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丫、爪子和牛蹄踩過潮濕的泥土,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晨霧如同乳白色的薄紗,在虯結的古樹和低垂的藤蔓間緩緩流淌。
木子、鐵牛和茉莉並著肩,走在被晨露打濕的森林間,他們的雙手都被粗糙堅韌的藤蔓牢牢捆綁在身前。
走在中間的鐵牛,每一步都邁得異常艱難,塌陷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帶來難以掩飾的痛苦抽搐,
木子在他的左側,耳朵警覺的豎著,尾巴卻微微顫動,捕捉著林間每一絲異響。
茉莉在他的右側,綠色的眼眸在晨霧中顯得格外明亮,卻也藏著深深的憂慮。
雙頭食人魔鋼牙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大約十幾步遠的地方,龐大的身軀如同移動的小山,踩斷枯枝的聲音沉悶而富有威脅。
由於過分的傲慢,他甚至沒有召集任何的同類,也沒有帶上那些聒噪的哥布林僕從,就那麼獨自一人,像押送獵物般,跟著三個在他看來插翅難逃的囚徒,走入這片隨著深入,逐漸濃密的森林。
霧氣在林葉間穿梭,沾濕了他們的頭髮、皮毛和衣物。腳下的蕨類植物和苔蘚吸滿了露水,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細微的噗嗤聲。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發幽暗,古樹的枝椏在頭頂交錯,彷彿構成一座天然的囚籠。
木子回頭飛快的瞥了一眼,確定食人魔的距離沒有明顯的拉近後,壓低聲音,用極低,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期盼的聲音對鐵牛身側的茉莉焦急問道:
“喂,現在怎麼辦?你有什麼計劃?怎麼才能打敗那個怪物?我們該怎麼配合你?”
茉莉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後用同樣極低,但語氣中帶著苦澀的聲音回道: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打敗他。”
“不知道?!”木子差點沒控製住音量。
她瞪大琥珀色的眼睛,“你不是說,在森林裏才能發揮全力?”
茉莉悄悄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了一眼身後那個模糊而龐大的陰影,然後轉回頭,聲音壓得更低:
“......我騙他的。我根本不是什麼遊俠,之所以那麼說,隻是為了拖延時間。”
木子一下子噎住了。她張著嘴,看著茉莉平靜中帶著歉意的側臉,一股火氣湧了上來,卻又在接觸到對方眼中那份同樣深切的無奈和決絕時,硬生生憋了回去,最終隻是煩躁的甩了甩頭,耳朵耷拉了下來。
走在中間的鐵牛,喉嚨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聲音沙啞而自責:
“抱歉。
“是我......連累了你們。”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木子沒好氣的低聲反駁,但話語中並沒有多少責怪,更多的是焦躁。
“與其自暴自棄,不如趕緊想想怎麼活下去!我可不想變成烤肉,更不想......”
想起鋼牙對茉莉的威脅,狗頭人小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沒再繼續說下去。
茉莉點了點頭,一邊繼續保持前進的步伐,一邊沉吟著。
晨霧在她眼前流動,沾濕的葉片反射著微光。
片刻後,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其中卻帶上了一絲決絕:
“其實......我有一個辦法。”
木子立刻扭過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忍不住開始猜測道:
“什麼辦法?你不是遊俠,難道是騎士?或者......你會魔法?”
茉莉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自己被藤蔓捆住的手腕上。
那藤蔓是哥布林們不知道從哪裏扯來的,堅韌潮濕,勒得麵板生疼。
“我的辦法......並非戰勝食人魔。”她說著,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接著抬起手腕,在盡量不引起太大動作的情況下,小心的用牙齒啃咬起手腕上的藤蔓。
木子和鐵牛都疑惑地看著她。
茉莉一邊啃咬,一邊斷斷續續地低聲解釋:
“大家......先想辦法把藤蔓咬的鬆一些,不用完全咬斷,隻要咬到......一掙就能斷開的程度就好。”
木子雖然不解,但出於對茉莉那異常鎮定態度的信任,也開始效仿。
鐵牛沉默了一下,也加入了其中。
這期間,他們十分剋製,身後那傲慢的食人魔似乎並沒有發現不對。
當然,他也有可能已經發現了不對,但卻由於傲慢,不屑於製止。
過了一會,茉莉停止了啃咬,藤蔓已經被咬開了一大半,隻剩下幾縷纖維勉強連線。
她緩緩放下手腕,繼續用隻有三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一會兒......等走的足夠遠了,走的足夠遠離食人魔部落的所在地後,我數三聲。數到到‘三’,我們三個,立刻朝三個不同的方向跑,明白了嗎?”
木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和恍然。
茉莉快速而清晰地解釋道:
“食人魔隻有一個人,如今離他們的部落已經有一段距離,短時間內他無法喊來幫手,而且他體型龐大,在這樣樹木密集的森林裏,行動絕對沒有我們靈活。
“我們分三個方向跑,如果他選擇追擊,最多隻能追一個人。
“無論誰被他盯上......其他兩人,都有很大的機會逃掉。”
木子倒吸一口涼氣,語氣裡充滿了後知後覺的懊惱,卻也燃起了一絲絕處逢生的火光:
“這就是......你要求來森林‘決鬥’的原因?
“我還以為你真的有什麼底牌......嘖,我真傻,我怎麼沒想到這個辦法!”
茉莉苦笑了一下:“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說完,她轉頭看向鐵牛,聲音裏帶著擔憂,“鐵牛大叔,你......還能跑得動嗎?”
鐵牛聞言,立刻強撐著挺直了腰板,儘管這個動作讓他額頭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但他還是用盡量平穩、甚至帶著點豪邁的語氣說:
“沒問題!別小看了我們牛頭人的體格和恢復力!
“那點小傷,我早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
話落,他甚至還試圖揮動一下依舊被捆著的手臂,卻不幸牽動了傷口,痛的悶哼了一聲,然後便掩飾般地低下了頭。
鐵牛大叔顯然還沒恢復好......也對,那麼重的傷,如果短時間內就能恢復,那纔不正常呢......茉莉看著鐵牛難堪的樣子,眼神中帶上了幾分堅定。
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她暗暗在心中計劃了起來:
剛才食人魔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慾望和殘忍。如果分開跑,他大概率會選擇來追我......
想到這,茉莉的心跳開始加速,恐懼逐漸纏繞其上,但僅僅是片刻,原本的恐懼就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代替。
她很清楚,按照木子和鐵牛之前的講述,如果不是他倆在遇難時護著她,在被哥布林敲暈後,就可能遭遇極其不堪的事情,甚至可能活不到現在。
也好......等會兒我故意跑慢一些,加上食人魔的主要目標是我,應該可以為受傷的鐵牛大叔額外爭取一些時間......如果被抓到了,我就想辦法激怒他,讓他直接殺了我......這樣死的痛快,也免得遭受那種屈辱......茉莉在心中默默下定了決心。
她甚至有些慶幸,慶幸母親和父親賜予了她這副不算差的皮囊,如今能用這副皮囊爭取兩個對自己有恩之人的一線生機,也不算辜負了。
或許......爸爸媽媽當初拚死掩護我逃離時,就是這種感覺吧?把生的希望留給更重要,更值得的人......茉莉微微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了平靜的決然。
“爸爸,媽媽......等著我,我很快就來見你們了......”她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了一句。
就這樣,在無人知道這位半精靈少女內心想法的情況下,他們又走了一段路。
這一路上,鐵牛和木子保持著看似正常的步伐,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經悄悄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
然後,他們正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
晨霧在這裏散去了不少,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般穿透枝葉的縫隙,在濕潤的地麵和低矮的灌木叢上投下斑駁的光暈。
沾滿晶瑩露珠的蛛網在光線中閃閃發亮,如同墜滿寶石的輕紗。
不知名的藍色和白色小花在苔蘚間悄然綻放,散發著淡淡的、混合著泥土與植物清香的濕潤氣息。
但與如此美景相伴的,卻是逐漸變得不耐煩的沉重腳步聲。
“站住!”
鋼牙粗糙的聲音穿透霧氣傳來,其中帶著明顯的不悅:
“走了夠久了!這裏已經夠深了!別再磨蹭,開始吧!讓我看看你們垂死掙紮的樣子!”
茉莉的心猛地一跳,但表麵上卻努力依舊保持鎮定。
她緩緩放慢了腳步,同時用極其輕微的動作側頭,用眼睛的餘光迅速掃向身後。
霧氣中,食人魔龐大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他的眼睛正閃爍著不耐煩的兇狠光芒。
茉莉看向木子和鐵牛。
木子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抬起了手腕,露出了隻剩下一兩根細絲相連的藤蔓。
鐵牛也微微頷首,他的動作更加隱蔽,但茉莉看到他手腕上的藤蔓也鬆了很多。
機會......隻有一次......你們一定要活下去......茉莉腹誹著,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冷和泥土腥氣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她的嘴唇微動,用隻有身邊兩人能勉強捕捉到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地開始倒數:
“一......”
木子和鐵牛的身體瞬間繃緊如鐵。
“二......”
茉莉聽見了自己心臟在胸膛狂跳的聲音,緊張的下意識嚥了口口水。
“三!”
最後一個音節出口的瞬間,茉莉雙臂猛地向外一掙!
“啪”的一聲輕響,早已被啃咬得脆弱不堪的藤蔓應聲而斷!
茉莉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去看同伴,便以不算快的速度,朝著自己預先選定的,樹木最為稀疏的一個方向,埋頭沖了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木子也發出一聲低吼,掙斷藤蔓,四肢著地,展現出狗頭人敏捷的天性,朝著與茉莉呈大角度的另一個方向疾奔而去。
速度快得隻在霧氣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茉莉跑出十幾步後,忍不住在保持速度的同時,冒險回頭看了一眼——她想確認食人魔的選擇,想知道他追的是不是自己,也想知道鐵牛和木子是否順利逃脫。
然而,就是這一眼,讓她的腳步猛地剎住,腳丫在潮濕的苔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稀疏飄蕩的晨霧中,她並沒有看到預想中食人魔咆哮追來的身影。
反而看到了......牛頭人那高大卻顯得異常孤獨的背影。
鐵牛就那麼站在原地,站在他們剛才分開的地方,麵對著不遠處那個如同小山般緩緩逼近的雙頭食人魔,微微弓著背,彷彿在這一刻徹底的化為了一堵即將迎接狂風暴雨的殘破牆壁。
“鐵牛大叔!快跑啊!”
茉莉焦急地抬高音量大喊,聲音在林間不斷回蕩。
鐵牛依舊沒有試圖逃跑,亦沒有回頭。
他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茉莉的方向,艱難地抬起那隻掙脫了藤蔓束縛,卻依舊無力的手臂,朝著身後,輕輕地、幅度極小的揮動了兩下。
那動作,分明是道別。
這一瞬間,茉莉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巨大的恐慌和自責頃刻間淹沒了她,她轉身就想往回沖,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鐵牛用生命為他們拖延時間!
但就在這時,身旁的霧氣猛地被攪動,一道矮小卻迅疾無比的身影如同炮彈般沖了過來。
那是去而復返的木子!
她的眼睛此刻泛著不正常的紅,臉上混雜著淚水、汗水和泥巴。
她一把死死拽住茉莉的手腕,嘶啞地吼道:
“快跑啊!你愣什麼神啊!你想死嘛!!!”
說著,木子不由分說的拽著還在掙紮的茉莉就往森林更深處狂奔而去。
“放開我!木子!鐵牛大叔還在那裏!我們不能丟下他!”
茉莉被拽得踉踉蹌蹌,拚命想掙脫。
她回頭望著鐵牛那越來越遠的背影,聲音裡逐漸帶上了哭腔。
“這時候了你還沒看懂嗎?!你這個笨蛋半精靈!”木子一邊死命拖拽著茉莉逃跑,一邊惡狠狠的咬牙低吼,眼淚卻不斷從眼角飆飛,“他受了那麼重的傷!他根本跑不了!他是自願留下的!他在給我們拖延時間!你回去有什麼用?!陪他一起死嗎?!那他的犧牲就白費了!”
木子的話就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劈開了茉莉心中最後一層薄弱的屏障。
巨大的負罪感和無力吞噬了她,她不再反抗,任由木子拖拽著在林木間穿梭。
隻是哪怕機械般邁動雙腿,視線卻彷彿被釘死在了身後那片霧氣瀰漫的空地。
鐵牛孤獨站立的身影和食人魔龐大的陰影,逐漸在她的眼瞳中模糊、縮小,最終徹底被林木和霧氣所吞噬......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灼痛得幾乎要炸開,雙腿痠軟得不聽使喚,木子才猛地一個急停。
茉莉猝不及防,被慣性帶著向前撲倒,重重摔在了鋪滿落葉和濕泥的地上,膝蓋和手掌頓時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木子喘著粗氣,迅速將茉莉扶起來,急促地問道:
“有沒有事?還能不能走?”
茉莉撐著疼痛的身體站起來,搖了搖頭,臉色卻是蒼白如紙,眼神更是無比的空洞。
她的嘴裏下意識地喃喃道:
“鐵牛大叔......他......”
“別想了!”
木子打斷了她,聲音依舊嚴厲,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繼續跑!一直往前!別回頭!別停下!”
茉莉一愣,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木子臉上。
她看到木子琥珀色的眼睛裏,除了慣有的倔強和此刻的焦急,還翻湧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幾乎絕望的決絕。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我繼續跑......那你呢?”茉莉的聲音乾澀無比。
木子扭過頭,避開了茉莉的目光。
晨光透過枝葉,在她沾滿汙漬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暈。
她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自嘲和某種解脫意味的苦笑。
“這不關你的事!”
話音未落,她猛地四肢著地,爆發出全部的速度,不是向前,而是......向著來時的路,向著鐵牛和食人魔所在的方向,頭也不回地沖了回去!
那決絕的背影,瞬間就被濃密的灌木和飄蕩的霧氣吞沒。
“木子——!”茉莉失聲高喊,伸出手,卻隻抓到一把冰涼的空氣。
她僵在原地,喉嚨裡像是被堵了什麼東西,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她看著木子消失的方向,看著那片彷彿吞噬了一切的幽暗森林,大腦陷入了徹底的空白。
過了彷彿一個紀元那麼久,又或許隻是過了幾秒鐘,茉莉猛地回過神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泥汙、擦破了皮的手掌,又抬起頭,望向木子離開的方向,再轉頭,看向前方那未知的、可能通向自由的森林更深處。
囚牢裏短暫的相處畫麵開始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閃過——木子故作兇狠卻還是分給她水的樣子,罵鐵牛笨蛋時泛紅的眼眶,拉鉤時別彆扭扭卻緊緊勾住的小指,還有剛纔在囚牢說的那句帶著哭腔的“我還不想死......”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其壓過了恐懼,壓過了理智,也壓過了那“活下去”的本能!
“不......不能這樣......”茉莉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而堅定。
她不想獨自苟活,不想背負兩個人的犧牲逃出生天。
那樣哪怕得來“自由”,餘生也將註定浸泡在愧疚和噩夢裏!
茉莉咬了咬牙,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燃盡。
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可能通往生路的方向,而是邁開依舊疼痛的雙腿,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木子消失的方向,朝著鐵牛所在的方向,朝著那幾乎必死的絕境,義無反顧地跑了回去!
林間的風掠過她的耳畔,帶著潮濕的涼意和隱約的血腥氣。
她用盡全力奔跑著,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要死,就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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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茉莉全神貫注於奔跑,無暇他顧之時,在她頭頂極高處被濃密樹冠遮蔽的天空中,一道身影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裏。
金色的長發如同陽光織就的綢緞,在林間上方流動的氣流中輕輕飄揚。
四隻潔白無瑕,流轉著淡淡光暈的羽翼,以一種超乎凡俗理解的優雅姿態緩緩煽動著,維持著絕對的靜止。
一雙純粹如融化金子般的眼瞳,穿透了層層枝葉與縹緲的晨霧,精準地落在了下方那個正拚命往回奔跑的半精靈少女身上。
那金色的眼瞳中,原本古井無波般的平靜,此刻,卻微微泛起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漣漪。
彷彿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打破了恆久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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