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東兄,你這話說得重了。”
“實話而已。”關麟征不再多說,轉身看向院門方向。
鄭洞國在旁邊打圓場:“都是為國打仗,不分彼此,不分彼此。”
湯恩伯沒再接話,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他心裏清楚關麟征說的都是事實。
但事實歸事實,他不願意承認一個黃埔六期的後輩,已經站到了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甚至——更高一些。
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就在此時,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的時候,院子裏所有的竊竊私語幾乎同時停了。
三輛轎車在門前一字排開,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方毅。
方毅站到一邊,陳默從第二輛別克Series40Special車上下來。
身後跟著七個人。
陸明、王哲、李文田、張大山……清一色少將以上軍銜,清一色筆挺的德式軍裝,清一色擦得發亮的皮靴。
隻有方毅是上校軍銜。
門口的衛兵眼睛一亮,脊背綳直,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陳長官到!”
這一嗓子在院子裏炸開。
廊柱旁的川軍將領們不約而同站直了身子。
孫震把搪瓷缸子擱在窗台上,整了整領口。
王銘章從牆上直起身,把抱著的胳膊放下來。
東側花壇邊,繆澂流收起插在口袋裏的手,拍了拍軍大衣上的褶子。
牟中珩摸了一下軍帽,確認沒歪。
西側的孫連仲已經離開了廊柱,帶著池峰城、田鎮南十幾個人迎了上去。
湯恩伯坐在長凳上,最後一個站起來。
陳默進了院子。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既沒有刻意的謙遜,也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
就像回到自己的地方一樣自然。
“孫總司令。”
陳默先朝孫連仲伸出手。
孫連仲一愣——他沒想到陳默第一個招呼的是自己。
他握住那隻手,用力晃了兩下。
“陳軍長,久仰。”
“客氣了,孫總司令在台兒莊前線的部署,我在路上就看過戰區通報了,佩服。”
一句話,不輕不重,但孫連仲的臉上明顯鬆了。
陳默接著跟王銘章、王誌遠幾個川軍將領打了招呼——態度不遠不近,握手的力道恰到好處。
王銘章點了個頭,沒多說話,但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
繆澂流和牟中珩那邊,陳默同樣走過去寒暄了幾句,連東北軍幾個旅長都沒落下。
最後,他走到湯恩伯麵前。
院子裏的空氣微妙地緊了一下。
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聽說過——湯恩伯對陳默不太服氣。
一個黃埔六期的後輩騎到他這個老資歷頭上,換誰心裏都不舒服。
陳默伸出手。
“湯軍團長。”
湯恩伯看著那隻手,停了大概一秒。
然後他握住了。
“謙光老弟,一路辛苦。”
語氣裡挑不出毛病,笑容恰到好處。
但關麟征站在後麵,看見湯恩伯握手時用力了。
陳默似乎什麼都沒察覺,鬆開手,點了點頭,轉身往裏走。
方毅跟在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軍座,湯恩伯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閉嘴。”陳默嘴角動了一下。
方毅識趣地不再說話。
恰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動靜。
李宗仁的車到了。
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大步走進院子,身後跟著參謀長徐祖貽。
李宗仁穿著一身灰呢軍裝,戴著帽子,整個人顯得非常精神。
他的步伐很快,進門就朝陳默的方向看了一眼。
“都到了?好,進去開會。”
眾人魚貫進入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三排長條桌擺成U字形。
正中央掛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上麵用紅藍兩色標註著敵我態勢。
李宗仁坐在正中首位。
右側第一個位置是副司令長官李品仙,這沒爭議。
左側第一個位置——
原本是韓復渠的。
一月份,韓復渠因不戰而棄濟南,被軍事委員會以“違抗命令、擅自撤退”罪名在武漢槍決。
訊息傳到前線的時候,整個第五戰區上下都安靜了三天。
現在那個位置空著。
按慣例,應該由參謀長徐祖貽坐。
但徐祖貽走到左側的時候,沒有坐下。
他側過身,一把拉住正要往後排走的陳默,直接把他按在了那張椅子上。
陳默愣住了。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過來。
湯恩伯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孫連仲的眼睛微微眯起。
王銘章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眉毛挑了一下。
陳默剛要開口說什麼,李宗仁已經從首位上站了起來。
他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蓋著軍事委員會的大紅印章。
“諸位,正式開會之前,宣佈一項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最新任職命令。”
李宗仁展開檔案,唸了出來——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任狀事字第118號茲委派陳默為第五戰區副司令長官,全權配合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副司令長官李品仙,統籌指揮徐州方麵一切作戰事宜。”
李宗仁唸到這裏,停了一下。
“落款——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校長。民國二十七年二月十四日。”
他把檔案合上,放在桌麵。
會議室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三秒鐘,沒有一個人出聲。
然後——
“哐當。”
湯恩伯手裏的搪瓷茶缸磕在桌沿上,茶水灑了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那邊掃了一眼,又迅速收回來。
湯恩伯麵不改色地把茶缸扶正,掏出手帕擦桌麵。
手指穩得很,但關麟征坐在他旁邊,看見他手帕下麵的那隻手,不停地在抖。
副司令長官。
不是兵團司令,不是前敵總指揮,是副司令長官。
整個第五戰區,李宗仁之下,與李品仙平級。
一個黃埔六期的人,三十一歲,坐到了這個位子上。
在場的黃埔一期生,加起來十幾個。
沒有一個人的職務比他高。
孫震手裏的搪瓷缸子差點沒端住。
他跟王銘章對視一眼,王銘章的眉毛挑得老高,半天才壓下來。
孫連仲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前,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池峰城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無意識地互相摩挲——這是他心裏在算賬的習慣動作。
副司令長官。
好,這個身份夠硬。
夠硬就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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