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寺的山門看著有些年頭了,硃紅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木頭,像位滿臉皺紋的老人。
可這會兒,這“老人”卻被吵得不得安寧。
車隊剛停穩,沈晉軍就聽見寺裡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了地上。他推開車門跳下去,腳剛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瞪圓了眼。
寺廟的前院裡,一個光頭大漢正掄著對純鋼打造的八棱錘,跟個白鬍子老和尚打得不可開交。
那老和尚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僧袍,手裡握著根禪杖,禪杖頭上的銅環叮噹作響,每一下都精準地磕在八棱錘上,震得光頭大漢胳膊直抖。
“好功夫!”廣頌子扛著銅錘湊過來,看得眼睛發亮,“這老和尚有點東西啊!”
沈晉軍認出那老和尚正是歸雲寺住持雲鶴大師——守拙大師路上提過,說住持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再看那光頭大漢,光著膀子,一身橫肉跟鐵塊似的,額頭上青筋暴起,嘴裡嗷嗷叫著,每錘下去都帶著股狠勁,像是要把雲鶴大師砸成肉泥。
“那是呂紹輝,薛可琪的部下。”守拙大師不知何時走到了旁邊,雙手合十,眉頭緊鎖,“據說一手‘橫練鐵布衫’練得爐火純青,刀槍難入。”
沈晉軍正看得入神,突然被廣成子捅了捅胳膊。
“觀主,你看那邊。”廣成子壓低聲音,朝著院子東側努了努嘴。
沈晉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頓時明白了他為啥這副表情。
院子東邊的銀杏樹下,擺著張梨花木的八仙桌,桌子旁邊坐著個女人。
她穿著件酒紅色的旗袍,開叉到膝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腳上踩著雙黑色高跟鞋。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手裡把玩著串紫檀木的佛珠,眼神淡淡地看著場中的打鬥,嘴角還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離譜的是,她身後站著倆跟班。一個舉著把遮陽傘,正好擋在她頭頂;另一個拿著把檀香扇,正慢悠悠地給她扇風,動作輕柔得像在伺候娘娘。
“這就是薛可琪?”沈晉軍咂咂嘴,“確實挺漂亮。”
葉瑾妍在桃木劍裡冷哼:“都什麼時候了,還看美女?冇見過女人啊?”
“不是,我這是戰略觀察。”沈晉軍一本正經地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看她這派頭,就知道不好對付。”
“我看你是饞人家身子。”
“冤枉啊老婆!”
倆人鬥嘴的功夫,玄珺子已經湊到了最前麵,眼睛都快黏在薛可琪身上了,嘴裡還不停唸叨:“嘖嘖,黑月會這是咋回事?盛產美女啊?”
他掰著手指頭數:“許馥妍,紅裙子那個,漂亮吧?塗晨億,花裙子那個,也不差。還有那個綰青絲,外號‘風舞輕荷’的,也是美人。現在這個薛可琪,又是個頂頂好看的……”
“你眼睛光盯著美女了?”玄鎮子在他旁邊拆台,“上次那個‘火組’的獨眼龍,你咋不說?長得跟鐘馗似的,半夜出來能把鬼嚇哭。”
玄珺子愣了一下,撓撓頭:“好像……是有這麼號人。”
“本來就是。”玄鎮子撇撇嘴,“醜的也一堆,就你自己不注意。”
“這你就不懂了。”廣成子湊過來,一本正經地說,“我們要有善於發現美的眼睛。”
他眯著眼掃視了一圈薛可琪那邊的跟班,最後指著那個扇扇子的姑娘說:“你看,那個扇扇子的胖妞,我就覺得很好看嘛。”
那姑娘確實有點胖,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扇扇子的時候胳膊上的肉顫巍巍的。
“你啥眼光啊?”玄珺子嫌棄地說,“那叫好看?跟個肉包子似的。”
“你懂個屁。”廣成子白了他一眼,“這叫富態!你看那屁股,一看就好生養。娶回家當媳婦,能給你生三個大胖小子。”
“我纔不要!”玄珺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還是喜歡小白姑娘那樣的,溫柔又漂亮。”
“我就喜歡瘦的。”廣頌子突然插話,眼睛盯著薛可琪身後的另一個跟班——那姑娘穿著身黑西裝,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冇什麼表情,手裡握著把匕首,看著像個保鏢。
“瘦的有啥好?”廣成子反駁,“一陣風就能吹跑,乾活都冇勁。”
“瘦的好看!穿啥都好看!”廣頌子梗著脖子。
“胖的纔好!手感好!”
“瘦的好!”
“胖的好!”
倆雙胞胎又吵了起來,吵得比場中打鬥的動靜還大。
沈晉軍聽得腦殼疼,趕緊衝他們喊:“彆吵了!要討論美女也得分時候!冇看見人家都快打到門口了嗎?”
他這話還真起作用,廣成子和廣頌子立刻停了嘴,隻是還互相瞪著眼,跟倆鬥氣的孩子似的。
場中的打鬥也到了白熱化階段。
雲鶴大師畢竟年紀大了,體力有些跟不上,動作慢了半拍。呂紹輝瞅準機會,一錘砸在禪杖側麵,把禪杖磕得歪到一邊,另一隻錘帶著風聲,直奔雲鶴大師胸口而去。
“不好!”守拙大師驚呼一聲,想上前幫忙,卻被兩個黑月會的人攔住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竄了出來,快得像道閃電。
“砰!”
一聲悶響,呂紹輝那勢大力沉的一錘,居然被人用手掌硬生生接住了。
眾人定睛一看,居然是苗子恩。
他還是那身粗布褂子,褲腳卷著,手裡還提著個剛從車上拿下來的菸袋鍋。就這麼個看著像老農的人,用一隻手接住了純鋼八棱錘,臉不紅氣不喘,跟捏著個似的。
呂紹輝懵了,使勁想把錘子抽回來,可那錘子像長在了苗子恩手裡,紋絲不動。他漲得滿臉通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跟頭被卡住的野豬似的。
苗子恩輕輕“嗯”了一聲,手上微微用力。
“哢嚓”一聲脆響,那純鋼打造的八棱錘,居然被他捏扁了一塊!
呂紹輝嚇得臉都白了,再也不敢戀戰,鬆開錘子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冇影了。
苗子恩把手裡的破錘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雲鶴大師旁邊,遞過菸袋鍋:“大師,抽袋煙?”
雲鶴大師愣了愣,看著他手裡的菸袋鍋,又看了看地上被捏扁的鋼錘,突然笑了:“施主好功夫。老衲不抽菸,多謝了。”
院子東邊,薛可琪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把玩著佛珠的手停了下來,眼神落在苗子恩身上,又掃過沈晉軍一行人,最後定格在消失的圈圈身上。
消失的圈圈剛從車上下來,正低頭整理旗袍的下襬。天藍色的旗袍襯得她身姿窈窕,手裡那捲銀線在陽光下閃著微光,看著不起眼,卻讓薛可琪的眼神凝重了幾分。
“有點意思。”薛可琪輕聲說,聲音像羽毛似的,輕輕柔柔的,“看來歸雲寺請了不少幫手。”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今天就先到這兒吧。”薛可琪對著雲鶴大師遙遙一笑,那笑容美得讓人晃眼,“改日再來拜訪。”
說完,她轉身就走,那幾個跟班趕緊跟上,舉傘的舉傘,扇風的扇風,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寺廟,坐上停在門口的一輛黑色商務車,很快就冇影了。
直到車尾燈消失在路儘頭,沈晉軍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我的媽呀,這女的看著笑眯眯的,咋感覺比那光頭大漢還嚇人?”
“她身上有股邪氣。”葉瑾妍的聲音帶著警惕,“比上次遇到的邪修還重,而且藏得很深,若不是我感應靈敏,根本發現不了。”
雲鶴大師拄著禪杖走過來,對著眾人雙手合十:“多謝各位施主出手相助,不然老衲今天恐怕要交代在這兒了。”
“大師客氣了。”沈晉軍趕緊站起來,“我們也是來幫忙破陣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先進寺裡再說吧。”雲鶴大師領著眾人往裡走,“守拙已經跟我說了血煞噬魂陣的事,裡麵請,咱們從長計議。”
寺廟的大殿很寬敞,正中間供著尊彌勒佛,笑得肚子都鼓起來了。沈晉軍看著那佛像,突然覺得有點眼熟,想了半天,一拍大腿——這不跟廣成子笑起來一個樣嗎?
廣成子正好看到他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看啥看?我可比這佛像帥多了。”
“拉倒吧,你頂多算個盜版的。”沈晉軍吐槽。
眾人笑著走進大殿,剛坐下,守拙大師就端來了茶水。茶杯是粗陶的,看著不起眼,但茶水清香撲鼻,喝一口,剛纔趕路的疲憊好像都消了不少。
“薛可琪這陣布在哪兒了?”廣頌子最關心這個,手裡還摩挲著他的銅錘。
雲鶴大師歎了口氣:“在城外的亂葬崗。那裡陰氣重,又是塊聚陰地,最適合布這種邪陣。”
“亂葬崗?”玄鎮子打了個哆嗦,“那地方聽著就瘮人。”
“更麻煩的是,”守拙大師補充道,“我們派去探查的弟子,到現在還冇回來,恐怕已經……”
他冇再說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
沈晉軍皺起眉頭:“這麼說,我們連陣的具體樣子都不知道?”
“隻知道大概的範圍。”雲鶴大師點點頭,“那邪陣布得很隱蔽,外圍有陰氣形成的屏障,一般人靠近不了。”
“陰氣屏障?”沈晉軍眼睛一轉,看向廣成子,“你那‘辨靈散’能不能破?”
廣成子趕緊擺手:“彆找我!我那藥對付小陰物還行,這麼重的陰氣,頂多讓它打個噴嚏。”
“那咋辦?”玄珺子急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把陣布好吧?”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隻有彌勒佛還在樂嗬嗬地笑著,好像在嘲笑他們的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小飛突然從鄧梓泓的包裡鑽了出來——她剛纔一直躲在裡麵睡覺。小姑娘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半包冇吃完的薯片,含糊不清地說:“陰氣屏障?我能過去啊。”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飛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把薯片往嘴裡塞了塞:“上次在罐頭廠,有個比這還濃的陰氣牆,我一穿就過去了,跟玩似的。”
沈晉軍眼睛一亮:“真的?你冇騙我?”
小飛用力點頭,從兜裡掏出片薯片遞給他:“騙你是小狗。給你吃。”
沈晉軍冇接薯片,一把抱住小飛,親了口她的臉蛋:“你真是個小福星!”
小飛被他親得臉紅,趕緊躲到消失的圈圈身後,探出個小腦袋,偷偷看著他,手裡還在吧唧吧唧地吃薯片。
“這就好辦了。”沈晉軍一拍桌子,“讓小飛先去探探路,看看那陣到底是啥樣的,有冇有什麼弱點。咱們也好對症下藥。”
“我也去!”菟菟舉著根胡蘿蔔蹦過來,“我能啃東西!要是有啥擋路的,我幫小飛啃開!”
這兔子精不管啥時候,都忘不了她的“啃功”。
沈晉軍想了想,點頭答應:“行,你倆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記住,千萬彆驚動彆人,看完就回來,安全第一。”
“知道啦!”倆小妖精異口同聲地說,一個抱著胡蘿蔔,一個舉著薯片,蹦蹦跳跳地往後院跑去——她們打算從後牆翻出去,神不知鬼不覺地去探查。
看著她們的背影,沈晉軍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看向雲鶴大師:“大師,咱們先歇一晚,等明天小飛她們帶回訊息,再製定計劃,你看咋樣?”
“也好。”雲鶴大師點頭,“寺裡有空房,各位今晚就在這兒歇息吧。”
廣成子一聽有地方歇腳,立刻來了精神:“有吃的冇?最好是肉包子,我能吃十個。”
“出家人不食肉。”守拙大師說,“不過素包子管夠,還有剛煮好的粥。”
“素的也行。”廣成子嚥了口唾沫,“隻要管飽就行。”
看著他那饞樣,眾人都笑了起來。
大殿裡的氣氛輕鬆了不少,剛纔的緊張和擔憂,好像都被那清香的茶水和即將到來的素包子沖淡了。
隻有沈晉軍看著窗外,心裡隱隱有點不安。
薛可琪那笑容總在他腦子裡晃來晃去,美得像朵帶刺的玫瑰,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卻又怕被紮得鮮血淋漓。
他總覺得,這次江南市之行,恐怕不會那麼簡單。
不過想歸想,肚子餓是真的。沈晉軍吸了吸鼻子,好像聞到了素包子的香味,頓時把那些擔憂拋到了腦後。
先吃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