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冬天的初雪來得格外早,紛紛揚揚的雪花將山路徹底封住了。
段微生的娘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粥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對段微生說道:“別等你爹了,天氣不好,回來的也必然會遲一點。”
娘親說話時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眉宇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
山路不好走。
天還沒亮時,爹就揹著弓箭出門了。
他擔心雪下大了家裏存糧不夠,想趕在封山前再打些獵物。
臨走前,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段微生的腦袋:“你和妹妹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爹獵得兩隻山雞,給你和你妹妹補補身體。”
段微生當時就纏著要跟去:“爹,我都十。”
可這次爹卻格外堅決:“你好生陪著你娘,別讓她操心。”
柴門傳來響聲,孃的眼睛瞬間亮了:“你爹回來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卻見爹背上馱著一獵物——不,段微生眯起眼睛,那好像是一個人。
爹的聲音裏帶著急促:“菀娘,來,這個姑娘暈倒在路邊,肚子上好大一個傷口!”
娘連忙上前幫忙,兩人小心翼翼地把人抬進屋。
藉著油燈的光,段微生看清那是個穿著素白長裙的年輕女子,腰間一片刺目的猩紅。
娘倒吸一口涼氣:“天爺,好重的傷啊……看這打扮,莫不是山上修仙的仙子?”
爹抹了把臉上的雪水,撥出了兩口白氣:“我也不知,救人要緊。”
他正要俯身檢視傷勢,那女子突然睜開了眼睛。
當她看清眼前這個滿臉絡腮鬍的陌生漢子時,蒼白的臉上頓時浮現出驚恐之色。
女子尖叫一聲,怒罵道:“哪裏來的淫賊!”
爹愣住了,她話音剛落,一巴掌就打在了爹的臉上。
明明重傷在身,這一巴掌卻帶著淩厲的勁風。
爹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土牆上,“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段微生眼睜睜看著爹被一掌打飛,撞在牆上吐血,腦袋“嗡”的一聲,熱血直衝頭頂。
她雙眼赤紅,怒吼一聲,像頭小狼般猛地朝那女子衝去。
額頭狠狠撞向女子的眼睛——爹說過,眼睛最是脆弱,再厲害的人也怕這一下!
女子悶哼一聲,右眼瞬間充血泛紅,她捂著傷處,又驚又怒:“放肆!區區凡人,也敢對本仙子動手?”
她聲音雖冷,卻因傷勢而微微發顫。
段微生呸吐了口唾沫,拳頭攥得死緊。
她從小在獵戶堆裡長大,最恨恩將仇報之人,管她什麼仙子不仙子,張口就罵:“我爹好心救你,你倒打一耙,還有沒有良心?!”
娘慌忙撲過來拉住他:“微微,別衝動!”可段微生掙開她的手,死死盯著那女子,似乎馬上就要衝上去活撕了這女子。
那女子聞言,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羞怒之色。
她強撐起身子,在床榻邊慌亂摸索,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大膽!你們把我的月華劍藏到哪裏去了?”
段微生冷笑一聲,指著門外吼道:“誰稀罕你那破劍!想要就自己滾出去找!”
段微生可不慣著她!
女子踉蹌著站起身,腹部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她咬著牙,硬是一聲不吭地朝門口走去。
推開門的瞬間,凜冽的寒風裹著雪花呼嘯而入,吹得她單薄的身子猛地一顫。
門外,天地間隻剩下白茫茫一片。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遠處的山巒早已隱沒在雪幕之中。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割一般生疼。
木門被重重摔上,再轉頭的時候,那雙原本淩厲的眸子已噙滿淚水。
她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聲音裏帶著哽咽:“是我誤會你們了……我、我有錯。”
段微生娘見她這副模樣,心頭一軟。
這姑娘蒼白著臉的樣子,讓她想起自家那個體弱多病的小女兒秀秀。
她連忙上前攙扶:“姑娘別怕,我們真沒惡意,你傷成這樣,等好些了再走不遲。”
那邊段微生正扶著爹慢慢起身。
爹嘴角還掛著血絲,卻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段微生狠狠瞪著女子,語氣狠厲:“現在知道錯了?要滾趁早,別糟蹋我家糧食!”
那女子兩眼一紅,她聲音輕柔了許多:“小姑娘,是我的錯,在此借住幾日,我月凝華一定重金酬謝。”
她咬著唇從腰間錦囊中取出一枚瑩潤如玉的丹藥,雙手捧著遞過來:“這是我們天炎宗特製的回春丹,快給令尊服下吧。”
丹藥在油燈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光暈,隱約有葯香飄散開來。
段微生遲疑地看向爹,見爹微微點頭,這纔不情不願地接了過來。
夜深了,爹服下丹藥後沉沉睡去,娘幫那女子包紮好傷口,直到三更天才歇下。
段微生輕手輕腳地來到妹妹房前,她知道秀秀一向淺眠,方纔的動靜必定驚著了她。
門進去,果然看見瘦弱的妹妹正撐著身子往門口張望。
妹妹秀秀十四歲,常年的病讓她皮包骨頭,麵板半透隱隱露出血管。
段微生匆匆關門,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拍了拍身上的寒氣:“秀秀莫動,姐姐身上有寒氣,別過了涼氣給你。”
秀秀急忙問道:“姐姐,方纔我聽見好大動靜,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段微生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沒什麼事,就是爹又犯老毛病了,喜歡行俠仗義,剛纔在路邊救了個仙門女子回來。”
秀秀聞言眉頭微蹙。
雖常年臥病,但她那雙清亮的眼睛卻透著遠超年齡的聰慧。
秀秀擔憂道:“這樣的人,姐姐,還是早早送走了,我們這樣的尋常人家,不該與仙門有牽扯。”
秀秀身體不好,常年臥病在床。
她雖不能像尋常姑娘那般跑跳玩耍,卻在詩書典籍中尋得一方天地,自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段微生望著妹妹瘦削的臉龐,重重點頭:“我曉得,娘心軟了,這兩日,不,明日,我就想辦法把那女子趕走!”
次日清晨,灶間飄出陣陣香氣。
段微生娘特意宰了隻老母雞,說要給受傷的兩人補身子。
香噴噴的雞湯端到那名叫月凝華的女子麵前,她卻突然掩住口鼻,眉頭緊蹙:“油膩汙穢的凡間之物,好生噁心,實在難以下嚥。”
孃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段微生聞言嗤笑一聲:“是了是了,仙子就該餐風飲露才對,外頭積雪三尺厚,仙子要不要去嘗嘗?”
月凝華怔了怔,抬眸望向段微生:“小姑娘為何總是對我出口惡言?”
段微生故作驚訝地眨眨眼,故意湊近了些:“仙子當真不知?”
她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
“實在是仙子這副尊容太過礙眼,身上還帶著股血腥腐臭,熏得人頭疼,好生……噁心。”
月凝華聞言臉色驟變:“你!”
段微生麵色驟冷:“我怎麼了?!受不了就滾!”
月凝華愣了一下,似沒想到眼前這個小姑娘會這麼凶。
她又換上那楚楚可憐的神態,泫然欲泣,秋水盈盈的眸光卻飛到了段微生他爹的臉上:“大哥,小女子傷勢未愈,實在行動不便,可否再多收留幾日?”
那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段微生爹沉默地放下碗筷。
這個憨厚的獵戶雖有一副俠義心腸,卻並非愚鈍之人。
這一日來女子的種種作態,他都看在眼裏。
“仙子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爹的聲音平靜而堅決,“是時候上路了。”
看爹這麼說,娘也沒有再挽留。
月凝華猛地抬頭,麵容扭曲起來:“你們!這群凡人狗!”
她猛然站起,哪還有半分虛弱之態?
她惡狠狠地掃視過屋內眾人,最後將目光釘在段微生身上:“今日之辱,我月凝華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