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師長和杜副師長都不在,聽說是去和東北軍協調防務了。現在是七十五旅的張耀明旅長臨時負責。”
王虎回答道,隨即又湊近了一些,“團座,我瞧著這陣勢不對勁啊。東北軍那些爺們,一個個跟丟了魂似的,哪有半點要打仗的樣子?咱們真要跟他們一塊守這古北口?”
陳默的視線越過廟宇的屋頂,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裏,一片湛藍,卻隱藏著即將到來的殺機。
自己手裏的兵,是自己最大的本錢,一個都不能白白浪費在無謂的混亂中。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嗡鳴聲從遙遠的天際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什麼聲音?”
王虎疑惑地抬頭張望。
陳默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防空!是鬼子的飛機!”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補充一團的士兵們反應極快。
幾乎在陳默吼聲響起的瞬間,所有正在忙碌的士兵都丟下了手裏的活計,以最快的速度撲向剛剛挖好的散兵坑,或者尋找牆角、溝壑等掩體。
尖銳的哨聲同時在營地裡此起彼伏,那是各連排長在發出警報。
僅僅十幾秒鐘,原本還有些人影晃動的區域,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而陣地上二十五師的其他部隊,此刻才反應過來。
許多士兵茫然地抬起頭,衝著天空指指點點,甚至還有人好奇地跑到空曠處張望。
一架閃著銀光的日軍偵察機,如同盤旋的禿鷲,低空掠過古北口上空。
陳默趴在一個土堆後麵,將自己的身體壓得很低。
他通過望遠鏡,清晰地看到了飛機機翼下那刺眼的紅日標誌。
他心裏清楚,這隻是開胃菜。
真正的轟炸,馬上就要來了。
果然,那架偵察機盤旋了一圈,似乎對地麵部隊的部署有了大致瞭解後,便掉頭飛走了。
大約一個小時後,更沉悶、更密集的引擎轟鳴聲再次從北方傳來。
這次不是一架,而是五架!
五架日軍轟炸機排著隊形,囂張地壓低高度,黑色的炸彈如同怪鳥下的蛋,接二連三地從機腹脫落,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砸向地麵。
“轟!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接連響起,大地劇烈地顫抖。
一團團夾雜著黑煙和泥土的火球在七十三旅剛剛佔據的東西兩側高地上騰起。
碎石和彈片四處橫飛,發出令人牙酸的咻咻聲。
陳默死死按著自己的鋼盔,碎土和石子劈裡啪啦地砸在他的背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爆炸帶來的衝擊波,彷彿有人用巨錘在捶打他的胸口。
旁邊的王虎,嘴裏不停地唸叨著:“乖乖……這他孃的小鬼子就會這一套?”
相比於補充一團的訓練有素,二十五師的其他部隊在轟炸中徹底亂了陣腳。
沒有堅固工事的士兵們在開闊地帶四處奔逃,哭喊聲和軍官的嗬斥聲混雜在一起,卻被巨大的爆炸聲完全淹沒。
一發炸彈精準地命中了一處擠滿了士兵的窪地,爆炸的氣浪將十幾個人撕成碎片,血肉和殘肢被拋上天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這一幕,讓許多剛剛還在好奇張望的士兵徹底崩潰了。
他們尖叫著,瘋了一般尋找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陳默的內心一片冰冷。
這就是資訊差的碾壓。
陣地上的部隊,在這種毫無意義的轟炸中,為缺乏經驗和準備付出血的代價。
陳默再次確認了一件事,在絕對的火力優勢麵前,單純的血勇是多麼脆弱。
他必須擁有更強大的力量,才能在這種絞肉機裡保護自己和手下的人。
日軍的轟炸極有規律,幾乎每隔一個小時,就會有一隊飛機飛臨上空,進行一輪狂轟濫炸。
整個白天,古北口上空都回蕩著飛機的轟鳴和炸彈的呼嘯。
七十三旅的陣地被炸得一片狼藉,那些堅硬的岩石山頭,反而成了催命符。
炸彈在岩石上爆炸,會產生更多的跳彈和碎石,殺傷力倍增。
未見敵軍,先聞炮響。
不,是連炮聲都沒聽到,就先被飛機炸得抬不起頭。
這種憋屈的捱打,讓二十五師的官兵們士氣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傷亡數字也在不斷攀升。
直到午後三時,天空中的轟鳴聲稍歇。
但緊接著,山下傳來了日軍的炮聲。
“咚!咚!咚!”
沉悶的炮擊聲響起,炮彈拖著長長的尾音,砸向二十五師最右翼的龍兒峪陣地,以及東北軍一一二師防守的將軍樓陣地。
陳默舉起望遠鏡,望向龍兒峪方向。
他看到炮彈在陣地上炸開一團團煙塵,緊接著,山腳下出現了一排排米粒大小的土黃色身影。
日軍的步兵,開始進攻了。
“團座,鬼子上來了!”
王虎也看到了,聲音裡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陳默放下望遠鏡,神色卻異常平靜。
“別急,這隻是試探。”
他很清楚,日軍這是典型的威力搜尋。
用小股部隊的進攻,來試探防禦方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和戰鬥意誌。
真正的總攻,還在後頭。
果然,山下的槍聲雖然打得熱鬧,但日軍的攻勢並不猛烈。
他們交替掩護著前進,打幾槍就趴下,似乎並不急於衝上陣地。
而龍兒峪陣地上的一四五團一營,和將軍樓上的一一二師守軍,則用猛烈的火力還擊。
捷克式輕機槍和步槍的射擊聲連成一片,在山穀間回蕩。
這場不溫不火的戰鬥一直持續到黃昏。
日軍在留下了幾十具屍體後,便潮水般退了下去。
夜幕降臨,槍炮聲終於停歇。
但整個古北口防線,都籠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中。
關帝廟裏,臨時師部燈火通明。
傍晚時分匆匆趕回來的關麟征和杜聿明,正在聽取白天的戰損報告。
當聽到僅僅一天的轟炸,部隊就傷亡了近三百人時,關麟征的拳頭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欺人太甚!”
他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
而杜聿明則在一旁沉默不語,隻是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陳默沒有去師部湊熱鬧。
他此刻正和炮兵教官周青陽一起,檢查那十二門寶貝迫擊炮。
“老周,都檢查好了?”
“團座放心。”
周青陽拍著一門迫擊炮冰冷的炮身,自信地說道,“炮和彈藥都沒問題,隻要鬼子敢進咱們的射程,保證讓他們嘗嘗厲害!”
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蹲下身,撫摸著一枚81毫米炮彈光滑的彈體。
這就是陳默的底氣,是他敢於在這場血戰中博取功勛的資本。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站起身,望向黑暗籠罩下的北方群山。
陳默很清楚,今晚的平靜隻是假象,真正的血戰,將在明天拂曉,隨著太陽一同升起。
而將軍樓,那個長城線上最關鍵的節點,將會成為雙方爭奪的焦點。
“王虎。”陳默頭也不回地喊道。
“到!”
“傳令下去,全團士兵輪流休息,但必須保證一半人荷槍實彈在陣地上警戒。另外,讓炊事班現在開始做飯,要熱飯熱湯,讓弟兄們吃飽了!”
“是!”
陳默的命令,讓補充一團在蕭殺的夜晚裏,多了一絲煙火氣。
他要讓他的兵,以最飽滿的狀態,迎接明天那場註定載入史冊的血肉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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