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隻剩下陳默和蔣誌清兩個人。
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蔣誌清站起身,踱步到陳默麵前,停下。
他什麼也沒問,就那麼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個年輕人。
足足過了一分鐘。
久到陳默都能清晰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現在,你可以說了。”蔣誌清終於開口,“我要聽的,不是剛才那些廢話。我要聽實話。”
陳默抬起頭,直視著那雙深邃的眼睛。
他沒有絲毫的緊張和畏懼,平靜地將手中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從中取出了那份他寫了一路的報告。
“校長,東北已經沒有實話了。”
他將報告雙手奉上。
“這裏隻有事實。”
蔣誌清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報告,卻沒有立刻翻看。
他再次審視著陳默。
發現眼前的年輕人和之前所見的已經有所改變,但具體改變在哪裏,他也說不清。
蔣誌清點了點頭,終於將注意力轉移到手中的報告上。
他翻開了封麵。
扉頁上,是一行用鋼筆寫就的、筆鋒銳利的大字。
“關於‘九一八國恥’之戰術復盤、責任界定及後續應對預案。”
蔣誌清的手指,輕輕在那行字上撫過。
然後,他翻開了第一頁。
僅僅是第一頁,他的瞳孔就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一頁,沒有長篇大論的文字,隻有一幅手繪的、標註極其詳盡的奉天城防地圖。
日軍兵力部署、火力配置、進攻路線,被用紅色箭頭清晰地勾勒出來。
而東北軍的防守漏洞、撤退路線,則用藍色的虛線標註。
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觸目驚心的“戰敗圖”。
其精確程度,彷彿繪製者是站在上帝視角俯瞰著整場戰役。
蔣誌清的手指停在了地圖上一個用紅圈重點標註的地方——日軍設伏的廢棄採石場。
他抬頭,看了陳默一眼。
“你們,從這裏繞過去了?”
“是。”
蔣誌清沒有再問,他繼續往下翻。
報告的第二部分,是“戰術復盤”。
陳默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隻用了最冰冷、最客觀的語言,復盤了從北大營遭遇戰,到炸毀兵工廠,再到突圍的全過程。
他將自己的指揮決策,分解成一個個基於“情報分析”、“地形判斷”和“敵我態勢推演”的邏輯步驟。
字裏行間,一個冷靜、果決、甚至有些冷酷的指揮官形象,躍然紙上。
當看到“放棄北大營,金蟬脫殼”和“引爆兵工廠,玉石俱焚”的章節標題時,饒是蔣誌清見慣了大風大浪,眼角也不禁抽動了一下。
好大的膽子!
好狠的心!
他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報告的第三部分,是“責任界定”。
這一部分,陳默的筆鋒變得異常犀利。
他沒有指名道姓地痛罵張學良,也沒有空泛地指責“不抵抗政策”。
而是從軍令傳達的延遲、指揮係統的混亂、各部隊的本位主義等技術層麵,剖析了東北軍一潰千裡的深層原因。
每一條分析,都配有具體的時間、地點和部隊番號作為佐證。
這已經不是一份簡單的述職報告,而是一份足以讓整個東北軍高層顏麵掃地的“驗屍報告”。
最後,是“後續應對預案”。
陳默在這一部分,大膽預測了日軍下一步的戰略動向:沿南滿鐵路南下,直取錦州,進而威逼華北。
並且,他還提出了數條應對之策。
從軍事上的佈防重點,到政治上的外交斡旋,甚至經濟上的物資轉移,都羅列得條理分明。
蔣誌清花了足足半個小時,才將這份報告看完。
當他合上最後一頁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陳默,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發現了絕世寶玉的眼神,混雜著震驚、欣賞,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這份報告,還有誰看過?”
“報告校長,隻有您。”
“很好。”蔣誌清站起身,將報告放在桌上,用手輕輕拍了拍,“你先下去,先回參謀本部報到,然後等候通知。”
“是。”
陳默敬了個禮,轉身離開,沒有多說一個字。
看著那扇木門再次關上,蔣誌清在原地站了許久,然後快步走到電話旁,抓起了話筒。
“給我接侍從室!讓陳佈雷、何應欽、陳誠、顧祝同、蔣鼎文,還有俞濟時,立刻到我這裏來!立刻!”
……
不到一個小時,南京軍政界的幾位核心人物,便先後抵達了蔣誌清的官邸。
眾人看著蔣誌清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裏都有些打鼓。
東北的爛攤子,誰都不想碰。
“都來了?”蔣誌清沒有一句廢話,將桌上那份報告扔了過去,“都看看吧。”
離得最近的何應欽接了過去,其餘幾人立刻圍了上來。
一時間,會客廳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眾人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陳佈雷看得額頭冒汗,陳誠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而有“飛毛腿”之稱的蔣鼎文,則是看得嘴巴微張,半天都合不攏。
所有人的表情,幾乎與蔣誌清初看時一模一樣。
當最後一人看完,將報告輕輕放回桌上時,整個房間裏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都說說吧,有什麼看法?”
蔣誌清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間竟沒人開口。
最後,還是素有“文膽”之稱的陳佈雷,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委座,這份報告……寫得,實在是……觸目驚心啊。”
他斟酌著詞句,“此人對戰局的洞察,對時機的把握,以及……這份膽魄,都非同尋常。北大營抗命,炸毀兵工廠,雖有違軍令,但在當時的情況下,可以說是……挽回了一絲顏麵。”
何應欽跟著點頭:“軍事上的復盤,堪稱典範。尤其是對日軍戰術意圖的預判,精準得可怕。說句不好聽的,我們參謀本部做的沙盤推演,恐怕都達不到這個水準。”
他的話音裡,帶著一絲軍人特有的,對強者本能的認可。
“哼,我看是膽大包天!目無軍紀!”
顧祝同冷哼一聲,“臨陣抗命,擅自行動,此風絕不可長!這次是僥倖成功了,萬一失敗了呢?這個責任誰來負?”
陳誠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墨三(顧祝同的字)此言差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在指揮係統完全失靈的情況下,臨機決斷,本就是高階指揮官的必備素質。我看,這個陳默,是個人才。”
“是人才,但也是一匹野馬。”蔣鼎文摸著下巴,嘿嘿一笑,“這性子,太烈了。用得好,是千裡馬;用不好,可會踢人的。”
幾人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蔣誌清始終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最後,他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俞濟時。
“良楨,你的看法呢?”
俞濟時站起身,神情嚴肅:“委座,諸位的看法都有道理。但依我之見,現在我們最缺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是能打仗,敢打仗,會打仗的人!”
“東北一役,幾十萬大軍一潰千裡,丟的不僅是土地,更是黨國的臉麵,是軍人的血性!”
“這個陳默,不管他有多少問題,但至少證明瞭一件事——他是一個有血有肉,敢打敢拚之人!”
俞濟時的這番話,擲地有聲,讓整個會客廳都安靜了下來。
是啊,這纔是最關鍵的。
蔣誌清的眼中,閃過一抹決斷的光芒。
他拿起那份報告,手指在陳默的名字上點了點。
“佈雷,擬個命令。”
“將參謀本部少校參謀陳默,調任首都警衛軍警衛第二師第4旅第8團,任中校營長。”
命令一出,滿座皆驚!
黃埔六期,畢業不過兩年,從上尉參謀,一步登天,實授中央軍嫡係精銳的中校營長!
這簡直是火箭般的提拔!
陳默這相當於一步踏進了天子腳下的禦林軍,成了真正的核心圈成員!
陳誠和俞濟時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明白了蔣誌清的深意。
這是要將這匹野馬,牢牢拴在自己的馬廄裡!
“給他一支部隊,給他一個機會。”
蔣誌清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
“我倒要看看,這匹千裡馬,究竟還能帶給我怎樣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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