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伊卡洛斯聚集區一片被特意平整過的空地上,陽光懶洋洋地鋪開,將泥土烤出帶著草根氣息的乾燥溫度。
這裏原本是用於給吞服血脈種子後的大毛實驗自身能力的訓練場。
但如今,這裏成了魔女們的“教室”。
一群按照魔女的年齡來算尚且幼小的小魔女們盤腿坐在粗糙的麻布墊上,腿上放著扁平的方形石板,手裏拿著炭筆。
作為伊卡洛斯核心成員的幾名魔女也在這裏——米蘭卡的石板一側搭著那根精鐵法杖,藍色的眼眸專註地看著前方。
薇薇安則半歪著身子,手肘撐在石板上,明顯對這種“正襟危坐”的授課形式缺乏耐心。
蘇菲亞安靜的坐在邊緣,陽光從側麵照在她栗色的長發上,發梢泛著柔和的金色。
而莉莉絲,站在所有魔女的前方。
這位血族出身的魔女今天的打扮格外“知性”——身著一件灰褐色的束腰外衣,銀白的長發隨意紮成一束,搭在左肩。
她的身後是一麵立起來的巨大石板,作為一眾小魔女的“老師”,在那略顯嚴肅的表情和緊握在手裏的炭筆襯托下,倒確實有幾分威嚴。
“昨天,還有今天上午,我已經跟你們科普了一些比較常用的通用語單詞的讀寫。”
莉莉絲的目光掃過麵前那些或專註、或遊離、或強打精神的麵孔,語氣嚴肅,甚至帶著點埋怨:
“但你們絕對是我教過最差的一屆!這些簡單的通用語單詞,你們中有很多人,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記住!這簡直是在丟我們魔女一族的臉!”
一眾因為長久生活在蠻荒的北境,根本不怎麼認字的小魔女們聞言紛紛低下了頭。
莉莉絲長久的凝視著下方,好一會後,才用指節敲了敲身後的石板。
“我希望今晚你們能夠自己想辦法將那些單詞學會,明天我會抽查一部分人進行默寫。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學生們一點反應時間。
“至於這節課,我們暫且不學習新的通用語單詞......這節課我準備講一下‘魔法’的本質。”
一眾小魔女們聽到這,齊刷刷的豎起了耳朵,比起天書般的通用語,她們無疑更加對魔法感興趣,這也是她們中大多數人選擇成為魔女的主要原因。
莉莉絲的聲音這時繼續響起:
“首先,我想知道......在你們看來,魔法是什麼?”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年紀較小的亞人魔女怯生生地舉起手:
“......一種榮譽,學會魔法,就不會被人看不起了。”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米蘭卡同樣舉起了手,淺藍短髮隨著她堅定的語氣微微晃動。
“我覺得魔法,是一種守護他人的力量!隻要學會魔法,就可以保護其他人,就不會被人欺負!”
莉莉絲沒有立刻評判對錯,隻是微微勾起嘴角。
“你們說的都對,也都不夠全麵。”
她虛按了一下,示意兩人放下手,然後接著說:
“從結果上看,魔法是一種榮耀,也是一種可以守護他人,守護自己的力量。
“但從更深層的方麵來看......魔法其實是一種交易,你們付出精神力,付出對規則的記憶和理解,付出漫長的練習,換取對元素的支配權——這本身就是一種遵守等價交換的交易。”
說到這,莉莉絲抬起一隻手,五指握拳。
“而交易的憑證,或者說......通道,由三個部分組成。”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元素親和。
“位麵中的每一個生靈,天生都或多或少的擁有一些元素親和,這方麵簡單來說,你們可以將其理解為元素對你們的好感度。
“但大部分,或者說絕大部分生靈的元素親和都並不算卓越,無法達到與元素‘溝通’的條件,這使得他們窮其一生,也無法成為魔法師一類的施法者。
“而我們魔女......”
莉莉絲的目光掃過麵前這些眼神各異的麵孔,嘴角勾勒出驕傲的弧度。
“擁有著令普通種族艷羨的卓越親和力,對於我們來說,元素不是冷漠的外物,而是......等待被召喚的夥伴。”
這番話讓一些小魔女眼睛裏泛起光芒,不自覺地就挺直了背脊。
“第二。”
莉莉絲豎起第二根手指。
“法術模型。”
她的語氣變得稍微低沉了些,講述起一段古老的歷史:
“在很古老的時代,並沒有現在這些成體係的魔法......那時候,最常見,也是最普遍的,是天賦魔法。
“這種天生擁有的魔法存在於各種魔法生物的血液裡、骨骼上、甚至靈魂深處。他們不需要學習,不需要吟唱咒語,釋放法術就如同呼吸般簡單自然。”
她頓了頓,讓這段話沉下去。
“後來,一些先輩......也就是最早的一批施法者,他們可能是原本無法施法的智慧生物,也可能是某些厭倦了隻靠本能施法的魔法生物......他們開始研究天賦魔法的奧秘,並在某些魔法生物的體內,某些古老骸骨的表麵,發現了一種特殊的烙印。”
“烙印?”小魔女們睜大了眼,齊聲發問。
“對。”
莉莉絲格外嚴肅的點了點頭。
“魔法生物釋放天賦魔法時,他們的體內會短暫的勾勒出某種軌跡。日積月累,這些軌跡在某些個體身上就會留下永久的印記。
“這種情況就像......如果常年在荒原上沿著一條路線行走,就會踩出一條清晰的小徑。”
“先輩們將這些紋路抄錄下來,經過漫長時間的比對、整合、修正,拆解.......就成為瞭如今的各種魔法符號和法術模型。
她張開手,掌心向上,彷彿托著無形的書卷。
“所以,我們現在所使用的每一個法術,背後都躺著一具......或者說無數具,早已消逝在歷史塵埃裡的魔法生物的骸骨。
“是他們的天賦魔法,在無數代的傳承與改進後,成為了我們施法者如今手中如臂使指的工具。”
空地上一時寂靜。
那個年幼的亞人魔女和米蘭卡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
“那......第三個呢?”
薇薇安難得主動提問,但語氣中卻帶著點“別賣關子了”的不耐煩。
莉莉絲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精神力。”
“元素親和決定了你們能否‘溝通’元素,法術模型決定了你們能否用正確的‘語言’完成與元素的對話,而精神力......則是決定了你們能把這場對話持續多久,說得多複雜,以及.......”
她微微壓低聲音,帶著某種危險的暗示:
“......能否在對方不耐煩之前,把話說完。”
個別膽小的小魔女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至於施法的完整流程,是這樣的。”
莉莉絲收回手,開始比劃:
“首先在足夠強大的精神空間,也就是識海中,用精神力勾勒出完整的法術模型。
“這個模型越複雜,需要的精神力越多,對精度的要求也越高。
“模型完成的那一刻,隻要用精神力去將其觸發,它就會與體內的魔力產生共鳴完成施法,如果是效果更強的魔法,自身體內魔力不夠的時候,那就可以選擇利用法術模型和體內的魔力,如同槓桿一樣,去撬動外界的元素,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漣漪......然後,更強的法術也就釋放出來了。”
“至於配合施法的咒語......”
她頓了頓,然後繼續說:
“咒語不是力量本身,它更像是一根柺杖,輔助施法者在精神空間裏更加穩定高效地構建法術模型......打個更詳細的比方,咒語就像是在後方推動一輛裝滿貨物馬車的額外助力,又像在陌生地方引路的嚮導,或者說,二者皆是它的一部分功能......”
這時,有人舉起了手。
是一位豺狼人魔女,耳朵尖微微泛紅,但聲音依舊響亮:
“那......那巨龍呢?巨龍也是這麼施法嗎?”
莉莉絲的動作就像被突然按住的琴絃,一下子頓在原地。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視野中一位位小魔女都坐的比之前更直,有些魔女甚至不自覺的向前探出半個身子,尾巴在身後綳成一條緊張的直線。
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集中。
至於原因,隻因為......他們的領主冕下,就是一頭貨真價實的巨龍。
所以她們比任何人都更想深入的瞭解這位冕下......就像崇拜一位神隻一般,想知曉祂的過去,祂的喜好,祂的一切。
莉莉絲慢慢挑起一側眉毛。
“......哦?”
她的尾音刻意拉長了一點。
“原來你們關心的是這個啊~”
沒有人回答她的這個問題,但那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藏不住的好奇,已經說明瞭一切。
莉莉絲注視著一眾小魔女,不急不緩的轉起手裏的炭筆,一圈,兩圈......
“好吧,好吧~看在你們都那麼想知道的份上......”
她微微抬起下巴。
“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們好了......誰讓我對這方麵也算是精通呢~哎,太過博學也是一種幸福的煩惱呢~”
有些魔女的尾巴已經開始搖擺了,但搖擺的很剋製,像是生怕被人發現,又像怕搖的太輕表達不出此刻的雀躍。
“巨龍......”莉莉絲開口了。“是最頂級的魔法生物,也是天生的施法者。”
“他們大部分時候不需要構建法術模型,也不需要咒語......至少不是你們理解中的那種咒語,那在他們看來實在太過於‘低效’了。”
她頓了頓,接著說:“他們一般施法時會吟唱記錄在血脈傳承中的古老‘龍語’,通過這種天生便可以與元素產生呼應的語言,他們通常隻需要很短很短的時間,有時甚至隻需要一兩個複合型的音節.......就可以引動自身體內那磅礴的魔力......是的,你們沒有聽錯,作為強大的頂級魔法生物,他們大部分時候甚至不需要去調動周圍環境中的元素魔力,依靠自身就可以完成大部分的法術釋放......這種施法方式更加精準,也更加易於控製。”
“而一旦當他們選擇呼應環境中遊離的元素,這些元素就會如同最忠誠的士兵收到了君主的呼喚,自發的以普通施法者隻能奢望的聚集速度執行起來,釋放出驚人的法術效果。”
“龍語魔法和我們使用的魔法相比,效果方麵差距很大嗎?”薇薇安忍不住發問道。
莉莉絲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輕,卻讓半身人小姐的肩頭微微繃緊。
“兩者無法相比,這不是量級的差距,是本質的差距......不然古往今來的屠龍戰役,也就不會那麼艱難了。”
此話一落,沒人再繼續開口。
微風從東方吹來,穿過空地,吹拂過一雙雙豎起的耳朵,讓正努力消化這句話的年輕魔女們過熱的大腦稍微冷卻了一些。
無可厚非的是,從此以後,那位龍領主在她們心中的形象,變得比以往更加雄偉高大了許多......雖然那位冕下其實是一名貨真價實的“魔法白癡”。
莉莉絲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她將炭筆抵在石板上,以極快的速度畫出了一個十分簡單的法術模型大致結構,又書寫了一段對應的簡短咒語,很快便將話題重新引回了正途。
“老師......”
講了沒一會,米蘭卡忽然舉起了手。
得到準許後,亞人小魔女眨了眨眼,丟擲了新的問題:
“您講的知識我大多都明白了,隻是......我有一個疑惑。
“是不是隻要精神力足夠強大,對法術模型足夠熟悉,就可以在不吟唱咒語的情況下,用很快的速度完成施法?”
莉莉絲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揚。
“理論上是這樣的。
“但......這很難,絕大多數施法者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咒語的輔助......哪怕隻是釋放一個簡單的火球術。”
“那你能不能做到哇?”
薇薇安立刻抓住話題,眼睛眯起邪惡的弧度,像是一隻等待好戲開場的黑貓。
莉莉絲沒有接話。
她隻是閉上眼睛,然後,抬起一隻手。
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眼瞼下方投下淺淺的陰影。
一秒過去了......
兩秒過去了.......
沒有咒語,沒有手勢,沒有任何可被觀測的“準備”。
然後......
她的手心亮起來了。
最初隻是米粒大小的一點橙黃,微弱得像即將熄滅的螢火。
但在下一個瞬間,它猛地膨脹,如同一朵被壓縮到極致又驟然綻放的花朵,吞吐著旺盛燃燒的生命力!
從火苗,到火團,再到......火球!
一顆拳頭大小的火焰凝聚成的球體穩定懸浮著,火光將莉莉絲的臉龐映成溫暖的金紅色,也倒映在所有小魔女瞪大的眼睛裏。
“......哇!”
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驚呼。
緊接著便是一聲接一聲的讚揚和驚呼聲。
莉莉絲睜開眼睛,火光在她猩紅的眼瞳深處跳動,這一刻她不像是魔女,更像是......某個古老傳說中,從火焰中誕生的精靈。
隻是當聽到一聲聲驚呼和稱讚,她嘴角的弧度還是毫不掩飾的上揚起來,將這份聖潔感瞬間打破。
“哼哼,本大人以後肯定也能做到。”
薇薇安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懶散調子,“話說......你這麼厲害,當初是怎麼被抓回來的?”
莉莉絲嘴角逐漸上揚的弧度瞬間僵住了。
火球在掌心無聲熄滅,就像從未存在過。
“.......”
莉莉絲沉默著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維持作為老師的尊嚴,但那尊嚴顯然已經被戳穿了一個正在漏氣的洞——一個個原本震驚的小魔女如今都重新向她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化蝠術。”
她生硬的開口解釋,聲音有一點乾。
“原本是我作為血族時候擁有的天賦魔法,但後來我成為了魔女,雖然我依舊可以釋放這種法術,卻需要吟唱對應的咒語,構建對應的法術模型,不能再依靠本能釋放。”
說到這,莉莉絲的目光不自覺地遊離向他處。
“除非提前在精神空間裏構建好法術模型,然後不觸發的情況下,持續消耗精神力維持,這樣才能在需要的時候實現瞬發。”
“所以呢?”
薇薇安歪著頭,嘴上毫不留情。
莉莉絲的聲音更乾澀了。
“我那天大意了......沒有閃......而她們偷襲,不講武德,把我打暈後還塞住了嘴,化蝠術這個法術太過於高階,以我的實力無法在不吟唱咒語的情況下完成施法,又沒有提前構建法術模型......”
“噗呲!”
一聲極力壓抑的笑聲響起。
莉莉絲的目光投向薇薇安,目光所見,薇薇安努力做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但嘴角正在抽搐。
“你這傢夥!”
莉莉絲深吸一口氣,腮幫鼓起,白皙的臉龐有些漲紅。
她的話還沒說完,薇薇安便開口打斷:
“老師,我沒笑。”
說這話時,半身人小姐將兩隻手規規矩矩的放好,表情變得異常平靜,眼神變得格外誠懇,嘴角更是抿成了一條比尺子還直的線。
“我是一名好魔女,擁有優良的教養。”
她的嘴角極其隱蔽的抽動了一下。
“無論多好笑,我都不會笑。”
話落以後,薇薇安直勾勾的與莉莉絲對視起來。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幾秒過後。
“噗呲!”
薇薇安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但已經晚了,那一聲沒繃住的笑聲已經傳入了莉莉絲的耳中。
“你......”莉莉絲的耳朵紅透了,手裏的炭筆被掰斷成兩截,“你就是在笑!”
薇薇安鬆開捂嘴的手,重新恢復了端坐的模樣。
“老師......我真的沒笑。”
話落,她垂下眼簾,努力壓抑住抽搐的嘴角。
“我隻是......想起了高興的事情。”
“什麼高興的事?!”莉莉絲又羞又怒,突然很想把炭筆丟出去,狠狠的砸在對麵的半身人魔女額頭上。
“呃......”
薇薇安的視線飄向空無一物的天空。
“......我昨晚曬在窗前的襪子沒被風吹走。”
話落,似乎是實在綳不住了,她捂著臉,低下頭,陡然發出了一陣笑聲。
那笑聲太放肆了,放肆到驚起了遠處屋簷上打盹的一隻鷹鳥,鷹鳥撲騰著翅膀,在空中盤旋了兩圈,發出不滿的聲音,像是在抗議這群魔女擾亂了它寶貴的午睡。
莉莉絲張著嘴,還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她突然很想和眼前這不懂事的小魔女來一場公平公正的扯頭髮大戰,以此證明自己身為老師的威嚴。
但就在這時,她忽然注意到,周圍其他小魔女的狀態有些不對。
不是那種被薇薇安搗亂勾起笑意的不對勁,而是一種心不在焉,注意力被什麼東西拽走了的安靜。
她們的耳朵薇薇顫抖,眼睛的餘光皆扭向了同一個方向。
那邊,隱約傳來嘈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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