織就的衣裳,對段微生輕聲道:“微生,就是這樣。”
李沐風驚覺自己方纔已在不知不覺間將往事和盤托出。
這靈獸,竟有如此可怕的窺憶之能。
段微生深吸一口氣,喉間泛起難言的苦澀:“最後一個問題,我妹妹去了哪裏?為什麼我尋遍各地都找不到她?”
燼鴉的紅瞳再次旋轉起來——
李沐風被迫開口,聲音乾澀:“我也不知道具體下落,隻知曉月煙雪帶她回宗的路上,遭遇了一夥魔道中人的截殺,你妹妹自此不知所蹤。”
原來如此,難怪宗門卷宗裡完全查不到線索。
她一直以為那天隻有五人參與,按照這個方向去查妹妹的下落,卻沒想到還有第六人月煙雪的存在。
段微生的聲音驟然冷若寒冰:“我沒有問題了,殺人償命,今日就是李沐風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