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誰開會帶著這本步兵操典?!”
半晌,都沒有人回話。
唯一舉手的,是湯恩伯。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把那本步兵操典高高舉過頭頂,動作標準,表情認真,活像一個交作業的好學生,就差把“老師您看我”寫在臉上。
“校長,學生恩伯帶了!”
整個禮堂,靜得能聽見煤爐裡的劈啪聲。
校長把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最終落回湯恩伯身上,微微點了個頭。
“好。”
一個字,坐下去的意思。
湯恩伯規規矩矩重新落座,把操典擱在腿上,脊背挺得筆直,神情裏帶著一股掩不住的誌得意滿。
陳默坐在側後方,把這一幕看完,沒什麼反應,把視線移回主席台。
校長開口了。
開場第一句,字正腔圓,帶著濃重的奉化口音——
“我們今天這個戰爭,為什麼打不過日本人?”
他停了一下,讓這句話在禮堂裡落透。
“就是因為,我們的將領,不讀書!”
陳默在椅子上動了一下,把腰背稍稍往後靠了靠。
這套開場他在南京見過,在武漢見過,今天是第三次。
內容基本不換,換的是聽眾。
校長繼續,聲音往上走了一點:“日本人靠什麼打進來的?靠大炮?靠飛機?”
他搖了搖頭。
“靠的,是這個!”
把那本步兵操典拍在桌上,聲音清脆,禮堂裡幾個打盹的將領瞬間坐直了。
“日本士兵,人手一本,從士兵到將官,無不爛熟於胸。他們每一次進攻、每一次轉移、每一次協同,都是按照這本書來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能打下南京,能打下上海,能一路推進到今天!”
台下沒有人說話。
陳默盯著正前方,腦子轉了一圈。
等一下。
他把校長這段話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
日本人靠步兵操典打下了南京。
所以,有步兵操典,就能打勝仗?
那……沒有操典,就打不了勝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邊。
空的。
桌上連一張紙都沒有,更別說什麼操典手冊。
他再往周圍掃了一眼——左邊的將領腿上壓著本什麼,右邊的在側頭聽講,湯恩伯那邊把操典擺得格外顯眼,像生怕別人沒注意到。
陳默把視線收回來。
所以按照這個邏輯——
江浦圍殲戰,他沒帶操典,全殲一個甲種師團。
淞滬,沒帶,照樣打。
南京,還是沒帶,還是照樣打。
然後他全贏了。
這……邏輯是不是哪裏有點對不上?
他用兩根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椅背,沒叩出聲,隻是個動作,把這個疑問壓下去,重新把耳朵對準台上。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台上,校長的聲音仍在繼續,又臭又長的長篇大論正式拉開帷幕,從明治維新講到日俄戰爭,從日軍編製講到步兵中隊的戰術紀律。
陳默估了一下時間——按這個速度,沒有四十分鐘下不來。
熬。
……
三十五分鐘之後,校長把目光從桌麵檔案上抬起來。
聲音一變,低了下來,帶著一股沉鬱。
“徐州……”
兩個字,禮堂裡的空氣像凝了一下。
陳默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眼皮動了一動,把快飄走的注意力全部收回來。
“徐州地方,歷代大規模征戰五十餘次,是非曲折,難以論說。”(奉化口音並全文背誦)
“但史家無不注意到,正是在這個古戰場上,決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興亡、此興彼落,所以古來就有問鼎中原之說。”
“當年,先總理領革命軍…”
“分三路會合徐州,興師北上…”
“光復徐州的第二天…”
“民國十六年四月,也正是在徐州城郊……”
“我不明白,為何短短十幾年後,中華秋海棠葉便已經分崩離析。”
校長的聲音低下去了,帶著一股真實的沉鬱,不像表演,就是那種壓在胸口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場合說出來的東西。
“如今時局艱難,國際局勢對我等也不甚明朗,日寇鐵蹄不斷南侵。”
他停了一下。
“民國三年,先總理於東京組織中華革命黨,誓師討袁;次年袁氏稱帝,乃發宣言,傳檄天下……”
陳默把腰背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繼續聽。
校長沒有拿文稿,就這麼站在主席台上,一字一句從胸腔裡推出來,帶著真實的力氣。
“此後,護法運動,護國戰爭,北伐東征,先總理一生,三起三落,未曾有一日放棄這個國家。”
“徐州,諸位都知道,是什麼地方。”
他頓了頓。
“北伐軍會師於此。是先總理生前最後一次看見北伐戰旗飄揚的地方。”
禮堂裡,有將領低下了頭。
陳默沒有低頭,就那麼看著前方,眼神平的。
他把校長這段講話在腦子裏做了個基本評估:真情實感,七分。
表演成分,三分。
這三分不是虛偽,是多年演講磨出來的腔調,改不了了。
七分是真的。
這人確實是信這些的。
“那個時候,本黨本軍所到之處,民眾竭誠歡迎…”
“真可謂佔盡天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可自從日本人踏足中華秋海棠葉開始,就再沒有停下來過。”
“東三省,熱河,察哈爾,綏遠,華北。”
他一個地名一個地名地念,像在念一份戰損名單。
“北平,上海,南京。”
“為了打通華北和華中,徐州就是他們的……下一站。”
最後三個字,他念得慢,像是怕唸完了,就沒了。
禮堂裡,幾個老將領的眼眶紅了。
陳默的手指在膝蓋上扣了一下,沒聲音,收回來,放平。
他沒有紅眼眶。
不是不難受,是已經把這些東西壓進另一個地方了,平時不動它,打仗的時候用。
一旦用起來,那東西就是殺氣。
“日本人要做什麼,諸位心裏清楚。”
校長把雙手按在桌沿上,俯身向前,聲音很低,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角落。
“滅我種族,掠我資源,亡我中華。”
“不是戰爭。是滅種。”
這三個字,落地之後,禮堂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三秒,是真正的死寂。
不是禮貌性的安靜,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之後的那種反應遲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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