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走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校長和侍從室的兩個副官,還有……陳默。
陳默沒動。
校長端著玻璃杯走到窗邊,準備理一理剛才的思路,回頭一看,這小子還戳在原地,表情平靜得像塊石頭。
他等了一下,對方沒有要走的意思。
“謙光,”校長把玻璃杯往窗台上一擱,“你還有事?”
“是。”
陳默拉開椅子,直接坐下來,順手把旁邊校長的玻璃杯往他麵前推了推。
“乾爹,有兩件事需要單獨跟您說一下。”
校長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做派搞得一時說不出話,隻好也坐下來,斜眼打量著他。
“說。”
這聲“乾爹”叫得自然,卻讓守在門口的副官立刻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多年的老人了,什麼時候該消失,門兒清。
校長轉過身,在主位重新坐下,擺了擺手:“說。”
陳默沒有鋪墊,直接開口:“有人想在國內投資建廠。”
校長的手頓了一下。
“誰?”
“杜邦財團。”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隻剩窗外寒風拍打玻璃的聲音。
校長的表情沒有大起大落,但眼神變了——那種多年政治歷練磨出來的銳利,一下子就回來了。
“杜邦?”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美國那個杜邦?”
“是。”陳默從懷裏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檔案,雙手遞上去,“這是他們區域代表傑克·杜邦,昨日與我會談後,提出的初步意向書。”
校長接過,展開,掃了一眼。
他沒有急著說話。
陳默也不催,就坐在那,姿態從容得像是在等一壺茶開。
片刻後,校長將檔案放在桌上,手指壓著,抬起頭來看他。
“他們想建什麼廠?”
“兵工廠。”陳默平靜地說,“具體一點——火炸藥生產線、彈藥標準化生產線,以及配套的化工原料供應體係。”
這三句話落下去,校長的眉心擰緊了。
“是他們主動找來的?”
“是。”
“為什麼?”
陳默心裏清楚校長在想什麼。
“因為我的部隊打出了他們感興趣的成績,他們覺得投資我,比投資任何一個現成的勢力,回報率都高。”
【這小子……說話一點不知道收斂。】
校長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從“九一八事變”開始,到江浦圍剿戰結束,陳默打出來的戰績,確實夠格讓洋人財團上門。
陳默很清楚這個必須要果斷出擊,這換任何一個人提這件事,校長的第一反應絕對是“此事容後再議”——這六個字在國府的政治語境裏,約等於石沉大海。
但陳默不準備給他這個機會。
“乾爹,”他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帶著力道,“學生跟您說一個數字。”
“說。”
“我軍目前前線炮兵部隊,一場中等規模的陣地戰,單日炮彈消耗大概是多少?”陳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校長沒說話,但眼神示意他繼續。
“以淞滬戰場的消耗為參照,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火力支援日一個炮兵團,單日炮彈消耗量在三千發到五千發之間。”陳默走到地圖前,聲音平穩,“而我們國內最大的兵工廠,全力生產的情況下,單日產量是多少?”
他停頓了一秒。
“不夠填這個缺口。”
“更大的問題在於,我們用的炮,口徑型號五花八門,法式的、德式的、國產的,炮彈根本無法通用。打一場仗,光是後勤調配就能讓人焦頭爛額。”
“建廠的事,不是小事。”校長手指在桌麵上輕敲,“涉及地點、資金、監管,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打算怎麼談?”
校長的手,輕輕敲了一下桌麵。
這個動作,陳預設識。
是在聽,而且聽進去了。
“杜邦的意思,”陳默轉回來,“是以技術入股的方式,在國內選址建立一套標準化彈藥生產線。產權歸國府,技術和裝置由他們提供,管理層必須有我方人員,利潤按比例分成,期限二十年。”
“二十年後,整套體係完整移交。”
校長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意向書,這一次看得很仔細。
“謙光,你在哪兒學的這些?”
“乾爹,當然是看書。”陳默語氣平靜,“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校長被噎了一下,差點沒繃住。
“你小子,就是個小滑頭!”
“行。”他把這個話題按下去,“建廠的事,你來主導,遇到政策層麵的阻礙,來找我,我替你開路。但有一條——”他的目光變得凝重,“核心技術不能讓外國人掌控命脈,這是底線。”
“明白。”
“第二件呢?”
陳默頓了一頓。
這一頓,隻有短短半秒,卻讓一直觀察他的校長微微坐直了身體。
“我向杜邦財團,單獨採購了一批軍事裝備。”
會議室裡的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
“多少?”
“五個師的炮兵體係,全軍覆蓋的通訊網路,以及足量的戰地醫療物資。”陳默從軍裝口袋裏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平放在校長麵前,“清單在這裏,採購方向、型號、理由,寫得很清楚。”
校長低頭,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表情,從最初的隨意,到放慢,到眉頭逐漸擰起,再到猛地抬頭看向陳默。
“150毫米重型榴彈炮?”他的聲音裏帶出了幾分震動,“你採購這個做什麼?”
“學生,打仗用。”
“我知道打仗用!”校長把清單拍在桌上,但力道控製得很穩,“你一個軍,要這個規模的炮兵體係,你是要跟日本人打陣地戰?”
“不是陣地戰。”陳默往前坐了坐,語氣平靜得像在拉家常,“是要在正麵戰場上,第一次給日軍炮兵造成真實的壓製損失,而不是捱打還手、捱打還手,永遠被動。”
校長盯著他,沒有說話。
陳默沒等他開口,繼續說了下去。
“乾爹,您知道日軍炮兵跟我們的差距有多大。”他指著清單上的第二欄,“通訊是另一條腿,沒有即時通訊,炮兵就是瞎子,打不準,也配合不了步兵的節奏。這兩樣是整個體係的地基,地基不穩,再好的兵也白搭。”
會議室裡隻剩下窗外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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