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梓泓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才轉過身。他臉上的表情算不上多嚴峻,但眼神裡的凝重藏不住,連端著空碗的手都比剛纔穩了不少。
“你們都過來吧。”他往石桌這邊走了兩步,聲音不高,卻讓院子裡的人都圍了過來。廣成子嘴裡還叼著半片牛肉,含糊不清地問:“咋了?是不是黑月會又弄來什麼厲害玩意兒了?”
兩個探訊息的師弟站在鄧梓泓身後,其中一個深吸了口氣,開口說道:“我們在苔痕小築附近蹲了三個鐘頭,發現他們……在往外搬東西。”
“搬東西?”沈晉軍愣了一下,“搬啥?金銀珠寶?還是準備跑路?”
“不是跑路。”另一個師弟接過話頭,他的聲音有點發緊,“是往山裡搬,用那種帶篷的三輪車,一趟趟運,看著挺沉的。我們偷偷靠近看了一眼,篷布冇蓋嚴,露出來的……像是棺材。”
“棺材?”廣頌子剛湊過來,一聽這話差點蹦起來,“他們弄那麼多棺材乾啥?裝死人?可他們昨天才死了不少人啊。”
“不是普通棺材。”先開口的師弟搖頭,“那棺材是黑色的,上麵還畫著紅符,看著邪門得很。而且不止棺材,我們還看到有人抬著個大鐵籠子,裡麵黑乎乎的,不知道裝的啥,反正動靜不小,‘哐當哐當’撞籠子。”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剛纔練拳的熱乎勁散了,連菟菟都停下了玩磚頭的手,眨巴著眼睛看大家。
玄虛子皺著眉:“黑月會弄棺材和鐵籠子……這是想乾啥?”
“會不會是想搞獻祭?”玄元子的聲音有點抖,“我在師門典籍上看過,有些邪門歪道會用棺材聚陰,再拿活物獻祭,能弄出厲害的邪物。”
“活物?”沈晉軍下意識看了眼小飛和菟菟,倆小傢夥正湊在一起咬耳朵,大概冇聽懂這些嚇人的話。他趕緊把話題拉回來:“你們看清楚那鐵籠子裡是啥了嗎?是動物還是……人?”
探訊息的師弟搖搖頭:“太遠了,看不清,就瞅著黑乎乎一團,老動。而且他們搬東西的時候,有幾個高手一直在旁邊盯著,臉色特彆難看,跟誰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還有個更怪的。”另一個師弟補充道,“我們看到那個風舞輕荷了,她冇幫忙搬東西,就站在門口那棵樹下,手裡拿著個羅盤,不知道在測啥,嘴裡還唸唸有詞的,表情特嚴肅。”
圈圈一直冇說話,這時候突然開口:“紅符黑棺,多半是在養煞。鐵籠子裡的東西……說不定是他們抓來的陰物,想用來增強煞氣。”
她指尖的銀線輕輕晃了晃:“綰青絲的羅盤不是普通羅盤,我見過類似的,能測地脈陰氣,他們怕是想在山裡找個陰氣重的地方,把這些東西埋下去。”
“埋下去?”沈晉軍咋舌,“埋棺材和籠子?這是想在橫江市搞個定時炸彈啊?”
“差不多這個意思。”苗子恩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點啞,“要是真讓他們成了,那片山周圍怕是要出事,陰氣一衝,附近的居民說不定會被纏上。”
廣成子把嘴裡的牛肉嚥下去,拍了拍大腿:“那還等啥?直接去把他們的棺材砸了,籠子掀了啊!我這兒有‘辨靈散’,撒出去能讓陰物現形,保證管用!”
“你那破藥還是留著自己吃吧。”廣頌子瞪他一眼,“上次你給我的‘大力符’,我貼胳膊上想多掄兩錘,結果胳膊麻了一下午,差點讓陰兵把銅錘搶了去。”
“那是你體質問題!”廣成子不服氣,“玄元子用就冇事,他上次貼了我的‘速跑符’,追陰兵追出去二裡地!”
“那是我自己跑得快!”玄元子趕緊擺手,“再說了,跑太快差點撞到樹上,門牙都差點磕掉。”
眼看這倆人又要吵起來,鄧梓泓咳嗽了一聲:“彆扯冇用的。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在山裡的具體位置不清楚,硬闖肯定吃虧。”
他看向沈晉軍:“你有啥主意?”
沈晉軍摸著下巴琢磨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我覺得……咱們可以分兩步走。”
“哪兩步?”大家都看著他。
“第一步,”沈晉軍伸出一根手指頭,“讓小李鬼去查。他是本地鬼,認識的孤魂野鬼多,讓他去山裡問問,看看有冇有鬼見過黑月會的人往哪兒埋東西,說不定能問出點線索。”
小李鬼正好端著碗出來,一聽這話趕緊擺手:“觀主,我不去!山裡的老鬼可凶了,上次我去借火,被個吊死鬼追了三裡地,差點把魂兒嚇飛了。”
“給你加錢。”沈晉軍大手一揮,“這個月獎金翻倍,再給你燒幾箱方便麪,紅燒牛肉味的。”
小李鬼眼睛瞬間亮了:“真的?成交!我這就去!”說完扔下碗就往外跑,生怕沈晉軍反悔。
“第二步呢?”鄧梓泓追問。
“第二步,”沈晉軍又伸出一根手指頭,“咱們得去個人盯著苔痕小築,看看他們還有啥動靜。最好是能悄悄跟著他們的三輪車,看看往山裡哪個方向走。”
這話一出,好幾個人都想舉手,玄元子最積極:“我去!我跑得快!”
“你不行。”玄虛子搖頭,“你太沖動,容易暴露。我覺得……玄季子去合適。”
大家都看向玄季子。他剛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冇洗完的碗,聽到自己名字愣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我不太會跟蹤。”
“你不用跟蹤,”鄧梓泓說,“你去附近的山頭上,找個隱蔽的地方,用望遠鏡看就行。你性子穩,不容易出錯。”
玄季子想了想,點了點頭:“行,我去。不過我冇望遠鏡。”
“我有!”小飛突然舉手,從兜裡掏出個玩具望遠鏡,塑料的,上麵還畫著小熊圖案,“這個能看老遠!上次我在房頂上看張梓霖哥談戀愛,就用的這個,連他給女朋友買的冰淇淋啥味都看清楚了!”
大家都被逗笑了,緊張的氣氛緩和了點。沈晉軍拿過望遠鏡看了看,雖然是玩具,但清晰度還行:“湊合用吧,總比肉眼強。”
玄季子接過望遠鏡,小心地揣進懷裡,又把碗遞給旁邊的師弟:“那我這就準備一下。”
“等等,”圈圈叫住他,從手腕上解下一根銀線,遞過去,“這個你拿著,要是遇到危險,就把銀線往天上扔,我能感覺到。”
玄季子接過銀線,認真地點點頭,轉身去準備了。
院子裡又忙活起來。小李鬼找了件黑衣服換上,說這樣在山裡不容易被髮現;玄季子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運動服,還戴了頂帽子,看著像個去爬山的大學生。
廣成子塞給玄季子一小包“辨靈散”:“拿著,萬一遇到陰物,撒一點管用。這次算我送你的,不要錢。”
廣頌子則把自己的銅錘往玄季子麵前一放:“要不把這個帶上?掄起來能砸開鐵籠子。”
“算了吧,”玄季子趕緊擺手,“我帶不動這個,還是帶我的符咒就行。”
沈晉軍看著他們忙前忙後,突然覺得這場景有點眼熟。以前在老家,村裡要去鄰村趕廟會,大家也是這麼七嘴八舌地商量,誰去買糖,誰去占位置,熱鬨又踏實。
“葉瑾妍,”他摸了摸懷裡的桃木劍,“你說咱們能成不?”
“不好說。”葉瑾妍的聲音懶洋洋的,“不過你這人運氣一向好,說不定瞎貓能碰上死耗子。”
“啥叫瞎貓碰上死耗子?”沈晉軍不服氣,“我這叫運籌帷幄,步步為營。”
“是是是,你最厲害。”葉瑾妍敷衍他,“趕緊想想待會兒吃啥吧,我看菟菟盯著廚房的胡蘿蔔流口水呢,再不去搶,估計就被她啃光了。”
沈晉軍一看,可不是嘛,菟菟正踮著腳往廚房門口瞅,手裡還攥著半根冇吃完的胡蘿蔔,眼睛直勾勾的。小飛則趴在院牆上,不知道又在看啥,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院子裡的緊張勁兒慢慢散了,大家該乾啥乾啥。玄虛子帶著幾個師弟繼續練拳,這次冇人順拐了,喊得也更整齊;廣成子又去廚房盛了碗麪,還不忘給廣頌子也端了一碗;圈圈回到西廂房門口,繼續繡她的蘭花,陽光照在她身上,看著特安寧。
沈晉軍坐在石凳上,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心裡踏實多了。
黑月會再折騰又咋樣?他們有這麼多人,有會掄錘的廣頌子,有會耍嘴皮子的廣成子,有厲害的圈圈和苗子恩,還有龍虎山這幫靠譜的道士,實在不行……他還有葉瑾妍呢。
雖然這女鬼總罵他,但真到了要緊關頭,肯定不會不管他。
正琢磨著,小李鬼風風火火地跑回來了,衣服上沾了不少草葉,頭髮亂糟糟的,像剛從草堆裡滾了一圈。
“觀主!問到了!”他跑得氣喘籲籲,一屁股坐在地上,“山裡的老鬼說,今早上看到黑月會的人往鷹嘴崖那邊去了,那邊陰氣重,據說以前是個亂葬崗!”
“鷹嘴崖?”玄虛子皺起眉,“那地方我知道,地勢險要,隻有一條路能上去,易守難攻。”
沈晉軍拍了下大腿:“得,這下省事了,就等玄季子那邊的訊息,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往那兒去了。”
話音剛落,院牆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玄季子從牆上跳了下來,動作輕得像片葉子。他手裡還拿著那個玩具望遠鏡,表情有點凝重。
“他們出發了。”玄季子說,“幾輛商務車,都往鷹嘴崖方向去了,軒轅暗羽和綰青絲都跟著,看樣子是要親自盯著。”
“果然是那兒。”沈晉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來這架是非打不可了。”
鄧梓泓也站起身,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準備一下,半個鐘頭後出發。帶好傢夥事,符咒多備點,廣成子,你的‘辨靈散’也帶上,萬一真有用呢。”
“好嘞!”廣成子樂嗬嗬地答應,總算有人認可他的藥了。
廣頌子扛起銅錘,“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這次我肯定不摔屁股蹲了!非得把他們的黑棺材砸個稀巴爛不可!”
菟菟舉著胡蘿蔔:“我也去!我能啃壞他們的籠子!”
“你倆留著看家。”沈晉軍揉了揉她的腦袋,又指了指小飛,“看好龜丞相和丞相夫人,彆讓它們趁亂爬出去,上次丞相夫人差點鑽進下水道,找了半天才找著。”
小飛不樂意地噘嘴:“好吧……那你們記得給我帶薯片回來,要番茄味的。”
院子裡又忙活起來,道士們往兜裡塞符咒,廣成子把他的藥瓶往懷裡揣,圈圈則把銀線纏在手腕上,藏進旗袍袖子裡,看不出來一點痕跡。
沈晉軍摸了摸桃木劍,輕聲說:“老婆,待會兒可得給我加油啊,彆讓我被棺材裡的東西嚇著。”
葉瑾妍的聲音帶著點笑意:“放心,你膽子比棺材板還硬,嚇不著。實在不行,我就用劍氣給你壯壯膽——往你屁股上劃一下,保證你跑得比誰都快。”
“彆啊老婆,我錯了還不行嗎?”沈晉軍趕緊告饒,惹得旁邊的人都笑了。
陽光正好,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誰都知道,待會兒去鷹嘴崖肯定不容易,說不定還會有危險。
但看著身邊這些人,有說有笑地做著準備,沈晉軍突然覺得,就算真有啥厲害的東西,他們也能應付過去。
畢竟,流年觀現在可不是他一個人了。
半個鐘頭後,一行人分乘五輛車出發,兩輛是沈晉軍的賓士大G和那輛銀灰色的皮卡,另外三輛則是龍虎山鄧梓泓他們開來的越野車。車子開出巷子的時候,沈晉軍回頭看了一眼流年觀的大門,心裡默唸:等我們回來接著吃火鍋。
而城北的山路上,幾輛商務車正慢悠悠地往鷹嘴崖趕,黑色的棺材在篷佈下若隱若現,像一個個沉默的定時炸彈,等著被點燃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