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他說,這陣仗在陳默這裏,大概也就和每天早上那碗白粥一個份量——有,不意外;沒有,也無所謂。
蔣伯誠走過來,握了手,末了笑道:“陳長官大名,在第五戰區裡,如雷貫耳啊。”
“蔣將軍過譽了。”陳默搖搖頭,“運氣好。”
“哪裏是運氣——”
“是本事。”旁邊有人接了這句話。
陳默沒有再接,把視線越過人群,落到機場邊上停著的車隊。
來鳳機場以北,就是開封城。
韓復榘,應該早到了。
來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陳默把視線收回,跟著人群往車隊走,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車隊還沒動。
來鳳機場跑道邊,一行人站在寒風裏,星章閃著冷光。
校長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不慢。
李宗仁、白崇禧、程潛跟在側後方,形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圈。
陳默落後半個身位,腳踩在機場硬化地麵上,聽著腳步聲,跟著走。
他沒擠進那個圈,也沒刻意拉開距離。
位置,是自然站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
“德鄰,”校長開口,聲音被冬風帶走了一截,“此次津浦路會戰,有把握嗎?”
直接問。
不繞彎。
李宗仁走了兩步,才開口。
“隻要委員長答應我兩個小小的要求,我們五戰區很可能打一個不大不小的勝仗。”
校長也是走了幾步,扭頭回答:“隻要是對抗戰有利,就是二十條要求,我也是可以答應的嘛!”
風從機場跑道那頭刮過來,帶著冬天特有的那種乾冷。
李宗仁把措辭過了一遍,開口。
“第一個要求,”他聲音壓得穩,“津浦路作戰期間,委員長有任何指示,請直接吩咐宗仁一個人。”頓了一拍,“千萬不要……”
他沒說完,但後半句誰都聽明白了。
不要繞過我直接給下麵的部隊發電報。
不要臨陣換將。
不要派侍從室的人來掣肘。
就這個意思。
校長走了兩步,側臉對著冷風,表情沒什麼變化。
“可以。”停下來,轉過頭,“德鄰,對於你,我是信得過的。”
這句話說得不含糊。
李宗仁點頭,沒有在這一條上多耗,直接轉過來。
“第二個要求。”他看著校長,“請委員長放張自忠將軍回去,率部參戰。”
這句話落地,機場邊上的氣氛微微一滯。
陳默站在後麵,聽到這個名字,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張自忠。
七七事變之後,因為留守北平、與日方有過接觸,被扣上“漢奸”的帽子,解職,罵聲一片。
但真正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那是背鍋,不是真的漢奸。
這個人,是能打仗的。
校長沉默的時間比第一條長了一些。
不是在猶豫,是在算賬。
張自忠的事牽扯的不隻是一個人的名譽,還有當時北平撤退前後一係列說不清道不明的責任鏈條。
但李宗仁要他,是要他上戰場打日本人。
這個時候,戰場比名聲重要。
“59軍是近臣一手訓練的,如果真的把他逼上絕路,那可要貽誤黨國了,何況國家正值用人之時。”
校長笑著將問題拋給一旁的白崇禧,自己走到一旁。
“德鄰,你的話有些過分了!據我所知,委員長一向關心近臣,放他回去參戰又有什麼不行的呢!”
隨後,校長接話……
陳默依舊在後麵聽著。
交談中,李宗仁幾人將校長送上車。
天邊還剩一線殘紅,壓在地平線上,一點點暗下去。
……
當夜,招待所。
張世希把行李歸置好,低聲問:“軍座,明天的會議,您知道要談什麼嗎?”
陳默坐在桌前,手邊是一張展開的空白紙,鋼筆握在手裏,沒有落下去。
“知道。”
“那……”
“不該問的別問。”
張世希退了出去,門帶上。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剩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聲。
陳默在紙上寫下韓復渠三個字。
另一邊,城內雙龍巷的鹽商牛敬廷宅院,也有人正在來回踱步。
此人正是韓復渠。
原本他提前抵達就是為了住在黃河水利委員會委員孔祥榕的公館,但是不巧的是,孔祥榕當天外出不在家。
於是,韓復榘和幾個參謀以及衛隊當天晚上則住在了孔宅西側的雙龍巷43號院鹽商牛敬廷的家裏。
早前,由於他的擅自撤退行為,他對此次參會心存疑慮,後麵在多方勸說下,這才於1月10日抵達開封。
雙龍巷43號院,燈還亮著。
韓復榘揹著手,在屋子裏繞了整整半個時辰,地磚都快被他磨出兩道印子來了。
孫桐萱坐在椅子上,茶杯端著沒喝,就那麼擱在手心裏,跟著他的背影轉眼神。
這位司令心裏在繞什麼彎子,他清楚。
無非就是——明天,凶還是吉。
“司令,”孫桐萱把茶杯放下,“您是擔心明天的會議對您不利?”
韓復榘猛地停住腳,轉過身,眉頭皺成一條溝。
“是啊!”聲音壓低,但止不住往上走,“誰知道校長這回葫蘆裡賣的什麼葯?讓我來,這麼急,連個說法都沒有……”
他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裏。
副官劉書香站在那,沒吭聲,但那個表情,分明是把話已經在腦子裏過了很多遍。
“司令,”劉書香開口,“我聽說這次中央警衛軍的陳默軍長也來了,而且是跟著校長的專機一道過來的。”
他停了一拍。
“要不咱們去探探他的口風?”
這話一落,屋子裏氣氛鬆動了一點。
韓復榘在原地站住,把這個思路在腦子裏轉了兩圈。
陳默。
江浦圍殲戰,全殲日軍一個師團。
淞滬,南京,一路打下來,名頭響得很。
校長身邊的近臣、寵臣,更是其乾女婿,據說極為倚重此人。
更關鍵的是——跟著校長的專機來的。
這個細節,韓復榘在官場裏摸爬了半輩子,這點眼力見兒還是有的。
能上那架飛機的人,訊息不會隻比旁人早一步,有時候連風向本身就是他們定的。
“備東西。”
他一拍手,主意定了。
“我親自去。”
孫桐萱和劉書香對視了一眼,沒多話,轉身開始張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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