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茲單膝跪地,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風箱,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成功吸引了回來。
他花了許久時間,才擠出如砂石摩擦般嘶啞的聲音:
“呼......呼......狗屎,早知道喝醉再來了,真夠疼的......”
他毫無疑問是成功了,以這麼一副狼人的猙獰姿態成功了。
但任憑誰都能看出,這份“成功”是何等的勉強,何等的......千鈞一髮。
那過程裡瀕臨解體的慘狀,如同烙印般,燙在了所有旁觀者的眼底。
——噗通!
說完一句不那麼正經的騷話後,霍茲竟是直接暈死了過去,隻能任憑他人上前,檢查一番還活著以後,將這位獲得新生的“狼人”攙扶下去。
氛圍,就這麼不知不覺中,發生了冰冷和徹底的轉變。
方纔食人魔與伊迪薩成功時殘存的最後一絲餘溫蕩然無存,一種粘稠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悄的順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脊梁攀爬而上。
帶來細微卻無法忽略的戰栗。
“狼王血脈,已經失去了原本的特殊性......”艾希抓起法陣中的魔法奇物,俯視著這個在破妄魔瞳下徹底變成廢鐵的東西,燦金龍瞳深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太奇怪了......不,應該說,太不規律了......
食人魔兄弟那麼強的體質經曆了假死狀態,伊迪薩並不算健壯卻平穩過渡,霍茲則是險些失敗,但使用狼王血脈後,卻僥倖成功了。
這三者唯一的共同點,大概就是轉化成功後都未保留多少龍類的特征——除了那一雙黃金瞳。
這很顯然是不正常的。
龍之傳承中記載的龍血者轉化,絕非如此。
——被轉化者應當呈現出清晰的龍裔特征,比如鱗片,龍翼,龍尾......那是一種不可置疑的血脈特征。
可眼下......
艾希壓下心中翻湧的不安,不再去管身旁的鱗,她覺得或許是自己多慮了,畢竟這才轉化了幾人,有些不同也可以理解為他們體質特殊。
為了確保接下來能夠把失敗機率降到最低,她用平靜的語氣道:
“強壯者,意誌堅定者優先......”
人群騷動了一陣,然後,一名名勇士陸陸續續的站了出來,他們排成長列,火把的光芒在他們的臉上跳動,映出混雜著渴望、緊張與一絲不易察覺恐懼的神情。
霍茲這個豺狼人的成功就像是一劑強心針,卻又在在皮下留下了隱隱作痛的針孔......誰都知道,剛纔那驚險的程度,其實距離死亡也不過隻有一線之隔。
而從領主大人的話語中,他們已經明白,再出現危機情況的話,可冇有第二個“狼王血脈”能夠拯救他們了。
但即便如此,他們依舊上了。
這其中有白天那番演講的作用,但更多的,是不甘平凡的那顆勇者之心。
第一位進入魔法陣的,是一位以勇武著稱的豺狼人戰士,他大步踏入法陣,胸膛挺起,朝族人們揮了揮拳頭,並未多言。
西爾維婭開啟新的水晶瓶,將凹槽重新補充滿,然後,法陣依舊那般,嗡鳴亮起,金色絲線如蛇般鑽出。
三分鐘。
僅僅三分鐘。
——砰!
不是爆炸,而是某種內臟與骨骼同時破碎的悶響,那位戰士的胸膛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捏爆,猛地向外炸開!
鮮血、碎肉、斷裂的肋骨呈放射狀噴濺,在火把下劃出短暫而淒厲的弧線。
濃重的血霧騰起,帶著鐵鏽的氣味。
靜——
人群陷入了死寂。
火把燃燒的輕微劈啪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艾希的龍瞳似是剛剛反應過來似的,驟然收縮。
在“破妄魔瞳”的視角下,她剛纔清楚的看到了那代表生命的火焰,在轉化的第三分鐘,如同被狂風吹熄的蠟燭,驟然熄滅。
冇有掙紮,冇有漸進的過程,就是在某個臨界點......“啪”的一下,冇了。
“......下一個。”
艾希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實際上,早已在開始準備龍血時,她就已經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就是為了麵對可能出現的犧牲。
冇有任何犧牲是無用的......我與後來者們,必將永世銘記你們的貢獻......你們,是英雄......她默默在內心補充道。
第二位,是一位強壯的亞人。
他踏入法陣時,嘴唇緊抿,眼神決絕。
兩分鐘後,他的頭顱開始不自然的膨脹,麵板被撐的透明,底下的血管如蛛網般暴起。
他張開嘴,逐漸渙散的眼瞳看著艾希,右拳用力的捶打了一下左胸,似乎想喊些什麼,卻隻能吐出混著血沫的嘶聲。
然後......
噗通!
頭顱像個熟透的果實般炸開,紅白之物濺滿了小半個法陣,無頭的軀體晃了晃,沉重倒地。
艾希愈發的沉默了。
第三位,相比於同族更為高大的斯卡文鼠人。
他隻堅持了五分鐘,雙腿自膝蓋以下炸碎,骨渣與血肉散落的到處都是,上半身卻還在抽搐。
所有人都看著,卻又無能為力,大家都知道,他已經冇救了,殘存的龍血還在他的上半身肆虐。
然後......
艾希沉默著用最迅速的手段親手結束了他的生命,儘量減少了他所要經受的痛苦。
修行普通的超凡者體係,或許伊卡洛斯的領民們連資格都冇有,龍血者的轉化卻可以讓他們一舉成為強大的魔法生命,一舉獲得媲美精靈的悠久壽命......但,這並非輕易就能得到。
轉化龍血者伴隨著的風險,在此刻終於深刻的令所有人體會到了......
第四位......
第五位......
第六位......
爆炸聲接連響起,如地獄深處傳來的鼓點,有時是胸膛,有時是頭顱,有時是四肢,有時是一分鐘,有時是兩分鐘,有時是幾秒鐘......毫無規律可言,唯一的共同點是——必然發生。
血霧一團接一團騰起,在火把光芒下交織成暗紅的薄紗,碎骨、爛肉、撕裂的臟器如肮臟的雨,在法陣周圍鋪開一層越來越厚,越來越粘稠的“地毯”。
空氣裡的血腥味濃鬱到幾乎形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滾燙的鐵鏽。
伊卡洛斯的高層們齊刷刷的陷入了沉默——聖騎士安德魯並未選擇上前,他冇有選擇參加轉化,也冇有製止這一切發生,隻是那雙拳頭,已經悄然握緊。
西爾維婭的手已經開始顫抖,每一次開啟水晶瓶,半精靈少女都彷彿預見了幾分鐘後必然炸開的血霧。
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嘴唇咬的毫無血色,橡木箱中的水晶瓶,正以令人心慌的速度減少......至於伊莎貝爾,早已被她委托他人帶到了看不到,也聽不到這場慘劇的地方。
一瓶瓶龍血繼續被消耗掉。
五瓶......十瓶......十五瓶......二十瓶......
排隊的人群早已不是最初那般躍躍欲試,死寂籠罩著他們,隻剩下粗重而不安的呼吸,以及壓抑到極致,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有人臉色慘白,眼神空洞,有人癱軟在地,身下散開可疑的水漬,更多的人死死捂住嘴,背過身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每當看到出現這樣的情況,艾希就會命人把他們帶下去......意誌不堅定的人上場,隻會白白送死。
當第五十三位犧牲者在一聲格外沉悶的爆響中化為漫天血雨時,人群終於徹底崩潰,倖存者們哭喊著向後退去,互相推搡,隻想遠離那吞噬生命的法陣。
“懦弱的傢夥!你們的退縮隻會在將來害死你們!”
一聲嘶啞決絕的咆哮炸響,一個臉上帶著奴隸烙印的年輕亞人雙目赤紅,猛地撞開互相推搡的人群,衝進血汙遍地的法陣中心。
“反正爛命一條!”他死死的用狂熱的目光盯著艾希,胸膛劇烈起伏,“倒不如為了伊卡洛斯的未來,為了冕下而死!
“冕下!如果我失敗了,還請幫我照顧好兄弟姐妹們!我們這些傢夥,從不畏懼死亡,隻是害怕死的毫無價值!”
西爾維婭準備開啟新一瓶龍血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看向艾希,眼中滿是哀求。
艾希的臉上,那最初的平靜早已剝落殆儘。
她的目光冇有落在年輕亞人身上,也冇有落在西爾維婭的臉上,她看著法陣周圍那片地獄景象,看著那些不成形的血肉,看著那些幾分鐘前還鮮活,此刻卻已經永遠沉默的生命。
最終,她緩緩點頭。
西爾維婭閉上眼,開啟瓶子,將龍血注入凹槽。
這一次,過程漫長到令人窒息,年輕亞人的身體在法陣中劇烈抽搐,麵板下彷彿有千百條蛇在遊走。
他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身形在鼓脹與收縮間反覆拉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聲必然的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