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的木屋裡瀰漫著新鮮的鬆脂氣息。
午後陽光從窗縫裡斜斜照射進來,落在粗糙的木板地麵上,落在那張用粗木釘成的床上。
瑪吉拘謹的坐在床邊,脊背微微繃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頭上。
她看起來很緊張,以至於那張寬大的獸皮從肩上滑落大半,露出了沾滿血痕和泥汙的肩膀,都絲毫冇有意識到。
保羅靜靜的躺在床上,那張床出自伊卡洛斯新“轉職”的幾名木匠,所以外表格外的簡單粗暴——四根木樁,幾塊橫板,上麵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再蓋上一塊洗的發白的粗麻布。
但比起荒野裡的枯葉和泥地,這張簡陋的木床已經是男孩這些天來睡過最柔軟的地方。
所以隻是剛一沾床,他便不受控製的放鬆下來,陷入了深沉的夢鄉。
伊迪薩坐在床一側的凳子上,蛇尾盤在凳子下方,正對著姐弟二人。。
她的目光在保羅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向拘謹的瑪吉。
“說說吧,你們究竟是什麼情況。”
瑪吉冇有立刻開口,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頭的手,看著指甲縫裡嵌著的黑泥,看著手背上那幾道已經結痂的劃痕,彷彿要從這些汙漬和傷痕裡,找回某些早已模糊的東西。
點燃的壁爐裡的柴火劈啪響了一聲。
少女隨之開口了:
“......我們從獅鷲帝國而來。”
伊迪薩微微頷首,冇有打斷,示意繼續講下去。
“那邊......”瑪吉頓了頓,手微微握緊,指節因此泛白,“那邊現在很亂......非常亂......”
她冇有繼續說下去,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那如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但身體卻誠實的將內心的不安表現了出來——肩膀開始微微繃緊,脖頸下意識的縮了縮,就連呼吸都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我知道......獅鷲帝國和藍寶石王國常年互相發起戰爭......這方麵的慘劇你不必說,我以前也曾見過戰亂中被潰兵覆滅的村莊......那確實很殘酷,很難以形容。”
伊迪薩適時地開口,她很清楚讓一個人去回憶某些不願意回憶的場景時,會是多麼的痛苦。
不,那不一樣......我,我們所經曆的,不是簡單的戰亂......瑪吉在內心大喊著,她很想將那人間地獄般的場景描述出來,但最終卻隻是陷入了沉默。
陽光在她臟兮兮的手背上緩緩移動。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湧上來的東西又壓了回去,跳過了這一方麵,語速加快了一些:
“我們這些難民......想逃走,想逃去藍寶石王國,可作為敵國的人,我們想入境隻能偷渡......黑三角地帶我們不敢去,那邊依舊混亂,我們就想到了從北境偷渡......
“北境的關卡如今鬆動了很多,我們並冇有經受多少苦難,就逃到出了帝國,來到了這片蠻荒的土地......但這片土地比我們想象中更加危險,也更加荒涼。
“這一路上,我們的食物和水一次次短缺,經常遭受野獸和魔物的襲擊,很多人倒在了路上,永遠的睡著了......”
說到這,瑪吉的聲音顫了一下
“......就連我,都好幾次以為撐不下去了。
“但我們挺了過來,我,我的哥哥,我的弟弟,我們都活了下來......直到......我們所在的逃難隊伍遭遇了那群食人魔的襲擊........”
伊迪薩的眼瞳微微收縮,脊背繃緊了一些。
“一群食人魔?
“在哪裡遇到的?”
“半路上。”瑪吉皺著眉回憶,“具體位置......我也不知道,我對北境並不熟悉,而且當時太亂了,大家都忙著逃命......那群食人魔有好幾十號人,我們根本不是對手,隻能分散跑,跑到最後,就連方向都已經分不清了。”
“大概距離呢?距離這裡遠嗎?”伊迪薩繼續追問道。
瑪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當時隻顧著帶著保羅在哥哥的帶領下逃跑,根本顧不上記路......”
伊迪薩聽到這陷入了沉默,但還是用動作示意繼續講下去。
“當時和我們一起逃難的有成百上千人......”瑪吉咬了咬嘴唇,繼續說:“但遇到食人魔後,大家就散了......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
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那些人大抵都冇跑掉,或者說大部分冇能跑掉,不然如果跑出來,這麼多人,這一路上總會遇見一些。
伊迪薩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將目前獲知的資訊牢牢記在了心裡,並暗暗下定了決心,等領主歸來,這件事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畢竟對伊卡洛斯而言,一群疑似正四處抓捕難民的兇殘食人魔,無疑是一個巨大的不安定因素。
“你繼續說。”她示意麪前少女。
瑪吉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我們三個人一路躲避食人魔和他們飼養的哥布林的追捕......路上,哥哥為了掩護我和弟弟,被哥布林殺死了。
“我和弟弟僥倖多跑了一段路,卻依舊被找到......就在我即將被哥布林侵犯,就在弟弟即將被食人魔殺死時......”
她陡然抬起頭,雙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華,“那四位騎士先生出現了!他們輕易的殺死了食人魔和哥布林,將我和弟弟救了下來,並一路將我們帶來了這裡........”
瑪吉的話,到這裡就說完了。
木屋裡陷入了安靜。
隻有壁爐裡的柴火,偶爾伴隨著保羅的輕微呼吸,發出劈啪的聲音。
伊迪薩雙手交疊,眼眸中流轉過思索的光芒,好似在消化目前得到的資訊。
在沉默了幾息後,她用一如既往的平穩聲音開口了:
“既然是救回來的,我自然不會隨意趕走,你們可以暫住在這裡,安心養傷。”
瑪吉的臉上露出詫異和毫不掩飾的驚喜神色。
對她和弟弟而言,能夠有一個避風的港灣,哪怕是暫時的,便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了。
“等傷好了。”伊迪薩繼續說:“如果你和你的弟弟實在無處可去,可以留下,留在伊卡洛斯。”
瑪吉這回愣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卻冇有聲音發出來,她的眼睛睜大了,眼瞳裡倒映著跳動的火光,也倒映著伊迪薩那豔麗的臉龐。
一時的收留已經讓她無比驚喜,而現在......麵前的蛇人女士似乎願意接納她成為這片蠻荒北境中神秘城邦的一員。
“留......留下......真的可以嗎?”
瑪吉的聲音中充斥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聽錯了的懷疑。
“可是......”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不知何時緊握在一起的臟兮兮雙手上,“以前我們生活的地方,領主大人一般不會收留流民,就算收留,也是讓他們把自己賣做農奴,乃至真正的奴隸。”
“你需要認清,這裡是伊卡洛斯,不是獅鷲帝國。”伊迪薩的聲音依舊平穩,“在這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大家互幫互助,我幫你,也隻是出於純粹的善意,所以你不需要把自己賣給任何人。
“當然,這一切並非冇有代價,等你和保羅的傷養好了,你們需要幫忙乾活。這裡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比如做飯、漿洗衣物、縫補一些東西、還有采集,照料牲畜。
“在這裡,你需要自食其力,這裡的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也都是這麼做的。”
瑪吉在短暫的錯愕後,連忙起身,重重的鞠躬,“謝謝,謝謝您,女士,您,你們都是頂頂好的好人!”
伊迪薩平靜的看著這一幕,目光緩緩移向窗外。
窗外是午後的伊卡洛斯,天很高,雲很淡,遠處有幾座新蓋的木屋,第一批搬入其中的領民在其中走動著。
更遠處,是一道橫亙在視野儘頭的、巨大而沉默的輪廓。
那是伊卡洛斯的城牆。
瑪吉站直身子後,注意到伊迪薩的目光,便順著視線看向了窗外。
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高大的城牆。
這種粗糙卻高大的龐然大物,高大到隻要遠遠看上一眼,無論是誰,大概都會覺得這東西不該出現在這裡......不該出現在這片蠻荒著稱的北境之地上。
“請問......”瑪吉有些猶豫的開口了:“這裡是什麼時候建立起這麼一座......城?我以前從冇聽說過北境有這麼一片......不一般的地方。”
伊迪薩不急不慢的說:“是一位偉大的存在不久前,建起了這座城邦。”
瑪吉轉過頭。
“偉大的......存在?”
“就是我們的領主冕下。”伊迪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重量,“她是有著烈陽騎士,伊卡洛斯之主,爆炎魔女,熔岩女王之女等偉大稱號的不朽存在,同時,她也是......”
蛇人女士故意頓了頓,才接著說:
“......一尊降臨於凡世的真龍。”
木屋裡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卻彷彿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瑪吉的呼吸停了一瞬。
“真......真龍?”她的聲音格外乾澀,“您說的難道是......真正的......傳說中的那種?”
“對。”伊迪薩的目光看著窗外,望著那道城牆的輪廓,望著在陽光下靜靜鋪展的領地。“真正的巨龍。不是那些隻會咆哮的地行龍,雙足飛龍,而是......遠古血脈的繼承者,天生站在生命頂端的至高生靈。”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卻奇異地充滿了一種近乎虔誠的質感。
“一年,不,確切說是幾個月前,她來到了這片蠻荒的土地。
“那時候這裡還很荒涼,目之所及隻有荒草、亂石、野獸,還有零星的、苟延殘喘的,我們這些卑微的傢夥......
“然後,她來了。”
伊迪薩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中,“那天,偽裝成人類的她身著銀白甲冑,紅髮隨風飄揚,她的那雙金眸注視著我,注視著我的族人......然後,她開口了。
“她冇有咆哮,也冇有威脅,隻是說了一句極其平淡的話——‘諸位......你們自由了’。”
瑪吉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就......就這一句話?”
“就這一句話。”伊迪薩終於收回目光,看向瑪吉,“然後,一切都變了。她不惜消耗自身的財富,為我們換來美味的食物,保暖的衣物,她教導我們耕種土地,建設房屋,庇護我們免受野獸和敵人的侵害。她冇有索取任何代價——不要奴隸,不要供奉,甚至不需要跪拜......她所要的,不過是我們親自獻上的,最廉價,也是我們唯一能給出的報酬——忠誠。”
“嗬嗬......”伊迪薩苦笑一聲,“你知道嗎?在以前,我和我的族人,是被世界所拋棄的。在其他地方,我們隻能淪為被驅趕被壓榨的奴隸與害蟲,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消耗品。但在這裡,在那位冕下口中,我們的生命是平等的,她說......我們是她寶貴的領民,最忠誠的眷屬,是的,她稱呼我們為領民與眷屬,而不是奴隸亦或走狗。”
“眷屬......領民?”瑪吉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艱澀得像在念某種陌生的語言。
在她曾經生活的地方,領主隻會說他們是屁民,是土裡長出來的賤民,是多吃一口都算浪費糧食的蛆蟲,而不是......領民,更不是......眷屬。
伊迪薩還在繼續說,“在冕下的帶領下,我們可以好好的活著,可以有自己溫暖的住所,可以吃得飽穿得暖,可以無比心安的看著太陽升起來然後落下去......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被殺死,凍死亦或餓死,乃至是為了部落的新生代能夠活下去,而被驅趕到更加荒涼的地方去等死。”
瑪吉冇有說話。
她隻是沉默的看著伊迪薩,看著這張與人類並冇有多少區彆的臉,看著那雙眼瞳深處那一點她根本無法讀懂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情緒。
那是......某種更深更高貴的東西。
那是某種哪怕在極寒中也可以熊熊燃燒,就算是天上的烈陽也無法比肩其光輝的......信仰之光!
“你還冇有見過冕下。”伊迪薩輕輕搖了搖頭,好似冇有察覺,“但等你見到了她,你就會明白我所說的這些......其實根本無法形容她的偉大,嗬,這隻能怪我的詞語太過於貧瘠,太過於無力。”
話落,她的目光再次看向窗外,看向那道城牆的方向,彷彿再次看到了那位她立誓追隨的存在。
“我們的冕下,是何等的偉大,又是何等的強大啊......當冕下第一次在我們這些傢夥麵前展露那雄偉的真身時,整片天空都在為她而燃燒,她的鱗片比星辰更要璀璨,無時無刻不再散發著熾烈而又溫柔的、令人想要落淚的光。
“她的吐息能夠融化最為堅硬的寒冰,能把一整隻軍隊燒成灰燼。
“但她在我們麵前,卻永遠隻是那個站在城牆上俯瞰領地的身影——強大,威嚴,卻又無比親切。”
伊迪薩的聲音輕了下去,輕的幾乎像在自言自語。
“她甚至不需要言語,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許諾——隻要她在,伊卡洛斯就不會倒,隻要她在,美好的明天就一定會來。
“我們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她從這片荒蕪裡撈出來的。每一個,都是從饑餓裡,從絕望裡,從那些連我們自己都放棄了的日子裡......撈出來的。”
壁爐裡的柴火逐漸燃儘,木屋裡更加安靜了,靜的隻能聽到瑪吉急促的呼吸聲。
少女的嘴唇艱難的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忽然十分的羨慕,甚至有些嫉妒。
她嫉妒在母親重病時,冇有這麼一位善良存在幫助治好母親,嫉妒父親掩護他們逃走時,冇有這麼一位強大的存在,拉她的父親一把。嫉妒哥哥即將被哥布林殺死時,冇有這麼一位偉大的存在降臨於世,改寫那悲慘的結局。
但她很快又輕輕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不能那麼貪婪......自己和弟弟能活下來,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她隻能在心中默默歎息,歎息世界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哪怕是這麼如神隻般偉大的存在,也隻能福澤相比之下小小的一處地方......而不能遠征整個世界,將這些美好播撒向所有生活在苦難中的人。
伊迪薩在這時從凳子上起身,緩緩舒展起蛇尾,向著門口而去。
就在手即將觸到門板時,她忽然停了下來,回過頭。
“等會兒我會讓人送些衣物和熱水來。”
蛇人女士的目光從瑪吉身上移向床上沉睡的保羅,又移回來。
“你和他可以簡單清潔一下,換身乾淨的衣服。餓了可以去公共食堂領取餐食,不知道位置問一下其他領民即可。”
瑪吉抬起頭,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伊迪薩的語氣依舊平靜,那平穩裡透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體貼,一種平等的,經曆過同樣苦難的人纔會有的那種體貼。
“其實我隻能暫時留下你。”她說,“具體能不能將你真正的劃爲伊卡洛斯的領民,還得等我主回來再做決定。”
“但,以我對冕下的瞭解,如果你真的無家可歸......她一定會留下你。
“不必懷疑,她就是這麼一位——至美,至善,至強的......無上存在。”
瑪吉冇有說話,隻是抿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門板被開啟,又輕輕合上了。
瑪吉向後看了一眼尚處於夢鄉的保羅,一直緊繃的心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坐回床邊,靜靜的看向窗外,看向那片陽光下的領地,看向那道城牆的輪廓。
許久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臟兮兮的手。
在午後的陽光下,那些汙漬和傷疤似乎也不那麼刺眼了。
她輕輕攥了攥拳頭。
然後鬆開。
細微的聲音,從她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哥哥......你看到了嗎?我和弟弟都活下來了,並且......有了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