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這裏的是185團一營二連。
連長叫孟慶和。
河北滄州人。
三十二歲。
打過長城,打過綏遠。
身上三處舊傷,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是在喜峰口被鬼子的刺刀削掉的。
步兵炮在清真寺正麵五百米處架好,平射。
第一發炮彈打在院牆上,炸開一個臉盆大的洞。
第二發、第三發跟著進來,把院門整個掀翻了。
炮擊剛停,日軍步兵就衝上來。
孟慶和在宣禮塔二層架了一挺捷克式。
射界開闊,半條街都在他的火力覆蓋範圍內。
機槍開火。
彈鏈甩出的銅殼叮叮噹噹砸在磚地上。
子彈打進日軍攻擊佇列,前排三個人同時栽倒。
後麵的人散開,貼著兩側牆根往前摸。
日軍的步兵炮調轉炮口,對準宣禮塔。
第一發打偏了,砸在塔旁邊的屋頂上。
第二發命中了塔身中段,炸出一個大洞。
碎磚從十米高的地方往下掉,副射手被一塊磚頭砸中後腦,當場沒了氣。
孟慶和把副射手的屍體拖到一邊,自己趴到機槍後麵繼續打。
打完一整條彈鏈,槍管燙得能煎雞蛋。
日軍退了。
十五分鐘後又上來。
這次多了兩具擲彈筒。
榴彈從拋物線頂點落下來,正好掉進院子裏。
一個排的士兵趴在院牆根底下,被彈片掃倒了四個。
孟慶和從塔上跳下來——準確地說是滾下來的,樓梯被炸斷了半截,他扒著洞口往下跳了三米,落地時腳踝扭了。
他一瘸一拐跑到院牆缺口邊。
三個日軍已經翻進來了。
距離不到五米。
孟慶和抬手就是一槍。
駁殼槍在這個距離上比步槍好使。
第一個日軍被打穿了喉嚨,倒在牆根下。
第二個端著刺刀撲過來,孟慶和來不及再開槍,用槍管格開刺刀,右膝頂在對方小腹上,把人撞翻在地,槍口懟著腦袋補了一槍。
第三個被旁邊趕來的戰士用鐵鍬拍倒了。
鐵鍬。
子彈打光了,刺刀折了,手邊隻要是能拿起來的東西都是武器。
——
下午兩點。
月河街。
月河街在莊南麵,沿著一條幹涸的小河溝展開,街麵狹窄,兩側是密集的民房。
日軍從西門方向突破了一個口子之後,沒有繼續向西發展,而是轉向南麵,沿著莊內小巷穿插到了月河街北端。
守月河街的是第93旅186團一營。
營長李躍林。
他接到日軍已經摸到月河街北口的訊息時,手裏正拎著一箱子彈往前線送。
“多少人?”
“一個中隊,大概一百多。”
“有炮沒有?”
“沒看到炮,跟了兩挺重機槍。”
李躍林把子彈箱放下。
月河街兩側的房子他提前讓工兵組做了處理——每間屋子之間的牆壁都鑿了射擊孔,屋頂堆了沙袋,街麵上每隔二十米挖了一道淺壕。
這條街,他準備讓日軍一米一米地啃。
日軍的攻擊很兇,重機槍架在街口壓製,步兵沿兩側房屋交替推進。
守軍縮在牆後麵不露頭。
等日軍推進到三十米以內,手榴彈從窗戶裡飛出去。
一間屋一間屋地打。
佔了一間,退一間。
退了一間,再反擊回來。
一下午,月河街反覆易手四次。
街麵上鋪了一層彈殼和碎磚,中間夾著雙方的屍體。
有的姿勢還保持著拚刺的動作,刺刀插在對方身上,兩個人倒在一起。
天黑的時候,李躍林的一營隻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
月河街還在手裏。
……
3月28日到3月30日。
三天。
台兒莊變成了一座磨盤。
雙方圍繞三個地方反覆拉鋸——北門、清真寺、月河街。
北門方向,日軍白天用炮轟開缺口,步兵跟著往裏灌。
守軍夜裏反擊,把白天丟的陣地奪回來。
第二天太陽升起來,炮彈又落下來,同樣的流程再走一遍。
清真寺換了三茬守軍。
孟慶和的二連打到3月28日下午,全連隻剩下二十六個能站起來的人。
換上來的三連撐了一天半,又打殘了。
第三撥是從師直屬工兵連裡抽出來的,這幫人不會打槍的佔一半,但會壘牆。
日軍白天炸出來的窟窿,他們晚上用碎磚和門板堵上,再往上麵抹一層濕泥巴。
月河街更慘。
三天裏易手七次。
李躍林的一營打到第三天,整個營部加上四個連的殘餘,湊一塊還不到一個連。
街麵上的屍體根本來不及收,日軍的、自己人的,混在磚頭堆裡,天一熱就開始發臭。
池峰城在第三天晚上給孫連仲打了個電話。
“總司令,我需要補充兵力。”
孫連仲沉默了幾秒。
“有多少缺口?”
“31師打了五天,傷亡二千七。93旅好一點,但也折了一千多人。我現在能用的完整營——一個都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陳長官的意思是再守三天。”
池峰城沒吭聲。
孫連仲又說了一句:“鎮峨,我知道難。但陳長官說了,口袋還沒紮緊。讓日本人再多塞點人進來。”
“我的人塞進去就不出來了。”
“你出來了就行。”
池峰城掛了電話,看著指揮所天花板上被彈片戳出來的窟窿,半天沒動。
戰爭就是如此的殘酷。
——
3月31日。
下午。
台兒莊北麵六公裡。
日軍第十師團前進指揮所。
瀨穀啟坐在一張從百姓家裏搬出來的太師椅上,麵前鋪著一張被血漬汙了角的地圖。
六天了。
他的支隊從3月26日開始強攻台兒莊,到今天,推進縱深最多的地方不到三百米。
而他的部隊——步兵第63聯隊和第10聯隊加起來,戰死大幾百人,負傷五百多。
彈藥消耗了三個基數。
三百米。
瀨穀啟不是怕死人。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頭看了一眼地圖上標註的旭日旗旗幟——那是長瀨支隊的位置。
長瀨武平帶著步兵第8旅團和配屬部隊,駐紮在嶧縣到棗莊一線。
名義上是“確保後方交通線安全”。
實際上呢?
長瀨武平每天發給師團部的報告,瀨穀啟看過。
內容翻來覆去就三句話:後方無異常、補給線暢通、部隊狀態良好。
狀態良好。
瀨穀啟把這四個字在嘴裏嚼了兩遍,嚼出苦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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