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的東關,打成了絞肉機。
毒氣散去之後,日軍步兵踩著中毒倒地的守軍屍體湧了進來。
東關外圍陣地丟了。
但城牆缺口處的巷道裡,林耀用兩個連堵了整整四個小時。
巷子窄,日軍的兵力優勢展不開。
林耀讓人把門板拆下來,釘上鐵釘,豎在巷口充當拒馬。
日軍踹開門板,腳麵被鐵釘紮穿,慘叫著摔倒。
後麵的人被前麵的絆住,擠在三米寬的巷道裡動彈不得。
幾挺捷克式輕機槍從巷子兩頭交叉射擊,打出去的子彈在石牆之間彈跳,日軍一個小分隊十二個人,三秒鐘內全部倒下。
但日軍學得快。
第二波進攻,他們不走巷子了。
工兵直接炸牆。
從民房裏鑿洞,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往前拱。
守軍退一間房,日軍進一間房。
退一條街,進一條街。
每一堵牆後麵都可能藏著人。
每一扇門推開都可能迎麵飛來一枚手榴彈。
川軍122師的弟兄們把手榴彈蓋擰開,引線拉出來咬在嘴裏,聽到隔壁牆有動靜就扯線甩過去。
有個兵手榴彈扔完了,端著一把紅纓槍——不知道從哪個祠堂裡摸出來的——堵在門口跟鬼子肉搏。
紅纓槍捅進一個鬼子的肚子,槍桿被血泡得滑膩,拔不出來。
他乾脆扔了槍,抱著鬼子滾進了院子裏的水井。
井口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3月22日。
拂曉。
林耀蹲在一堵半塌的圍牆後麵清點人數。
他的團,出發時滿編五千一百多人。
現在能拿槍的,還剩三千九百多人。
122師那邊更慘。
兩個團打剩了不到一個團的架子。
王銘章從對麵的廢墟裡走過來,軍裝上全是血和灰,左臂吊著繃帶。
“林團長,你的彈藥還有多少?”
“步槍彈還有一個半基數,手榴彈還剩不少,迫擊炮彈打完了。”
王銘章點了下頭,沉默了幾秒。
“我剛接到陳司令長官的電報。命令我們撤。”
這話說出來,王銘章的表情沒有任何輕鬆。
嘴唇抿得很緊。
林耀心裏清楚。
對川軍來說,“撤”這個字比“死”更難接受。
他們從四川出來打仗,就沒想過退。
但軍令如山。
林耀從口袋裏掏出陳默三天前發給他的那封電報。
“軍座也有指示。滕縣遲滯任務已經完成,命我團交替掩護,有序後撤至南沙河、官橋的第二道防線。”
他把電報遞給王銘章看。
王銘章掃了一眼,把電報還回去。
內容和之前陳默給他寫的那封信不謀而合,總體意思都是讓其撤退。
林耀點頭:“有序。不是潰退,不是跑路。交替掩護,逐次後撤。彈藥帶走,傷員帶走,一個都不丟。”
王銘章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團長說話的口氣,跟他見過的大多數黃埔係國軍軍官不一樣。
不慌。
嘴上說撤退,但語氣裡沒有半點頹喪的味道。
好像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在計劃之內。
事實上就是。
林耀心裏明白——軍座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死守滕縣。
拖住日軍五天以上,為台兒莊和禹王山爭取時間。
五天以上到了,任務完成。
撤。
感情上難受嗎?
難受。
這幾天一起打巷戰的川軍弟兄,一個個倒在他麵前。
有的死、有的瞎、有的斷了腿還在罵娘。
這座城每一條街都泡著血。
但軍座教過他一句話——
打仗不是拚命,是算賬。
命是本錢。
本錢賠光了,仗就沒法打了。
上午九點。
撤退開始。
林耀的101團殿後。
122師的殘部先撤。
王銘章帶著他的人從城西的小門出去,沿著預設的撤退路線往南沙河、官橋方向轉移。
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滕縣城牆。
城牆上千瘡百孔,東關那麵幾乎被炸沒了。
三月的陽光照在廢墟上,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浮。
他沒說話,轉身走了。
林耀的殿後打得很乾脆。
兩個連交替掩護,一個連撤三百米,另一個連在原地火力封鎖。
日軍追上來,迎麵就是一排子彈。
等日軍臥倒展開,掩護連已經撤到了下一個預設陣地。
日軍追了三次,吃了三次虧。
第三次追擊的時候,林耀在街口布了一個詭雷——四枚手榴彈綁在一扇虛掩的門上,引線拴在門把手上。
日軍尖兵推門,四枚手榴彈同時炸。
當場報銷五個人。
後麵的日軍再不敢追了。
中午十二點。
101團全部撤出滕縣,退至南沙河、官橋一線。
川軍主力在北沙河沿岸的防線,也讓開了正麵通道。
日軍的先頭部隊在下午一點進入滕縣城內。
瀨穀啟站在東關的廢墟上,看著滿地的彈殼、碎磚和乾涸的血跡,臉上沒有勝利者該有的表情。
從3月14日開始進攻,到3月22日進入滕縣。
八天。
整個第十師團的步兵主力外加師團重炮大隊、航空兵和毒氣彈,打了八天,纔拿下這座破城。
城裏什麼都沒給他留下。
彈藥庫是空的。
糧倉被燒了。
水井裏——他不想說水井裏有什麼。
參謀官跑過來:“支隊長,磯穀師團長來電。”
瀨穀啟接過電報。
電報隻有一行字——
“滕縣已克,即刻南下。目標:台兒莊。”
瀨穀啟把電報揣進口袋。
南下。
好。
南下就南下。
但他心裏有個不舒服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這座城的守軍——他們撤得太整齊了。
不像是被打崩的潰退。
更像是做完了該做的事情,然後收拾東西下班走人。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安。
但磯穀廉介不管這些。
他隻看結果。
滕縣拿下了,南下通道開啟了,第十師團兩萬多人可以直撲台兒莊。
但其身後的長瀨武平將其剛才和瀨穀啟握手的白手套脫下來丟在了還在燃燒的火焰中。
“小人が誌を得る!”
3月22日。
傍晚。
徐州。
陳默閉上眼。
三維地圖上,滕縣的藍色標記消失,變成了紅色。
無所謂。
他的目光向南移動,停在了兩個位置上。
台兒莊。
孫連仲的第二集團軍已經進入陣地,工事大部分已經修建完畢。
禹王山。
中央警衛軍“玄武師”和第五師已經全部到位。
周青陽的炮兵在山脊反斜麵展開。
兩百多個射擊諸元標定完畢。
地圖上,日軍第十師團那團刺眼的紅色遊標,正沿著滕縣至台兒莊的公路緩緩南移。
像一頭聞到血腥味的野獸,正在一步步走進獵人圈好的套子裏。
陳默睜開眼,拿起鉛筆,在地圖上台兒莊東北方向的那座山頭上重重畫了個圈。
禹王山。
他擱下鉛筆,對方毅說了一句話:
“告訴前線各部隊,磯穀廉介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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