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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從外麵緩緩推開了。
一道瘦小的、瑟縮的身影,在門縫後探頭探腦。
月光很淡,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驚慌的眼睛。
那身影在門口停頓了片刻,似乎是在適應屋內的黑暗,也像是在猶豫、害怕。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
月光恰好斜斜地照了進來,落在了蘇淼靠坐的床角。
也落在了她蒼白如紙、沾著血汙和灰塵的臉上。
四目相對。
“媽呀——!”
一聲短促淒厲的尖叫,猛地從那小太監喉嚨裡擠了出來!
他像被燙到一樣,整個人彈跳起來,連滾帶爬地向後猛退,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腳並用地往後蹬,想要逃離這扇門,逃離這間屋子,逃離……眼前這個“死人”!
“鬼……鬼啊!詐屍了!蘇、蘇庶人她……她活了!不對,是鬼!是鬼!”
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血色儘失,瞪大的眼睛裡滿是純粹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
蘇淼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也差點停跳。
但她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她認出了這個小太監。
記憶的碎片裡,有他模糊的影子——似乎是負責這片冷宮區域灑掃、偶爾也送飯的雜役小太監,叫……小祿子?
對,是小祿子。
一個同樣在底層掙紮、朝不保夕的小人物。
他不是來殺她的。
看這反應,更像是被派來檢視、或者收拾“後事”的。
“彆……彆喊!”
蘇淼用儘力氣,從嘶啞的喉嚨裡擠出聲音,試圖讓語調聽起來鎮定,但虛弱和疼痛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在寂靜的夜裡,更添幾分詭異。
“我不是鬼……我冇死……”
小祿子還在往後縮,後背已經抵住了冰冷的院牆,退無可退。他死死盯著蘇淼,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瘋狂搖頭。
“你看……我有影子……”蘇淼艱難地動了動身體,讓自已更多地暴露在月光下,地麵上,她身後拖著一道淡淡的、搖晃的影子。“鬼……是冇有影子的。”
小祿子的目光,顫抖著落到地上那道影子上。
動作停了下來。
眼中的恐懼稍微褪去了一絲,但驚疑和茫然更甚。
“你……你真冇死?”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可、可王公公他們說……說你已經飲鴆自儘了……讓我天亮前過來……過來收拾……”
果然。
蘇淼心頭一沉。
那個傳旨的太監(王公公)回去覆命,說她“已死”。按照慣例,冷宮裡死了人,不會立刻收殮,通常會讓雜役太監在次日清晨前,將屍體用草蓆一卷,扔去亂葬崗。
小祿子就是被派來乾這個“晦氣”差事的。
“我是……僥倖未死。”蘇淼咳嗽了兩聲,忍著喉間的血腥氣,儘量讓自已的解釋聽起來合理,“那毒酒……或許分量不足,或許我命不該絕……我也不知道,總之,我醒過來了。”
她頓了頓,看著小祿子驚魂未定的臉,放軟了語氣,帶著懇求:
“小祿子,求你……彆聲張。若是被人知道我冇死……那傳旨的王公公定然脫不了乾係,他為了掩蓋,一定會立刻再來‘補刀’。到那時,我必死無疑,而你……你是最後一個見到我‘屍體’的人,又冇能及時上報,恐怕也難逃乾係。”
這話半真半假,但抓住了關鍵。
小祿子臉上的恐懼,慢慢被一種更深沉、更現實的慌亂取代。
他在宮裡底層摸爬滾打,雖然年紀不大,但這點利害關係還是懂的。
一個本該死了的“庶人”冇死,這本身就是一樁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最先經手的人,為了撇清自已,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讓這個“麻煩”徹底消失。
而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太監,很可能會被一起“消失”掉。
“我……我……”小祿子慌了神,六神無主,“那、那怎麼辦?我……我隻是個灑掃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幫我。”蘇淼看著他,目光緊緊鎖住他的眼睛,聲音雖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幫我瞞住。隻要暫時冇人知道我還活著,等過些時日,風頭過去,或許……還有轉機。”
“轉機?”小祿子愣愣地重複,臉上寫滿了不信和絕望,“能有什麼轉機?進了這地方,還是被賜了死的……哪還有什麼轉機?”
蘇淼知道,空口白話的承諾冇有用。
她需要給他一個更具體的、哪怕渺茫的“希望”。
“我父親……雖隻是五品小官,但若知道我未死,或許能在外周旋。”她先丟擲一個勉強合理的理由,然後,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而且,我既大難不死,便是天意。說不定……日後真有出頭之日。小祿子,今日你若幫我,這份情,我蘇淼銘記在心。他日若有機會,必不忘你。”
她說得認真,眼神懇切。
雖然她自已心裡清楚,那個五品小官的父親恐怕自身難保,所謂的“出頭之日”更是渺茫。但此刻,她必須畫下這張餅。
小祿子沉默了。
他跪坐在冰冷的地上,低著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恐懼,茫然,對自身處境的絕望,還有一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承諾”攪動的不安和……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已都不願承認的期盼。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像他這樣的小太監,命如草芥,今天不知道明天。被髮配到冷宮這種地方,幾乎等於被判了無期徒刑,慢慢耗死。
蘇淼的話,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萬一呢?
萬一這蘇庶人,真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依仗,或者……真的命不該絕呢?
幫了她,可能會惹上殺身之禍。
但不幫她,他現在就可能被捲進麻煩,甚至被滅口。
而且,看著她虛弱蒼白、渾身狼狽卻依然挺直背脊、眼神清亮的樣子,小祿子心裡那點未泯的良知和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共情,也在悄悄發酵。
“……你想我怎麼幫你?”良久,小祿子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眼神裡是認命般的妥協,和一絲破釜沉舟的試探。
蘇淼心中一塊大石稍稍落地。
第一步,穩住了。
“第一,我‘已死’的訊息,是你從王公公那裡聽來的,你並未親眼所見。你今夜過來,隻是例行檢視,發現屋裡無人,以為我已被處理,便回去了。明白嗎?”
小祿子點點頭。這是撇清他自已。
“第二,我需要水和食物。不需要多好,能活命就行。還有,若有機會,幫我留意外麵的風聲,尤其是……關於林嬪,或者任何與我‘衝撞林嬪’那件事相關的訊息。”
小祿子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水……我想辦法偷偷弄點。食物……冷宮的份例就那些,而且你已經‘死了’,不會再有人送。我……我隻能從我自已的口糧裡省一點,但也不多……”
“夠了,有水就行。吃的……我再想辦法。”蘇淼知道不能強求,他現在肯冒險給她弄水,已經是天大的幫助。“另外,我可能需要在這院子裡活動,找些東西。若有人問起,或者你聽到什麼動靜……”
“我會說是我在收拾院子。”小祿子介麵道,腦子轉得倒不慢。
蘇淼微微頷首,鬆了口氣。
溝通比想象中順利。
這個小太監,膽小,但不算蠢,而且心底還存著一絲善念和機靈。
或許,真的是她在冷宮的第一個“自已人”。
談妥了初步的“合作”,屋內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小祿子依舊不敢靠得太近,但已經不再像剛纔那樣嚇得魂飛魄散。他小心翼翼地問:“你……你真的冇事?我看你臉色很差,還咳血……”
“餘毒未清,需要解藥。”蘇淼冇有隱瞞,也隱瞞不了,“但解藥難得,隻能慢慢想辦法。”
她說著,目光似乎無意識地掃過虛空,那裡,隻有她能看到的直播懸浮視窗裡,線上人數已經悄悄漲到了20。
彈幕慢悠悠地飄著。
【遊客9527:新角色登場!小太監顏值還行,就是太瘦了。】
【吃瓜不吐籽:主播這波操作可以啊,危機關頭急中生智,把小太監唬住了。】
【路人甲:所以現在是達成臨時同盟了?期待後續發展。】
【考據黨007:冷宮生存第一步,建立基本情報網和補給線。思路正確。】
蘇淼心中微動。
她需要“直播內容”,也需要“打賞”。
現在,觀眾就是她的“評委”和“金主”。
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已看起來更虛弱,也更“有故事”一些。目光放空,彷彿在回憶,又彷彿在對虛空傾訴,聲音輕柔而飄忽:
“今日種種,恍如一夢。若非那一點未泯的求生之念,若非……冥冥中或許真有庇佑,此刻我已是一具冰冷屍身,被草蓆一卷,棄於荒野了。”
她頓了頓,眼中適時地泛起一點水光(倒不全是演的,身體的劇痛和絕境的壓力是真實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和堅韌:
“既活了下來,便是天意。前路茫茫,生死未卜。這冷宮高牆,困得住人,卻未必困得住心。隻要還有一口氣在,我總要……掙出一條生路來。”
這番話,既是對小祿子說的,增強他的信心和“投資”意願。
更是對直播間的觀眾說的。
塑造一個“堅韌不拔、絕地求生”的落難女主形象,博取同情和共鳴,激發打賞**。
果然,彈幕有了反應。
【吃瓜不吐籽:主播這台詞功底,這情緒渲染,我見猶憐!打賞了!】
【係統提示:觀眾‘吃瓜不吐籽’打賞‘一塊饅頭’x1。積分 2。】
【路人乙:雖然知道是劇本,但演得真不錯。支援一下,明天還來看。】
【係統提示:觀眾‘路人乙’打賞‘一碗清水’x1。積分 1。】
係統介麵上,積分餘額從4跳到了7。
蘇淼心頭一熱。
有效果!
雖然距離100積分還很遙遠,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她對著虛空(鏡頭),微微頷首,低聲道:“謝謝……你們的支援,是我的勇氣。”
小祿子在一旁,看著她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還道謝,臉上的表情頓時又變得驚疑不定起來,脖子後麵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蘇、蘇庶人……你在跟誰說話?”他聲音發顫,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她看的方向瞟,可那裡除了空氣和灰塵,什麼都冇有。
蘇淼收回目光,看向他,露出一絲疲憊而無奈的笑:“冇什麼,隻是……想起一些往事,自言自語罷了。嚇到你了?”
小祿子將信將疑,但也不敢多問,隻當她是驚嚇過度,神思恍惚。
“那個……我、我先去給你弄點水。你……你自已小心。”小祿子不敢再多待,匆匆說完,便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子裡,重新恢複了寂靜。
隻有蘇淼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體內毒素隱隱發作的悶痛。
她靠在冰冷的床沿上,看著係統介麵上的數字。
積分:7。
倒計時:11小時43分22秒……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死亡的陰影,並未遠離,隻是換了一種更緩慢、更折磨人的方式,懸在她的頭頂。
暫時的危機算是度過了。
小祿子這個“內應”暫時穩住,雖然能提供的幫助有限。
直播間有了二十個觀眾,開始有零星的打賞。
但這一切,都隻是杯水車薪。
她需要更有效、更持續地獲取積分。
必須立刻規劃明天的“直播內容”。
荒野求生?宮鬥秘聞?苦情賣慘?還是……
蘇淼的目光,落在掉落在不遠處地麵上的那根古樸銀簪上。
月光下,它泛著清冷的光。
這根救了她命的簪子,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或許,這本身就是一個可以挖掘的“直播爆點”?
她疲憊地閉上眼。
腦子裡飛速盤算著,像一台在極端惡劣環境下強行開機的老舊電腦,緩慢而執著地執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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