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堤壩上的風漸漸平息,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廣成子揉著被夜風吹得發僵的臉,看著滿地狼藉和傷員,肥嘟嘟的臉上難得冇了市儈氣:“我說,咱下一步咋整?回市區還是在青溪縣城找個地方歇歇?”
他這話問得實在。玄珺子和歐陽明哲傷得最重,臉色白得像紙,走路都打晃;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廣頌子的銅錘上沾著血汙,苗子恩的竹柺杖斷了半截,連菟菟都蔫蔫地趴在沈晉軍肩頭,啃胡蘿蔔的力氣都冇了。
廣頌子把銅錘往皮卡後鬥裡一扔,悶聲道:“回市區。縣城裡的小破醫院能治個啥?玄珺子他們得趕緊找地方正經療傷。”
“我同意。”苗子恩蹲下身,用布條把斷了的柺杖纏好,“黑月會剛退,青溪縣未必安全,迴流年觀踏實。”
沈晉軍正幫歐陽明哲擦臉上的血汙,聞言抬頭:“回觀裡。”
他頓了頓,指節敲了敲賓士大G的車門:“廣胖子,你給蕭霖打個電話。就說咱這兒有重傷員,讓他帶點靠譜的藥過來,彆整那些花花綠綠的玩意兒。”
廣成子掏出手機,螢幕裂了道縫,是昨晚混戰中被砸的:“放心,蕭醫生的藥比我的‘辨靈散’靠譜多了——不過說好了,藥錢得算在你賬上。”
“知道知道,少不了你的。”沈晉軍翻了個白眼,又轉向玄鎮子,“小玄子,你微信聯絡小李鬼,讓他提前燒點熱水,再整點開胃的吃食。咱大概一個小時後到。”
玄鎮子趕緊點頭,掏出手機時手還在抖。昨晚的激戰讓這小道士褪去不少青澀,隻是眼眶紅紅的,顯然還冇從皇甫緋夜的事裡緩過來。
“小飛,看好菟菟。”沈晉軍摸了摸小飛亂糟糟的辮子,小姑娘手裡還攥著半包冇吃完的薯片,眼皮打架打得厲害。
“嗯!”小飛用力點頭,把薯片塞給菟菟,自己則靠著車門閉眼睛,冇一會兒就發出輕微的鼾聲。菟菟抱著薯片,小口小口啃著,耳朵耷拉著,冇了平時的活潑。
安排妥當,眾人分兩輛車出發。賓士大G裡載著玄珺子和歐陽明哲,由沈晉軍和玄鎮子照看;銀灰色皮卡則塞了廣成子、廣頌子、苗子恩、消失的圈圈,還有睡著的小飛和菟菟,滿滿噹噹像個沙丁魚罐頭。
車子駛離青溪縣時,沈晉軍從後視鏡裡看了眼那片沉寂的水庫,心裡五味雜陳。這一夜打得天昏地暗,破了三個陣,卻也失去了皇甫緋夜,值嗎?
“彆想了。”葉瑾妍的聲音在他心裡響起,帶著難得的溫和,“活著的人還得往前走。”
沈晉軍嗯了一聲,踩下油門。大G強勁的引擎聲打破沉默,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像是要把昨晚的血腥和悲傷都甩在身後。
一個小時後,流年觀的青磚院牆出現在視野裡。
小李鬼早就候在門口,穿著件不太合身的西裝,看到車子駛來,激動得直揮手:“觀主!你們可回來了!”
他身後,院子裡的石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豆漿油條,還有幾碟鹹菜,都是家常吃食,卻讓饑腸轆轆的眾人眼冒綠光。
“快,搭把手!”沈晉軍推開車門,和玄鎮子一起把玄珺子扶下來。
小李鬼趕緊跑過來幫忙,看到玄珺子肩上的傷,嚇得臉都白了:“我的天!這是咋了?要不要叫救護車?”
“叫蕭醫生就行,他一會兒到。”沈晉軍把人扶進東廂房,這裡平時是玄珺子和玄鎮子住的地方,收拾得還算乾淨。
歐陽明哲被廣頌子架著走進西廂房旁邊的耳房,他一路冇說話,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丟了魂。
廣成子一進院子就直奔石桌,抓起油條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喊:“小李鬼,再整十個包子!肉的!”
“好嘞!”小李鬼剛要轉身,被沈晉軍喊住。
“先燒點熱水,讓大家擦擦臉。”沈晉軍脫下沾著泥汙的外套,“吃的不急,先照顧傷員。”
院子裡頓時忙碌起來。苗子恩劈柴生火,廣頌子清洗銅錘,玄鎮子給玄珺子換療傷符,小李鬼跑進跑出端水遞毛巾,連菟菟都懂事地把薯片袋扔進垃圾桶。
沈晉軍剛擦了把臉,手機就響了,是蕭霖打來的。
“沈道長,我到觀門口了,開的我那輛白色SUV。”蕭霖的聲音帶著急切,“傷員情況咋樣?”
“挺重的,你趕緊進來。”沈晉軍掛了電話,親自去開門。
蕭霖拎著個巨大的醫療箱走進來,白大褂上沾著點灰塵,顯然是急匆匆趕來的。他冇廢話,直奔東廂房給玄珺子檢查傷口,又去耳房看了歐陽明哲,眉頭越皺越緊。
“玄珺子是陰氣入體,得用靈力配合藥物排陰,我先給他打消炎針。”蕭霖一邊配藥一邊說,“歐陽明哲主要是情緒激動加上皮外傷,給他處理一下傷口,讓他睡一覺會好點。”
沈晉軍在旁邊看著,見蕭霖動作麻利,心裡踏實不少:“辛苦你了蕭醫生,回頭我請你吃大餐。”
“大餐就不必了。”蕭霖笑了笑,“等這事了了,給我講講你們昨晚的‘靈異事件’就行,我對這個挺好奇。”
沈晉軍剛想接話,就看到消失的圈圈獨自走到西廂房門口,背對著院子站著。晨光落在她旗袍的盤扣上,映出細碎的光,背影看著孤零零的。
他心裡那點八卦因子又冒了頭。
剛纔在水庫,皇甫緋夜喊她“蘭蘭”那聲,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這消失的圈圈住觀裡這麼久,除了知道她用銀線厲害,其他的一概不知,連真名都藏著掖著。
沈晉軍跟葉瑾妍打了個招呼,溜溜達達湊過去,故意咳嗽兩聲:“圈圈姐,看啥呢?”
消失的圈圈冇回頭,聲音淡淡的:“冇什麼。”
“哦。”沈晉軍搓搓手,裝作不經意地說,“剛纔在水庫,皇甫先生……哦不,皇甫前輩,好像叫您‘蘭蘭’?”
消失的圈圈終於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深不見底:“叫什麼很重要?”
“不是重要,就是好奇。”沈晉軍嘿嘿一笑,“您這‘消失的圈圈’聽著像網名,還是不太正經的那種。‘蘭蘭’多好聽,又順口又雅緻。”
他這話半真半假。確實覺得“蘭蘭”這名字不錯,主要是想扒點猛料。
“您是皇甫前輩的女兒?”沈晉軍眨巴著眼,越想越覺得有可能,“不像啊,您看著比我大不了幾歲,皇甫前輩都兩鬢斑白了……那是故友的女兒?”
見消失的圈圈冇說話,他又猜:“總不能是朋友吧?您這模樣,說是他孫女都有人信。”
消失的圈圈突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滄桑,看得沈晉軍一愣。
“我就不能和皇甫是朋友?”她反問,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能是能,就是……”沈晉軍撓撓頭,“有點違和。皇甫先生看著年過半百,您這看著……”
“看著很年輕,是吧?”消失的圈圈打斷他,目光投向院牆外的老槐樹,樹乾上還留著去年菟菟啃出的牙印。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輕得像風:“也許有的人樣子看上去冇有老,其實早就已經很老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好像都靜了。晨光落在她臉上,能看到眼角極淡的紋路,那不是年輕姑娘該有的痕跡。
沈晉軍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覺得不該問。那語氣裡的落寞,比昨晚她蹲在水庫邊哭的時候更重,像是藏著幾十年的故事。
他突然想起剛認識消失的圈圈時,她總愛坐在西廂房門口曬太陽,手裡的銀線在陽光下閃著光,能坐一下午不動彈。當時隻覺得她高冷,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高冷,是曆經世事的疲憊。
“對不起啊圈圈姐,我不該瞎打聽。”沈晉軍有點不好意思,“您要是不想說,就當我冇問。”
消失的圈圈搖搖頭,冇再說什麼,轉身走進西廂房,輕輕帶上了門。
沈晉軍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這趟八卦算是徹底失敗,還莫名有點傷感。
“窺探彆人**很好玩?”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嘲諷。
“不是窺探,就是好奇嘛。”沈晉軍小聲辯解,“你說她到底多大了?跟皇甫前輩是啥關係?”
“等她想告訴你的時候,自然會說。”葉瑾妍哼了一聲,“先管好你自己吧,黑月會跑了,青溪縣的事還冇了結,還有心思琢磨這些。”
沈晉軍撇撇嘴,知道葉瑾妍說得對。
他回頭看了眼東廂房,蕭霖正在裡麵忙碌;耳房的門關著,想來歐陽明哲已經睡了;廣成子和廣頌子還在石桌旁搶包子,吃得滿臉是油;小李鬼在給“龜丞相”和“丞相夫人”的魚缸換水,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流年觀裡難得這麼熱鬨,卻又帶著股大戰後的疲憊。
沈晉軍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油條的香味,有藥味,還有院子裡花草的清香。這味道,比水庫的血腥味好聞多了。
“先歇夠了再說。”他對自己說,也對葉瑾妍說,“養精蓄銳,回頭再跟黑月會算賬。”
陽光越升越高,照得院子裡暖洋洋的。西廂房的門冇再開啟,石桌上的包子很快被搶光,東廂房裡傳來蕭霖低聲說話的聲音。
一場激戰暫歇,流年觀成了臨時的避風港。隻是冇人知道,這平靜能維持多久,下一場硬仗,又會在什麼時候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