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懸停半晌,杜聿明終是落筆。
他的筆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職部25師於12日,於古北口一線,與日軍第8師團一部展開激戰……】
開篇先寫的大局,寫的是全師將士用命,血戰不退。
緊接著,筆鋒一轉。
【師長關麟征親臨一線督戰,不幸為槍榴彈破片所傷,已無大礙。149團團長王潤波,於將軍樓側翼陣地阻擊敵軍,力戰殉國,屍骨無存。】
杜聿明將兩位黃埔嫡係,一位負傷的將軍,一位陣亡的團長,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規矩,也是人情。
做完這一切,杜聿明換了一口氣,彷彿接下來的內容,需要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書寫。
他另起一行,用比之前更加鄭重的筆觸寫道:
【補充團團長陳默,奉命接替收復將軍樓。其以雷霆之勢,三分鐘炮火急襲,蕩平日軍前沿陣地。後親率三營,於三十分鐘內,攻克被日軍所佔領的將軍樓。】
寫到這裏,他頓了頓。
旁邊的參謀長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低聲道:“師座,補充團傷亡……”
“傷亡是榮耀的勳章,但功績,纔是刺向敵人心臟的利刃。”
杜聿明頭也不抬,聲音平靜。
他沒有寫三營如何慘烈,也沒有寫陳默如何被轟炸,他準備直接寫結果。
因為在高層眼中,過程不重要,隻有結果,纔是唯一的價值。
【……日軍隨即出動飛機進行轟炸,我部傷亡慘重。然,陳默於轟炸後,親率補充團二營,於將軍樓頂設伏。】
【日軍第17聯隊第一大隊,在認為我部已全員陣亡的情況下,發動總攻。】
【陳默臨危不亂,待敵軍進入百米之內,一聲令下,全線開火。並以預留之迫擊炮,行急速射,封鎖敵軍退路。】
【前後兩役,補充團擊斃敵日軍少佐一名,斃敵共計六百一十三人。】
寫完最後一個字,杜聿明緩緩放下了筆。
整個指揮部,落針可聞。
所有看到這份戰報內容的軍官,都感覺自己的呼吸被扼住了。
這份戰報,沒有絲毫誇大,全是事實。
但當這些事實被杜聿明用最精鍊、最冰冷的文字組合在一起時,卻迸發出一種令人心神俱裂的恐怖衝擊力!
三十分鐘,攻克將軍樓!
以殘兵設伏,前後兩次擊退日軍兩個滿編大隊!
將戰損比控製在2:1。
“師座,這……這會不會太……”參謀長欲言又止。
“太什麼?太過驚世駭俗?”杜聿明拿起電報,輕輕吹乾墨跡,眼神銳利如刀,“我就是要它驚世駭俗!”
“這份戰報發出去,別人信不信,我不管。”
“我隻知道,北平那位,還有南京那位,一定會信!”
“發報!加急!直達軍部,並請軍座轉呈北平軍分會!”
“是!”
……
電波,是這個時代最快的信使。
它承載著25師在古北口的血與火,瞬間跨越了千山萬水。
第17軍軍部。
徐庭瑤看著這份由杜聿明親筆撰寫的電報,久久不語。
他手下的將領,他都清楚。
杜聿明,長於計略,為人沉穩且處世圓滑,絕不是信口開河之輩。
“軍座,25師的傷亡太大了,是不是……”
“傷亡大,是意料之中。”
徐庭瑤打斷了參謀的話,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陳默”兩個字上。
“把這份電報,一字不改,發給何總指揮。”
“是!”
……
北平,軍分會。
何應欽的辦公室裡,氣氛凝重。
他剛剛放下電話,電話裡是關於關麟征傷情的彙報。
“總指揮,第17軍軍部急電。”
何應欽接過電報,一目十行。
當看到王潤波殉國時,他惋惜地嘆了口氣:“又折損我國府之一員猛將……”
他繼續往下看。
目光,瞬間凝固。
“三十分鐘拿下將軍樓?伏擊擊退日軍一個大隊?!”
“哈!”
何應欽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巨大的動靜嚇了旁邊的副官一跳。
他拿著電報,快步走到牆壁上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目光死死鎖定在“將軍樓”那個小小的紅點上。
作為最高指揮官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高地對於日軍乃至整個古北口防線而言意味著什麼!
“好!”
何應欽忍不住低吼一聲,胸中的鬱結之氣,彷彿被這石破天驚的戰績衝散了大半。
“好!!”
等他轉過身,臉上的驚愕已經變成了狂喜。
“好!!!”
何應欽連叫三聲好,將手中的電報拍在桌子上:“馬上給我備車!不!給我接南京!接機要室!我要親自向委員長彙報!”
他指著電報上“陳默”的名字,對身邊的幕僚道:“告訴南京,我華夏軍人,有如此楷模,何愁日寇不滅!”
“立刻!馬上!將這份電報,全文轉發南京!”
“委員長,此時此刻,最需要聽到的,就是這樣的捷報!”
……
南京。
黃浦路。
蔣誌清官邸。
玻璃杯被狠狠砸在桌麵上,杯內的白水四濺。
“娘希匹!這些東北軍到底想幹什麼?”
蔣誌清穿著一身黑色長袍,胸口劇烈起伏,暴怒的咆哮在寬敞的辦公室裡回蕩,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我中央軍的部隊在前線與日寇浴血拚殺,他張漢卿的東北軍,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全線潰退!”
“熱河!整個熱河省!不到十天就丟了!他拿著全國最好的軍械,養著最多的兵,就是這麼作戰的?”
自三月以來,戰局急轉直下,壞訊息一個接一個。
先是熱河失守,華北門戶洞開,舉國嘩然。
緊接著,他數次急電張學良,要求其組織部隊反攻,收復失地。
可換來的,卻是紙麵上的回電,實際上卻是沒有任何作為,以及東北軍再次一潰千裡的恥辱戰報。
現在,古北口前線的112師,都敢擅自撤退了!
這股邪火,已經在他胸中憋了太久,此刻終於徹底引爆。
陳佈雷靜靜地站在一旁,對這番雷霆之怒置若罔聞。
他太瞭解眼前這位了。
這怒火裡,三分是恨鐵不成鋼,三分是遷怒於人,剩下的四分,則是演給天下人看的政治姿態。
就在辦公室的氣氛壓抑到極點時,門被猛地推開了,機要秘書連報告都忘了喊,滿臉通紅,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
“委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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