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說不出口?還是……不敢說?”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怕說出來,你就沒地方去了?怕你的好師尊、好師姐,從此把你當外人?”
她壓低聲音,像毒蛇吐信:“不說也行,那就讓這件事,永遠爛在肚子裏,讓你爹孃死得不明不白,讓我一個人扛下所有罪,你繼續當你的天炎宗天驕,受人敬仰。”
她笑容變得惡意滿滿,眼裏卻閃爍著興奮灼熱的光彩。
“選吧,微生,是當個孝順女兒,還是要你的前程?”
大殿裏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段微生。
李玄戈向前一步,沉聲道:“微生,若有隱情,說出來,天炎宗自有門規,絕不姑息。”
李蒼朮也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那手心很暖。
段微生抬起頭,她看向月凝華那張瘋狂得意的臉。
又看向李玄戈嚴肅但關切的眼,李蒼朮的眼睛紅紅的。
段微生在九幽天救了師尊和天炎宗一眾弟子外,他們對自己的態度都很好。
她之前曾腹誹師尊太長袖善舞,太勢利,或許是李玄戈覺得她身負先民血脈,又會禦獸之術,才對它如此看重。
但李蒼朮是對她真的很關心。
說了,就再無迴旋餘地了。
最後,她看向大殿外。
陽光很好,雲海翻湧,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雪夜。
爹孃倒在血泊裡,再也沒能醒來,他們的頭被砍下來,懸在門口……
從那一刻起,她就發誓,一定要報仇。
要讓所有參與的人,付出代價。
七年了,她等這一天,等了七年。
不能退,也不會退。
段微生深吸一口氣,她轉向李玄戈,聲音清晰,一字一句:
“師尊,當日與月凝華同去我家的天炎宗弟子,共有六人。”
她頓了頓,報出名字:
“月凝華,李玄策,月煙雪,李沐風,李驚羽,李墨謙。”
每報一個名字,大殿裏的氣氛就冷一分。
當“李玄策”三個字出口時,眾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李玄策可是天炎宗宗的親兒子。
而李驚羽、李墨謙,也都是天炎宗內門弟子,背景不俗。
這五個人,每一個都不簡單,李玄戈的臉色,在聽到李玄策名字的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殿裏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月凝華瘋狂笑著:“對呀對呀,他們當時沒有一個人阻止哦,都是幫凶,你要殺就要一起殺!”
李玄策看了她幾眼,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此事,天炎宗會徹查。”
他看向雲無意:“雲城主,月凝華我就帶走了,待我回宗查明真相,若她所言屬實,天炎宗自會清理門戶,給段微生、給天下一個交代。”
雲無意點頭:“好。”
李玄戈又看向殿內各派修士:“今日之事,涉及天炎宗門內事務,待查清真相,天炎宗自會公之於眾。”
李玄戈最後看向段微生,他的眼神很複雜。
“微生,”他說,“你先回去休息,此事,為師會給你一個交代。”
段微生點頭:“是。”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跟著李蒼朮離開大殿。
走出門時,她能感覺到背後無數道目光。
把藏了七年的秘密,當眾說了出來。
這算是對自己的雙親,有個交代。
心底裡那塊壓了許多年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接下來,無論是和天炎宗徹底翻臉,還是走上其他的路,再隨之應變。
段微生睡著了,她開始做夢。
夢裏,她坐在家裏的木屋裏,灶火正旺,鍋裡燉著肉,娘在縫補衣服,爹在磨獵刀。
窗外下著大雪,把山林都染白了。
“爹,”夢裏的段微生問,“咱家大黃是不是要生了?”
爹抬起頭,擦了擦手上的刀油:“就這兩天,窩都給它鋪好了。”
娘放下針線:“生在小雪天,狗崽怕是不好活,得多備點乾草。”
段微生跳下板凳:“我去看看!”
她跑到屋後柴房,大黃躺在鋪滿乾草的窩裏,肚子鼓鼓的,呼吸粗重。
看到段微生,它抬起頭,舔了舔她的手。
“大黃乖,”段微生摸著它的頭,“生個健康的小狗。”
她守著大黃,天快黑時,大黃開始生了。
段微生看到,那是一隻純黑色的小狗,一動不動,她心裏瞬間驚慌,她知道自己不能失去這隻小狗。
“爹!娘!”段微生驚慌地大喊,“小黑狗不動了!”
爹孃跑過來,爹小心地把小黑狗托在手裏,摸了摸它的鼻子,又聽了聽它的心跳。
他的大手看起來那麼粗糙,那麼有力。
爹搖頭:“沒氣了,生下來就是死的。”
段微生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它、它死了,能不能把它埋在外麵?別扔了。”
爹點點頭:“好,埋在家門口後麵。”
段微生找了個小木盒,鋪上軟布,把小黑狗放進去。
她心裏很難過,她感覺小黑狗對她而言很重要,她不想這麼離開它。
她走進雪地裡,來到屋後不遠的一棵老鬆樹下,開始用手刨雪。
她終於挖出一個小坑,她把木盒放進去,蓋上雪,又壓了幾塊石頭。
“好好睡,這樣你就不累了。”她對著小土包說。
忽然聽到屋裏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是孃的聲音!
段微生猛地跑了過去,看到的景象,讓她腦子一片空白。
爹的頭滾在灶台邊,眼睛還睜著,看著門口。
娘倒在血泊裡,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口子,血還在往外冒。
穿著華貴袍子的人站在屋裏,手裏拿著滴血的劍。
段微生髮不出聲音,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感受不到自己的靈力,在夢裏,她一點力量也沒有。
她抬起頭,看向那些人。
他們好高好高,背對著光,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根本看不清,錦繡衣服在灶火映照下反著冷光。
他們麵容模糊,隻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雪從敞開的門吹進來,落在血上,慢慢融化。
段微生猛地睜開眼。
她大口喘氣,額頭全是冷汗,心臟狂跳像要跳出胸腔。
窗外天色微亮,段微生抬手,抹了把臉,臉上全是濕漉漉的淚水。
她在床邊坐下,從儲物袋最深處,翻出一個舊的粗布小袋子,裏麵有個小鼓包。
她解開袋口的細繩,從裏麵倒出一個小油紙包。
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邊緣已經發黃變脆,她小心地一層層開啟。
裏麵是一顆琥珀糖,外殼已經發黑,看起來是放了很多年。
曾經呀,娘笑著摸著她的頭,溫柔地說:“別捨不得吃,娘再給你做。”
然後,然後……就再也沒有娘了。
這也成了最後一顆琥珀糖。
段微生捧著那顆乾硬的核桃,看了很久。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肩膀開始發抖。
眼淚滴在覈桃上,浸濕了黑色的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