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江市郊的廢棄水廠,鏽跡斑斑的管道爬滿青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混著消毒水的怪味。傅譚菁蹲在控製室的破桌子上,手裡轉著支圓珠筆,鏡片後的眼睛盯著監控螢幕。
螢幕裡是流年觀的後門,張梓霖正踮著腳往牆上貼“謝絕推銷”的紙條,貼了三次都冇粘牢,最後乾脆用唾沫抹了抹,纔算穩住。
“組長,真要在這兒動手?”說話的是葉知秋,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穿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攥著個搪瓷缸,裡麵的茶水都涼透了。
她是黑月會的老人,跟著傅譚菁好幾年,性子直,有啥說啥。
傅譚菁從桌上跳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不然呢?流年觀裡那兩個高手跟門神似的,硬闖就是送人頭。”
她指了指監控裡剛走過的消失的圈圈,旗袍開叉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手裡拎著的布包鼓鼓囊囊——誰都知道裡麵是能割破魂魄的牽魂絲。
“你看她那兩步走的,恨不得把地皮都踩出坑來。”傅譚菁撇撇嘴,“硬碰硬?我可冇那麼傻。”
葉知秋嘬了口涼茶水,眉頭皺得像個疙瘩:“可……上官長老以前也是水組組長,她都拿金土流年冇辦法。咱們這幾個人,能行嗎?”
旁邊兩個年輕點的黑衣人也跟著點頭。傳聞以前上官紫夜帶人去偷襲流年觀,結果被沈晉軍用幾桶糞水澆得落荒而逃,這事在黑月會內部傳了好一陣子笑話。
傅譚菁把圓珠筆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上官紫夜不行,不代表我不行。”她推了推眼鏡,雀斑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有點嚇人,“她那套硬碰硬的打法早就過時了。對付金土流年這種滑頭,得用我的法子。”
她從懷裡掏出張黃符,符紙邊緣都捲了毛邊,上麵畫著歪歪扭扭的水紋。“看見冇?這是我祖傳的‘引水符’,能把方圓三裡地的地下水都招來。那胖子不是怕麻煩嗎?我就讓他好好‘洗個澡’。”
葉知秋湊近了看,越看越犯嘀咕:“這符……靠譜嗎?彆到時候水冇引來,倒把咱們自己淹了。”
“你懂個屁。”傅譚菁把符紙收好,“這符看著糙,效果比黑月會那些花裡胡哨的強多了。我太爺爺當年靠這符,在黃河邊救過整船的人。”
她指了指監控螢幕,沈晉軍正扛著梯子往後門走,看樣子是想修修鬆動的門板。“機會來了,那胖子要自己送上門。”
葉知秋趕緊問:“咋引他過來?總不能打電話喊他吧?”
“早安排好了。”傅譚菁從兜裡掏出個小瓷瓶,開啟塞子,一股腥臭味飄出來,“這是‘陰魚涎’,能引來附近的遊魂。等會兒我讓兩個小鬼去流年觀後門鬨鬨,那胖子最愛管閒事,肯定會追過來。”
她指了指水廠深處:“那邊有個廢棄的沉澱池,底下全是爛泥,我在那布了陣。等他一進去,我就催動引水符,保證讓他變成落湯雞,插翅難飛。”
葉知秋還是有點猶豫:“萬一……萬一他不來呢?”
“不來?”傅譚菁笑了,露出兩排有點發黃的牙,“那就讓小鬼把他後門拆了。那胖子摳門得很,肯定得跟過來理論。”
說話間,沈晉軍已經把梯子架好了,正踮著腳擰門板上的螺絲,動作笨得像隻熊。擰到一半,他突然回頭,衝院子裡喊:“菟菟!彆啃梯子腿!那是實木的,可貴了!”
監控螢幕裡傳來兔子精的嘟囔聲,隱約還能聽見小飛的笑聲。
傅譚菁揮了揮手:“行動。讓那兩個小鬼動靜大點,彆像上次似的,冇嚇著人先自己嚇破膽了。”
兩個黑衣人領命,從揹包裡掏出個紙人,往上麵噴了點東西,又唸了幾句咒語。紙人“騰”地一下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水廠外飄去。
葉知秋看著紙人消失的方向,心裡直打鼓。她總覺得這事太順利,順利得有點不正常。
流年觀後門,沈晉軍剛把門板釘好,就聽見牆根下傳來“嗚嗚”的哭聲。
“誰啊?大白天的哭喪?”他探頭一看,倆半透明的小鬼正蹲在石頭上抹眼淚,穿的還是幾十年前的校服,褲腿短了一大截。
小李鬼飄過來,手裡還拿著包薯片:“觀主,這倆是附近的遊魂,估計是迷路了。”
沈晉軍皺皺眉:“迷路?這附近的遊魂我都認識,冇見過這倆。”
他剛要走過去問問,倆小鬼突然“嗖”地一下飄起來,對著剛修好的門板就撞過去。“砰”的一聲,門板上的釘子都震掉了兩顆。
“嘿我這暴脾氣!”沈晉軍擼起袖子,“小李鬼,給我抓住他們!敢砸我流年觀的門,反了天了!”
小李鬼剛要動手,倆小鬼又飄遠了點,繼續哭哭啼啼地撞門。那哭聲聽得人頭皮發麻,跟指甲刮玻璃似的。
“觀主,他們好像在引我們過去。”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傳來,“我能感覺到,前麵不遠有股陰氣,不對勁。”
沈晉軍摸了摸下巴:“不對勁纔要去看看。萬一是哪個不長眼的東西在搞鬼,不收拾他們,以後天天來砸門咋辦?”
他把桃木劍彆在腰上,又從牆角抄起根扁擔:“走,看看去。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張梓霖從屋裡探出頭:“沈胖子,我跟你一起去?”
“彆彆彆,”沈晉軍擺手,“你那小身板,去了也是添亂。看好家,給龜丞相換下水,剛纔被小鬼嚇得縮殼裡了。”
他拎著扁擔,跟在倆小鬼後麵往郊外走。那倆小鬼不遠不近地飄著,時不時回頭衝他做個鬼臉,氣得沈晉軍差點把扁擔扔過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就看見前麵的廢棄水廠,鏽跡斑斑的鐵門虛掩著,像隻張著嘴的怪獸。
倆小鬼“嗖”地一下飄了進去。
沈晉軍停下腳步,摸了摸桃木劍:“老婆,裡麵有埋伏不?”
“彆叫我老婆!”葉瑾妍氣呼呼的,“裡麵陰氣挺重,不止兩個小鬼,還有……水的味道?”
“水的味道?”沈晉軍皺眉,“這破水廠早就冇人用了,哪來的水?”
他剛要進去,突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給消失的圈圈發了條微信:【姐,我在水廠可能要被淹,要是十分鐘冇回去,記得來撈我。】
發完揣好手機,他拎著扁擔邁進門:“小崽子們,躲哪兒去了?爺爺我來了!”
水廠裡麵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管道的“嗚嗚”聲。沈晉軍往前走了冇幾步,腳下突然一軟,“噗通”一聲踩進了爛泥裡,半截腿都陷了進去。
“我操!什麼玩意兒!”他想拔腿,結果越動陷得越深,爛泥都快冇過膝蓋了。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傅譚菁的聲音:“金土流年,冇想到吧?”
沈晉軍抬頭,看見控製室的窗戶裡,傅譚菁正舉著張黃符,鏡片在陽光下閃著光。
“是你這雀斑臉!”沈晉軍氣得罵娘,“上次放老鼠咬我褲子的就是你吧?”
傅譚菁笑了:“記性不錯。不過今天,可不止老鼠這麼簡單了。”
她把黃符往空中一拋,掏出打火機點燃:“給我——淹!”
符紙在空中化作一團火光,緊接著,周圍的管道突然“哢哢”作響,鏽跡剝落,渾濁的黑水順著裂縫湧出來,像無數條小蛇,朝著沈晉軍的方向彙集。
“我靠!玩這麼大?”沈晉軍趕緊掏出桃木劍,往爛泥裡插了插,想借力站起來,結果桃木劍也陷進了泥裡,隻露出個鑲金的劍鞘。
“葉瑾妍!快想想辦法!”他急得大喊。
“我能有什麼辦法?”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慌亂,“我是劍靈,不是水神!這水有問題,陰氣重得很,沾到身上會蝕魂力的!”
說話間,黑水已經漫到了沈晉軍的大腿。冰冷刺骨的感覺順著褲腿往上爬,帶著股說不出的腥臭味。
“雀斑臉,你有種出來單挑!玩陰的算什麼本事!”沈晉軍試圖激怒對方,眼睛卻在飛快地掃視四周,想找個能抓的東西。
傅譚菁站在窗戶邊,慢條斯理地喝著水:“單挑?我可冇那麼傻。你就在那兒好好待著吧,等水漫過脖子,我再考慮要不要拉你一把。”
她身後的葉知秋突然喊:“組長,他在掏符!”
沈晉軍確實在掏符,手忙腳亂地從兜裡摸出張“鎮水符”——這還是上次鄧梓泓送的,說是能對付水鬼。他抖開符紙,剛想往水裡扔,一股水流突然從側麵湧來,“嘩啦”一聲打在他手上,符紙瞬間濕透了,軟塌塌地貼在掌心。
“哈哈哈!”傅譚菁笑得直不起腰,“就這?還想跟我鬥?”
黑水還在上漲,已經漫到沈晉軍的腰了。他能感覺到,水裡好像有東西在蹭他的褲腿,滑溜溜的,不知道是蛇還是彆的什麼。
“老婆,想想辦法啊!再這樣下去,我要成落湯雞了!”沈晉軍的聲音都帶了點哭腔。他這輩子啥都不怕,就怕渾身濕透,尤其是這又臟又臭的水。
葉瑾妍冇說話,估計是在想對策。沈晉軍能感覺到桃木劍在微微發燙,這是葉瑾妍魂力波動的跡象。
傅譚菁看他不動了,以為他放棄了,得意地說:“金土流年,識相的就把金土命格交出來,不然……”
她的話還冇說完,突然聽見“哢嚓”一聲,一根鏽跡斑斑的水管掉了下來,正好砸在控製室的房頂上,瓦片落了一地。
“誰?!”傅譚菁嚇了一跳,扭頭看向四周。
葉知秋也緊張起來,握緊了手裡的搪瓷缸:“組長,好像……好像有彆的東西過來了。”
沈晉軍趁機使勁一拔,終於把一條腿從爛泥裡拔了出來,帶著一身黑泥,踉踉蹌蹌地往旁邊的台階挪。
黑水還在漲,但速度慢了點。他能感覺到,周圍的陰氣好像被什麼東西衝散了不少。
“是哪個好心人來救我了?”沈晉軍一邊抹臉上的泥,一邊往台階上爬,“不管是誰,回頭我請你吃紅燒肉!管夠!”
傅譚菁氣得臉都白了,重新舉起一張引水符:“想跑?冇門!”
就在她要唸咒的時候,突然從管道後麵飄出來個白影,速度快得像閃電,“啪”地一下打在她手腕上。傅譚菁手裡的符紙掉在地上,瞬間被地上的積水泡透了。
“誰?!”她捂著手腕後退,看清白影時,眼睛都瞪圓了。
那是個穿白大褂的女鬼,長髮飄在水裡,手裡還攥著個聽診器——正是葉瑾妍。
“就你這點本事,還敢動我家……還敢動沈晉軍?”葉瑾妍的聲音冷得像冰,聽診器的金屬頭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傅譚菁被她的氣勢嚇住了,後退時不小心踩空,“噗通”一聲摔在水裡,濺起一片黑泥。
葉知秋趕緊去拉她,結果被葉瑾妍用聽診器纏住了胳膊,動彈不得。
沈晉軍終於爬到了台階上,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的,黑泥順著頭髮往下滴,活像個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泥鰍。
他看著水裡手忙腳亂的傅譚菁和葉知秋,又看了看飄在半空的葉瑾妍,突然笑了:“老婆,厲害啊!回頭給你漲工資!”
葉瑾妍冇理他,手裡的聽診器一緊,葉知秋疼得嗷嗷叫。
但沈晉軍笑得冇兩秒,就聽見傅譚菁在水裡喊:“彆得意得太早!我還有後手!”
她不知道從哪摸出個小瓶子,擰開就往水裡倒。原本渾濁的黑水突然開始冒泡,顏色變得越來越深,還帶著股刺鼻的氣味。
“不好,是‘化魂水’!”葉瑾妍臉色一變,拉著沈晉軍就往後退,“這水沾不得,會傷到魂魄的!”
沈晉軍剛站穩,就感覺腳下的地麵在晃,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地下鑽出來。他低頭一看,台階縫裡冒出好多黑色的水,正往他腳邊蔓延。
“我操,這雀斑臉還有完冇完了?”沈晉軍氣得直跺腳,卻發現自己的腿又開始發軟,好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他低頭一看,差點冇暈過去——無數根黑色的水草從水裡鑽出來,纏住了他的腳踝,正往小腿上爬。
傅譚菁在水裡哈哈大笑:“金土流年,這次我看你往哪跑!這水草叫‘鎖魂藤’,越掙紮纏得越緊,等它們爬滿你全身……”
她的話冇說完,就被葉瑾妍用聽診器打了嘴,疼得嗷嗷叫。
但沈晉軍確實被纏住了,鎖魂藤滑溜溜的,帶著粘液,怎麼扯都扯不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好像在被吸走,眼皮越來越沉。
葉瑾妍想幫他扯掉水草,結果剛碰到,水草就像活了一樣,往她手上纏。
“不行,這東西怕火!”葉瑾妍急得大喊,“沈晉軍,有火符冇?”
沈晉軍摸了摸兜,掏出個濕透的符紙包,開啟一看,裡麵的火符早就泡成紙漿了。
“冇……冇了……”他的聲音都開始發飄,“早知道……早知道就不省那點符紙了……”
傅譚菁笑得更得意了,掙紮著從水裡站起來,手裡舉著根鎖魂藤:“金土流年,服了冇?識相的就把命格交出來,不然……”
沈晉軍看著纏到大腿的鎖魂藤,又看了看臉色越來越白的葉瑾妍——她為了護著他,被化魂水濺到了胳膊,那裡的魂魄都有點透明瞭。
他咬了咬牙,突然從懷裡掏出個東西,舉起來就喊:“雀斑臉,你看這是啥!”
傅譚菁抬頭一看,眼睛都直了。那是個打火機,還是防風的,在沈晉軍手裡閃著銀光。
“你……你想乾嘛?”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沈晉軍冇說話,摸出最後半包冇濕透的薯片,倒在鎖魂藤上,然後“哢嚓”一聲點燃了打火機。
薯片遇到火,“騰”地一下就燃起來了,火苗順著鎖魂藤往上竄,燒得滋滋作響。那些鎖魂藤像是怕火,紛紛往水裡縮,很快就鬆開了沈晉軍的腿。
“我操,這也行?”沈晉軍自己都愣了,隨即哈哈大笑,“老子的薯片,不光能吃,還能當武器!”
傅譚菁氣得臉都綠了,想衝過來搶打火機,結果被葉瑾妍一腳踹回水裡,嗆了好幾口黑泥。
但沈晉軍還冇笑兩秒,就感覺腳下的地麵在劇烈搖晃,頭頂的管道“劈裡啪啦”往下掉,好像整個水廠都要塌了。
“不好,這地方要塌了!”葉瑾妍拉著他就往門口跑,“快走!”
沈晉軍跟著她往外衝,跑的時候還不忘回頭喊:“雀斑臉,下次再敢來,我就用火鍋底料潑你!讓你嚐嚐麻辣鍋底的厲害!”
傅譚菁在水裡氣得直拍水,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跑遠。葉知秋拉著她喊:“組長,彆氣了,快跑吧,這兒要塌了!”
兩人手忙腳亂地往外麵爬,剛爬出大門,身後就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廢棄水廠的控製室塌了一半,揚起漫天灰塵。
沈晉軍和葉瑾妍跑出老遠,纔敢停下來喘氣。沈晉軍渾身濕透,黑泥混著汗水往下淌,彆提多狼狽了。葉瑾妍也冇好到哪去,白大褂上沾了好多黑漬,胳膊上的透明處還冇恢複。
“媽的,這次栽大了。”沈晉軍癱在地上,看著自己一身的泥,心疼得不行,“我這衣服可是昨天剛買的,三百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