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冰龍的眼睛正緩緩轉向他們這四個不速之客的方向。
儘管隻是魂體狀態,段微生依舊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這目光的壓迫力極強,讓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就像螞蟻一般被一巨人的手摁在地上。
“這是……”紫塵真人魂音微顫,“玄冰天雪族信仰的冰心神!”
就在這時,一個非男非女響起:
“外來者……脆弱的……魂火……”
“為何……闖入……永恆之域……”
紫塵真人作為領隊,集中意念,回應:“我們無意冒犯永恆之域,隻為探尋地脈異變、玄冰天法則扭曲之根源,閣下便是此地脈意誌的顯現?”
冰冷的聲音沉默片刻:
“意誌?或許可以這麼說,我是此方地脈靈樞匯聚,漫長歲月中滋生出的一縷自我認知,你可以稱我為冰脈之靈。”
冰脈之靈的聲音沉沉地響起:“地脈本為一體,貫穿諸界,為萬物根基,然而不知何時起,卻被分割阻斷,玄冰天、大羅天、九幽天,還有那已斷裂的魔界之脈,彼此隔絕。”
“隔絕帶來衰弱,能量流轉不暢,法則各自僵化,我不喜這種狀態,地脈應當完整,能量應當自由流淌,世界應當融合。”
原來這就是地脈真正的想法。
段微生是可以理解它的意思的,就好比一個人的身體被分割成了不同的部分,也會渴望能夠融為一體。
在地脈沒有意識的時候,可以容忍這種分割。
但當他恢復了,自身就不能再容忍了,他想要將一切融合到一塊。
段微生忍不住用意念插話:“融合?像現在這樣,將玄冰天的一切活物都同化成冰,就是融合嗎?”
“同化隻是過程。”冰脈之靈的聲音毫無波瀾,“讓不同歸於相同,讓雜亂歸於有序,隔絕自會消失,地脈將重新貫通,能量將恢復完整流動。”
“那生命呢?雪族呢?其他世界的生靈呢?”青陽真人質問。
“生命是短暫的擾動,是能量流轉中不穩定的雜音,歸於永恆,沒有痛苦,沒有紛爭,難道不是一種永恆的存在嗎?”
赤離的意念帶著怒意:“一派胡言!你這是毀滅,不是融合!強行將不同法則的世界扭合在一起,隻會引發規則衝突,導致更徹底的崩壞!”
他們大羅天的人是絕對無法容忍這一切發生的。
冰脈之靈平靜地回應:“法則可以統一,以更強的法則覆蓋,我感知到,你們的世界能量屬性各異,但根源相通,能實現真正的統一。”
“就像魔界試圖入侵大羅天?”段微生忽然想起,“你們地脈之間,是不是彼此有感應?魔界地脈也想要融合?”
青陽真人意外地看著段微生。
“是的,斷裂的魔界之脈,其滋生的意誌更為暴戾,它渴望重新連線,渴望吞噬,你們口中的魔尊,或許也是地脈的意誌體現。”
“那你呢?”紫塵真人問,“你尚未像魔脈那般極端,但也在進行融合,我們能與你溝通,說明你尚存部分理智,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非要走到那一步?”
冰脈之靈再次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終於,聲音再次響起,帶上了一絲困惑。
“自我意識是累贅,是地脈完整最大的阻礙,它讓我猶豫,讓我能聽到你們的雜音,魔脈意誌更為純粹,它隻有融合的慾望……而我,還在思考。”
他聲音沉鬱:“思考為什麼要融合?思考融合後的樣子?”
他終究是長長一嘆:“這些思考消耗能量,延緩程式,或許終有一天,我也會像魔脈那樣,拋棄這些無用的思考,隻剩下最本能的融合慾望。”
段微生立刻用追問:“所以,你並非絕對不可溝通,也並非鐵了心要立刻毀滅一切進行融合?你還在思考?”
“是的。”
“那我們是否可以幫你呢?”紫塵真人順著段微生的話問,“尋找一種既能令地脈能量恢復通暢,又不至於徹底毀滅現有生靈和世界格局的方法?”
“可能嗎?”冰脈之靈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疑問。
青陽真人道:“你現在這種同化的方式,等於是在毀滅自己所在世界的根基,雪族、靈獸,乃至此地的山川冰雪靈性,都是玄冰天的一部分,你將它們徹底化為死寂的冰,等於在削弱你自己。”
冰脈之靈沉默了,他們都沒有說話,等待著冰脈之靈的回復。
“我該怎麼辦?”冰脈之靈疑惑地問道,“我好像真的做錯了,但我控製不了自己,很快我的意識可能會消散。”
赤離猛然睜開眼睛,堅決地說道:“我們要殺死你,如果地脈在你這裏斷了,那麼這個世界裏,他就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這個世界就會漸漸的恢復正常。”
那冰龍緩緩的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過了良久之後,他終於說道:
“用你們的力量,徹底殺死我。”
四人震驚的彼此對視,沒想到赤離的話居然起到了作用。
“但我即是地脈靈樞顯化,常規手段無法摧毀,我的冰核過於堅固,除非引動足夠強大的能量,從內部湮滅。”
“比如化神修士,耗盡畢生修為與神魂本源引發的自爆。”
這個要求,讓四人的魂體都劇烈震顫了一下。
殺死他或許能夠阻止融合,但是這代價是慘重的。
整個大羅天也沒多少化神級別的修士……
他們的魂魄在這冰冷世界裏太久了,也漸漸有消散的跡象,紫塵真人告訴他們,此時陣法的時間將到,馬上就要回去了。
魂體回歸肉身,四人將冰脈之靈的請求和條件告知眾人。
穀地中,死一般的寂靜。
這一次確實找到瞭解決的辦法,但——
讓誰去死?
沒有人願意,這裏的化神修士都是有著幾百甚至上千年的修為的,是大羅天頂尖的存在,現在呢,就因為這地脈的三言兩語,難道就讓他們自爆嗎?
無論是他們自己,還是其他的修士,全都無法接受這一點。
(2)
“在場的化神修士,明宗主、紫塵真人、青陽真人,以及柳長老。”
他們是一宗之主,是門派支柱,是修行了數百甚至上千年的頂尖存在。
讓他們在這異界之地自爆殞命,形神俱滅?
沒人能輕易做出這個決定。
所有修士都沉默了。
穀地外圍,負責警戒的修士突然間發出了警報。
“冰屍!好多冰屍!從四麵八方圍過來了!”
眾人衝到穀地邊緣的高處望去,隻見遠處冰原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它們無聲無息,如同潮水般緩緩湧來,數量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多。
時間真的不多了。
“必須立刻決定!”明見秋低吼,額角青筋跳動。
“可是……”柳長老蹙沉聲道,“萬一,萬一這地脈之靈是騙我們的呢?萬一它就是想引誘我們中最強的戰力自爆,削弱我們的力量,好讓它更容易完成融合呢?”
這個質疑,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心頭。
是啊,地脈之靈畢竟是非人的存在,它的思考方式與人類迥異。
會不會它在和人類相處的過程當中我會的,學會了人類的思考方式。
在這裏誘導他們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呢?
局麵徹底僵住。
沒有人願意去當那個可能白白送死的祭品。
那些冰屍,遠看像是地平線上的小點,近看才知數量恐怖。
層層疊疊,無邊無際。
此刻它們瘋狂地朝著穀地中心撲來,刺骨的寒意瞬間暴漲數倍、
穀地內的溫度驟降,幾名本就岌岌可危的築基修士,連慘叫都沒能發出,身體表麵瞬間覆蓋上厚厚冰層,變成了新的冰雕。
明見秋目眥欲裂:“所有人!護住心神,肉身結陣,向東北方向,那裏冰屍相對薄弱,殺出一條血路!”
外麵冰屍的數量太多了,就算能衝出去,又能跑多遠。
就在這時,李懷素忽然深吸一口氣,一向不正經的臉上,帶著一絲豁達的笑意。
“宗主,諸位道友,那東西不是想要強大的神魂靈力自爆嗎?”
“好啊。”
他一步踏前,主動讓自己的暴露在那恐怖寒意侵蝕之下。
身體瞬間浮現出細密的藍色冰晶。
“李師叔!”李蒼朮尖叫著想拉住他,卻被李知白死死拽住。
“懷素!你要幹什麼?!”明見秋急喝。
李懷素回頭,對著李蒼朮和段微生笑了笑:“小蒼朮,別哭,段丫頭,你不是一直覺得師叔我整天醉醺醺的不靠譜嗎?”
他笑容收斂,眼神變得銳利如劍:“今天師叔就靠譜一回!”
他看嚮明見秋:“宗主!我會將自爆的能量,集中於一點,向前方轟擊!不求殺傷多少冰屍,隻求利用爆炸的衝擊和瞬間的高溫,暫時清空一條通道,擾亂此地的能量場!你們抓住機會,全速衝出去!”
在場的修士震驚的看著他。
“段丫頭,師叔不知道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但冥冥中總覺得,或許你纔是那個能真正弄清楚這一切的人,活下去,活下去,搞清楚這操蛋的世道到底怎麼了!”
段微生看著李懷素決絕的眼神,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
她想起了這個看似散漫不羈的前輩對自己的維護。
她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師叔,我一定我一定會弄明白。”
“好!”李懷素大笑一聲,“那師叔就請你們看一回煙花!”
話音未落,他不再壓製自己的靈力。
靈力瞬間變得熾亮,如同一個太陽,瘋狂吸納著周圍混亂的冰寒能量,又將其與自身本源靈力強行融合,再壓縮。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他的魂體在光芒中扭曲,臉上的表情卻帶著暢快。
“諸位!準備了!”
他暴喝一聲,猛地向前衝去,迎向那撲來的冰屍群。
璀璨光芒以李懷素為中心,轟然炸開。
那純白的熾烈強光,如同在這片永恆的幽藍冰海中,投入了一顆真正的太陽。
強光所過之處,撲在最前麵的冰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汽化。
稍遠一些的,也被狂暴的能量衝擊撕碎,一條長達百丈刺目光芒的通道,被硬生生炸了出來。
在那爆炸的光芒能量最狂暴的一瞬間,下方那片幽藍的深海,那冰龍猛烈地震動了一下。
很多修士都感應到了這種震動,那冰龍就好像被燙了一下。
段微生周天共鳴的力量也直接被吸引了過去。
在她的視野當中,看到了那冰龍的身上出現了一絲裂痕。
“就是現在!走!”明見秋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嘶聲怒吼。
紫塵真人和青陽真人化作數道流光,順著李懷素用生命炸開的通道,衝天而起。
下方,失去了李懷素自爆光芒的壓製,周圍的冰屍和寒氣立刻如潮水般重新湧來,試圖填補通道。
但就這一瞬的缺口,已經足夠。
所有的修士都在這一刻,朝著光明的通道沖了過去。
而這光明通道通往的地方,正是他們大羅天與此玄冰天的界膜。
李懷素在用自己的生命為其他人鋪成了一條路。
淚水已經完全佔據了段微生的視野,她努力的平息著自己的情緒,操縱著祭魂幡:“能否收集一絲殘魂。”
祭紅輕輕一聲嘆息:“微生,我試試。”
李懷素自爆的餘暉,如同最後一抹倔強的陽光,迅速被無盡的冰藍吞噬。
但那條用生命炸開的生路,已經被他們踩在腳下。
眨眼之間段微生也衝到了界膜的附近,這異界的形勢太過複雜。
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先回到大羅天再進行商議。
於是在明宗主的指引之下,所有的修士都迫不及待地通過陣法穿越界膜回到了大羅天。
此事一出,修仙界徹底嘩然。
三天後,整個大羅天所有宗門的宗主長老都來到了九宸仙府,去開仙盟大會。
此事涉及到整個世界的沉浮,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亦或是靈獸,都麵臨著生死危機。
段微生抬眸,一眼就望到了天炎宗的宗主李擎天,還有他的兒子李玄策。
李玄策的目光緩緩移動,也朝著她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