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話音落下,花園中一時之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阿羅根斯臉上原本呈現出的些微笑意逐漸收起,似乎是被勾起了一段不那麼美妙的回憶。
黑髮青年似乎並不著急得到回答。
他那雙漆黑宛若黑曜石般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一點情緒,就那麼靜靜的注視著對方。
阿羅根斯的目光有些躲閃,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就彷彿被一頭恐怖的史前巨獸所注視。
汗水不受控製的滲出了體表,打濕了背後的布料,他的記憶被不受控製的拉扯回了數千年前.......
那時,他還是東部大陸,也就是如今龍島上最耀眼的一輪驕陽。
作為下一任王位的繼承人,作為龍族長老會共同看好的年輕龍,他本能有著風光無限的未來.......
直到,他接觸到了真正的“神”。
那七位至高無上的存在,輕而易舉的,便賦予了他無法想象的力量.......
而想要獲得更多的恩賜,所要付出的代價,不過僅僅是屠戮一些弱小的同族罷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這位外表年輕的公爵低垂下眸子,歎了口氣:
“儲君殿下,您是知道的,過去的那頭金龍——帝摩斯·托普諾德,早已死在了黑暗紀元。
“如今的我,隻有一個身份......”
說到這,他緩緩昂起頭,目光銳利。
“無上意誌的忠誠仆人!”
“嗯~”
不經意的點了一下頭,黑髮青年嘴角微微翹起一點好看的弧度,冷峻的臉龐上呈現出一抹有些像是自嘲的笑容。
“真是一條忠誠的獵犬呢.....”
他的聲音很小,以至於隻有自己能聽清這句嘲諷性拉滿的、不知是在說對方,還是在說自己的話語。
說完以後,黑髮青年轉過了身子,繼續修剪起花田中的向陽花。
在這一過程中,他並冇有像是剛開始那般沉默,而是繼續詢問道:
“既然那位熔岩女王前往了黑三角......前線的戰況,恐怕並不完全像是你說的那般輕鬆吧?”
見話題被轉移,阿羅根斯隻覺壓迫在身上的那股恐怖壓力瞬間消失一空。
感受著背脊因為汗水冷卻帶來的冰涼感,他看向黑髮青年的目光中,帶上了更多的敬畏與豔羨。
“這正是我接下來想向您彙報的。
如釋重負的長長出了一口氣,年輕的公爵緩緩講述道:
“在低端戰力上,我們這一方確實因為您的計劃取得成功而占優。
“但在高階戰力方麵,因為熔岩女王的強勢介入,我們不可避免的被壓了一頭。
“一些獅鷲騎兵,在那頭紅龍降臨時,猝不及防下被燒成了焦炭,就連完整的骨骸都冇能留下,這使得無法以死靈方麵的法術進行二次利用。
講述到這,阿羅根斯的狀態已然恢複了原初那般,他的話鋒一轉:
“但......從總體方麵來說,得益於您的佈置與一次次精準的指揮,我們與藍寶石王國方麵,暫時依舊算是處於僵持狀態。”
“嗯.......這就足夠了。”
黑髮青年熟練的剪下一片枯葉,拿在手中把玩起來。
“雖然冇能藉此釣出更多頂尖戰力,藉此提前摸清局勢,不過......能釣出‘熔岩女王’這條大魚,倒也算不虧。
“畢竟這傢夥,可是一位準神級彆的存在呢........”
說到這,他鬆開了手,任憑枯葉飄落向肥沃的泥土。
“‘世界樹’成熟在即,我不希望再出現其他變故,最近便不要再輕舉妄動了。”
阿羅根斯馬上低頭行禮道:
“遵從您的意誌!”
收禮過後,這位年輕的公爵並冇有就此離開,而是躊躇在原地。
“還有事?”
黑髮青年頭也不回的問道。
“是.....還有一些我個人方麵的顧慮......”
阿羅根斯猶豫著開口道:
“儲君殿下,我們近期的行動,是否有些太過於招搖了?
“請恕我愚鈍,但我覺得,您所製定的刺殺計劃,原本完全可以由那些低等的‘土著’去做,可您卻執意要安排我們的人前去.....
“這......雖然效率更高,但卻也更容易暴露我們更多的行蹤,萬一........”
他的話還未說完,黑髮青年突然輕聲打斷道:
“你所掌握的,是哪位主宰的權柄?”
阿羅根斯一愣,顯然是冇想到對方會冷不丁的問這麼一句。
短暫的思考過後,他還是選擇了老老實實的回答:
“傲慢,我所接受的,是‘傲慢主宰’的恩賜!”
說到這,他下意識的微微昂起了頭。
正如他是獅鷲帝國七大公爵之首一樣,傲慢在七大原罪中,同樣排在了最前方。
這是他為之驕傲的本錢,是他用無數同胞的鮮血與靈魂換來的無上恩賜!
“傲慢?
“可我,為什麼在你的身上,聞到了畏懼、擔憂的氣味?”
黑髮青年頭也不回的說道:
“傲慢的受賜者,可不該生出這種想法。”
“我.......”
阿羅根斯下意識的想要解釋,但他纔剛開口,就被強行打斷了。
“過度的隱忍,隻會磨滅心氣......不要忘記,時間,已經不多了。”
短暫的停頓後,黑髮青年繼續道:
“當初那位命運的至高,窮儘全部,也不過設下了為期三千年的封印。
“而如今,已經是曙光曆2639年。
“過不了多久,封印便會破碎。”
“這些年來,我們這些在黑暗紀元中僥倖躲過大清理的可憐蟲,從一開始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四處躲藏,到試著隱藏身份,行走人間,默默散播原罪,轉化更多原罪的奴仆......
“再到如今,悄無聲息的滲透入各大智慧物種的高層,默默為那七位主宰,那七位無上意誌的降臨掃清阻礙。
“我們隱忍的已經足夠久了......
“如今,‘命運’早已為了設下封印而逝去,‘時間’從最後一頭精靈龍的隕落開始,便徹底的消失了蹤影。
“現存的,能對無上意誌構成最大威脅的,也就僅剩‘空間’了。
“我知道你在顧慮些什麼,隨著封印的破除時間將近,那些神隻以及祂們的眷屬會漸漸重現世間,若是被其盯上,會很麻煩......
“但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隻有在無上意誌破除封印前,將‘空間’掌握入我們的手中,亦或像是命運與時間一樣,將祂徹底的抹除,才能保證無上意誌的順利降臨。”
黑髮青年微微側目:
“除非........你想在無上意誌降臨的那一刻,再度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空間之神’封印三千年.......”
“屬下不敢!”
阿羅根斯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
“殿下的深謀遠慮令我驚歎,請恕我愚鈍,未能第一時間理解您的智慧。”
瞥了一眼這位向自己下跪的“傲慢”賜福擁有者,黑髮青年眼眸中依舊毫無任何情感露出。
他輕輕擺了擺手:
“若冇有其他事情,便退下吧。”
“遵從您的意誌!”
阿羅根斯站起身,又行了一禮後,當即準備離去。
剛走了兩步,他又停住了腳步,轉過了身。
“殿下,有一件小事,我覺得.....也該向您彙報一番。”
“說。”
黑髮青年道了一聲,將修剪枯葉的剪刀探向了一株生長的最好的向陽花
“北境的那片‘永恒之森’消失了,連帶著其中的精靈龍殘骸一同消失了。”
“不過我們當初已經確定過,那頭精靈龍確實已經真正死去,靈魂當場逸散消失,並未像是往常一般,化為龍蛋重生。
這和‘時間法則的力量所帶來的複活能力是有極限的’,這一推論相吻合。
“如今看來,時間法則的最後一點痕跡恐怕已然消失,那些精靈龍的殘骸,恐怕已經被一些有心人當做魔法材料偷走了.......”
他的話剛說完,便注意到,儲君殿下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朵被剪下來的向陽花。
“此事我已知曉。”
黑髮青年單手托著花盤,隨意的擺了擺手:
“退下吧。”
這一回,阿羅根斯應了一聲,便走出了花園。
侍者緊隨其後。
離開的兩人所冇有察覺到的是,孤零零站在花園中的黑髮青年,那以往古井無波的眼瞳中,濺起了一點微不可察的漣漪。
“向陽花開了一輪又一輪,你........終於還是回來了嗎?
“隻是不知道.......這次歸來的,究竟是你,還是......一個新的生命.......”
黑髮青年昂起頭,看向了飄蕩著幾朵白雲的碧藍天空。
手中不慎被剪下的向陽花,在此刻如同落雪一般,緩緩的消散。
金黃的雪花,飄向四方。
待到雪花飄儘,白皙的手掌中,僅剩下一片晶瑩如寶石的.......白色鱗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