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陳默轉過身,目光平淡。
“就算孔庸之親自出來攔,這事我也得查。三十七個弟兄的撫卹金,三十七條命,三十七個家裏沒了頂樑柱的女人和孩子。他們在前麵拿命擋子彈,後麵的人拿著花名冊偷他們的血汗錢。”
“這種事,我要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還帶什麼兵?”
方毅的脊背挺直了。
“劉正宇的電話,不用回。”陳默坐回桌前,把那把勃朗寧M1935推到一邊,“他愛送花雕就送,你替我收著。等事情了了,這酒正好拿來慶功。”
方毅嘴角動了一下,忍住沒笑。
“明白。”
“另外,給世希再拍一封電報。”
“您說。”
“告訴他,到了安慶以後,先不要去聯絡處。先去找那個走了六天路來武漢告狀的婦人。”
方毅愣了一下。
“嫂子提過的那個?”
“對。丈夫在淞滬陣亡,撫卹金一分沒拿到的那個。”陳默的聲音很沉。“先找到她,帶著她去聯絡處。”
方毅的眼睛亮了。
帶著苦主上門。
這一手,比任何公文、任何命令都管用。
你姓劉的聯絡處主任要是敢當著陣亡將士遺孀的麵矢口否認,那就是把臉皮撕下來往地上摔。
“軍座——高。”
“不是高不高的問題。”
陳默開啟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
“這是我從係統裏麵調出來的——安慶、桐城、懷寧三縣被截留撫卹金的陣亡將士完整名單。三十七個人,姓名、籍貫、當時的番號、陣亡時間、陣亡地點,全在上麵。”
他把紙遞給方毅。
“把這份名單也發給世希。到了安慶以後,讓他一個一個對。聯絡處的簽收冊上少了誰,錢到底被誰截了,截了多少——賬目要對得清清楚楚。”
方毅接過紙,掃了一眼,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三十七個名字。
有的名字後麵還標註著年齡——最小的一個,十九歲。
“我現在就去發。”
方毅摺好紙,快步出門。
門關上以後,屋裏安靜下來。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那個三維立體地圖係統的介麵微微亮了一下。
安慶城的地圖浮了上來。
聯絡處的位置,劉同範的住所,甚至那個姓劉的主任每天走哪條路上值、在哪家館子吃午飯,係統裡標得一清二楚。
但這些資訊他沒有寫進電報裡。
有些事,不能自己做,得讓該做的人去做。
他能做的,是確保張世希手裏的牌夠硬,硬到對方翻不了盤。
……
安慶。
兩天後。
張世希和王虎從武昌坐船順江而下,在安慶碼頭上了岸。
碼頭上人來人往,搬貨的苦力光著膀子在寒風裏吆喝,江麵上的漁船三三兩兩地泊著,船篷上落了一層灰撲撲的霜。
王虎拎著一個布包,裏麵是兩把勃朗寧和兩個備用彈匣。
“參座,劉同範那個聯絡處在城南文廟街。咱們直接去?”
“不急。”
張世希站在碼頭上,目光掃過安慶城的輪廓。
“先找個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上麵有俞秋月給的地址。
安慶大南門外,楊家巷第七戶。
陣亡士兵王德發的遺孀——李翠蘭。
“走。”
兩個人穿過安慶城的老街。
楊家巷藏在城南角的一片矮房子中間,巷子窄得隻能過一輛板車。
牆根底下長著青苔,陰麵的磚頭被凍裂了幾塊。
第七戶。
門是虛掩著的。
張世希推門進去。
院子裏,一個瘦削的女人正蹲在井台邊洗衣裳。
手凍得通紅,指節上裂著口子。
旁邊站著兩個小孩,大的七八歲,小的四五歲,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鼻涕凍在上唇上麵。
女人聽到動靜,抬起頭。
看見兩個穿軍裝的人,她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張世希摘下軍帽,放低了聲音。
“你是李翠蘭?王德發的家屬?”
女人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點了點頭。
眼眶紅了,但沒哭。
“嫂子,我是中央警衛軍參謀長張世希。我們軍長陳默,讓我來看看你。”
李翠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撫卹金的事——”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有人管了?”
張世希看著她那雙滿是裂口的手,喉嚨堵了一下。
“有人管。”
他蹲下來,跟那個大一點的孩子平視。
孩子往母親身後縮了一步,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軍帽上的帽徽。
張世希站起來,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嫂子,明天跟我走一趟。”
“去哪?”
“聯絡處。”
李翠蘭攥著圍裙的手收緊了。
“上次去……他們說名單上沒有德發的名字。”
張世希從懷裏掏出那張紙,展開,指著其中一行。
“王德發,安慶人,第五十九師501團三營二連二等兵,民國二十六年十月二十六日陣亡於淞滬羅店鎮。”
他抬起頭,目光沉穩。
“名單上有,一直都有。”
李翠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無聲地掉。
院子裏隻聽得見井台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張世希把紙摺好,重新收進懷裏。
轉身對王虎說了四個字。
“明天,文廟街。”
王虎點頭。
他注意到張世希握著軍帽的那隻手,在不停顫抖。
……
文廟街聯絡處。
掛著“軍政部後勤司安慶聯絡站”木牌的那扇門後麵,劉同範正坐在辦公桌前喝茶。
他不知道的是,一場暴風雨,已經到了門口。
文廟街聯絡處的門被從外麵推開的時候,劉同範正在剝一顆花生米。
花生米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簽收冊子邊上。
張世希走進來。
身後跟著王虎,再後麵,是李翠蘭。
李翠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襖,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別著,眼眶是紅的,但沒哭。
她的手攥著兩個孩子——大的拽著她右手,小的掛在左手上。
劉同範從椅子上站起來,目光快速掃了一遍來人。
軍裝,少將領章。
他的臉上立刻堆出笑。
“喲,這位長官——”
“劉同範?”
張世希沒給他寒暄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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