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中,冰冷的係統提示音,無情地跳動著。
每一個數字的增加,都代表著一個剛剛還在他身邊浴血奮戰的生命,徹底消失。
陳默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地摳進了牆壁的縫隙裡。
操!
這就是戰爭!
這就是沒有製空權的代價!
……
關帝廟前。
杜聿明手中的望遠鏡,幾乎要被他捏碎。
當那三架日軍轟炸機出現的時候,他身後的所有參謀軍官,都發出了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是鬼子的轟炸機!”
“完了……補充一團三營完了!”
“他們被堵在山頂上,這根本就是活靶子!”
杜聿明沒有理會身後的驚呼。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杜聿明終於明白了。
終於明白陳默之前所有看似瘋狂的舉動,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要在三分鐘內敲掉三百七十高地?
為什麼不計傷亡地發起衝鋒?
為什麼要在白刃戰中悍然下令開槍?
快!
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快”字!
陳默不是在跟將軍樓的守軍搶時間,他是在跟天上的飛機搶時間!他在搶這致命的二十六分鐘!
如果,如果三營的進攻再慢上哪怕五分鐘。
此刻的將軍樓上,就是三營和日軍一個大隊絞殺在一起的血肉磨坊。
到那時,這從天而降的炸彈,將不分敵我,把整個山頂徹底犁平!
那樣的傷亡,將會是一個杜聿明連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這個陳默……他到底是怎麼知道日軍會進行航空轟炸的?
難道,他真的能未卜先知?
杜聿明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望遠鏡視野裡,那片被火光和濃煙徹底吞噬的將軍樓山頂,心臟一陣抽痛。
即使陳默已經創造了奇蹟,可在那樣的毀滅性轟炸下,三營又能有多少人活下來?
火海之中,杜聿明彷彿看到了那個年輕團長挺直的背影,正在被烈焰無情地吞噬。
……
煙塵,遮天蔽日。
將軍樓山頂的空氣中,翻卷著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的人肉味。
原本古樸的青石階已經被炸成了粉末,厚厚的灰土沒過了腳踝,踩上去像是踩在鬆軟的墳塚上。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陳默感覺到耳朵裡有幾千隻蟬在瘋狂嘶鳴,那是近距離爆炸導致的嚴重耳鳴。
他用力晃了晃腦袋,大口大口的灰塵順著鼻腔灌進去,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推開壓在身上的一具日軍屍體。
那屍體已經被炸得隻剩半截,成了他天然的避彈衣。
陳默掙紮著爬起來,眼前的世界是重疊的,帶著血色的重影。
他抹了一把臉,滿手是粘稠的液體,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
腦海中,係統的淡藍色介麵在閃爍,像是在這地獄中唯一的微光。
【三營戰士傷亡:697】
這個數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了陳默的瞳孔。
八百人的三營,在拿下陣地後,被這二十六分鐘的轟炸,直接抹掉了四分之三還多。
“張大山……”
陳默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打磨,他踉蹌著在廢墟中搜尋,“張大山!還有活著的嗎?”
沒人回應。
隻有遠處焦黑的樹榦在火光中發出“劈啪”的斷裂聲。
陳默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看到一個彈坑裏,三名士兵疊在一起,最上麵的那個後背被炸爛了,卻還死死護著身下的戰友。
可當陳默翻開他們時,三個人都已經沒了呼吸。
隨後又走了幾步,終於在一處塌陷的洞口,看到了張大山。
這位壯得像頭牛的三營長,此刻半截身子被埋在土石裡。
露在外麵的後背,已經是血肉模糊。
“大山!”
陳默撲過去,瘋了似地用手刨土。
指甲崩裂了,鮮血淋漓,他渾然不覺。
“咳……團……團座?”
張大山吐出一口黑血,渙散的瞳孔費力地聚焦。
他看著陳默,嘴角竟扯出一抹慘笑,“鬼子……鬼子的炮仗……真他媽響啊……”
“閉嘴!留著力氣!”
陳默將他從土裏拽出來,撕開急救包胡亂纏在其身上。
周圍,廢墟動了。
一個,兩個,三個……
滿身塵土的士兵像殭屍一樣從泥土和屍堆裡爬了出來。
他們目光獃滯,有人小聲抽泣,整個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意誌,崩了。
在那種毀滅性的航空轟炸麵前,人類的勇氣顯得那麼卑微。
這些百戰餘生的漢子,此刻被嚇破了膽,他們眼中的光熄滅了。
陳默看著這一張張麻木的臉,胸腔裡那股壓抑的怒火和悲愴,終於徹底爆發。
他踉蹌著爬上一塊被炸歪的斷牆,站在最高處,像一尊從血池裏爬出來的修羅。
“都他媽給老子看過來!”
陳默嘶吼著,聲音穿透了耳鳴,撞擊在每個倖存者的心頭。
士兵們緩緩抬頭,木然地看著他。
“哭?哭給誰看?”
陳默指著滿地的殘肢斷臂,眼角崩裂,流下兩行血淚,“死的人已經死了!他們命好,不用再受這罪了!可咱們還活著!”
“鬼子就在山下,他們現在正端著刺刀,笑嗬嗬地往山上走。在他們眼裏,咱們已經死絕了!這將軍樓,是他們白撿的功勞!”
陳默拔出腰間那支滿是泥垢的盒子炮,斜指向山下正在源源不斷集結的鬼子。
“老子就問你們一句,甘心嗎?”
“就這麼像狗一樣趴在土裏,等著鬼子上來往你脖子上補一刀,然後把你們的腦袋割下來去領賞?”
“想報仇的,給老子站起來!”
“讓二十五師的兄弟部隊都看看,咱們補充一團不是孬種,都給老子站起來!”
“老子陳默今天就在這兒,鬼子不退,老子不走!誰想當烈士的,跟老子一起,拉個墊背的再走!”
死寂的陣地,終於有了動靜。
張大山用雙手,死死抓起地上的步槍,藉著槍托的力量,搖晃著站了起來。
“殺鬼子……報仇……”
他嗓眼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一百多個滿身血汙的“血人”,從廢墟中站了起來。
不過陳默不是冷血動物,他先是通知讓王虎帶人迅速將所有重傷員,包括張大山在內送到關帝廟。
同時,讓王虎一併通知二營投入戰鬥。
做完這一切,他讓陣地上殘存的人員開始收集武器彈藥。
……
山下。
日軍步兵第十七聯隊。
聯隊長長瀨武平大佐正坐在一匹高大的東洋大馬上,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將軍樓。
山頂的濃煙還沒散盡,但在他看來,那裏已經沒有生命存在的可能了。
三架重爆擊機,幾十枚航空炸彈,就算是鋼筋混凝土築成的工事也該平了。
“支那人的抵抗到此為止了。”
長瀨武平放下望遠鏡,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屑,“命令第一大隊,以行軍隊形上山。告訴士兵們,動作快一點,我們要趕在午飯前,將旭日旗再次在將軍樓頂上升起。”
“大佐閣下,是否需要先派遣一個小隊……”一名參謀謹慎地建議。
“小隊?”
長瀨武平冷笑一聲,指著那片焦黑的山頭,“你認為在那樣的轟炸下,還有人能活下來嗎?支那軍的戰鬥意誌,在飛機麵前連塵埃都算不上。這就是帝國的武威!”
“哈伊!”
在長瀨武平的命令下,日軍第十七聯隊第一大隊出動了。
他們甚至沒有擺出戰鬥姿態,而是排成了一路縱隊,大搖大擺地順著登山石階向上爬。
在他們看來,這不叫進攻,這叫“收屍”。
山頂廢墟這邊,李文田的二營來的很快。
在陳默的詢問下才知道,杜聿明在看到將軍樓這邊槍炮聲停止的時候,第一時間讓人通知李文田讓其迅速前往增援。
所以,現在的將軍樓陣地上三營還活著的戰士,已經被陳默全部撤下。
本來,李文田建議陳默也一同下去休息休息,但被陳默直接拒絕了。
他還是那句原話。
鬼子不退,老子不走!
這句話,如同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將軍樓這片焦土之上。
李文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血汙,連軍裝都看不出本來顏色,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的陳默,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本想說:“團座,你先下去,這裏還有我們二營呢!”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從陳默的眼神裡,讀懂了那句話的後半句。
——誰也別想從老子手裏,再把這片灑滿了我弟兄鮮血的陣地拿走!
“二營長!”
陳默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到!”
李文田猛地挺直了腰桿。
“你的兵,都是滿彈的吧?”
“是!來的時候,杜副師長讓每個弟兄都多帶了一個基數的子彈!”
“好!”陳默的嘴角扯出一個森然的弧度,“看見山下那幫遛彎的鬼子了嗎?”
李文田順著陳默的目光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山下的登山道上,一隊日軍正排著稀稀拉拉的縱隊,槍端在手上,像是來郊遊一般,慢悠悠地向上走來。
這是……把他們當死人了?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怒火,瞬間衝上了李文田的天靈蓋。
“他媽的!”李文田低聲咒罵,“老子現在就帶人去乾死他們!”
“不急。”陳默按住了他,“讓他們再走近一點。走到那塊斷了的石碑那裏。”
陳默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通知所有弟兄,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開槍!把輕機槍都架好,手榴彈擰開蓋子放身邊。”
“是!”
李文田立刻將命令傳達下去。
剛剛抵達陣地的二營士兵們,迅速按照命令,在斷牆後,在彈坑裏,在層層疊疊的屍體堆中,找到了自己的射擊位。
他們看著山下越來越近的日軍,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太近了!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著一群毫無防備的肥羊,自己走進了屠夫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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