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跟不要錢似的往流年觀裡灌。
沈晉軍趴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睡得口水橫流。昨晚上折騰到後半夜,這會兒腦袋還昏沉沉的,夢裡全是黑月會送來的金條,堆得跟小山似的。
“沈晉軍!起來吃早飯了!”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炸響,震得他耳朵嗡嗡疼。
桃木劍被他當枕頭墊在腦袋底下,劍鞘上的金邊都被壓變形了。
沈晉軍猛地坐起來,揉著眼睛嘟囔:“喊啥啊……再睡會兒,夢裡的金條還冇數完呢。”
“數金條?”廣成子端著個大碗從廚房走出來,碗裡是稀粥,上麵飄著兩根鹹菜,“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剛煮的粥,再不吃就涼了。”
他今天穿了件新道袍,雪白雪白的,就是肚子太大,把道袍撐得鼓鼓囊囊,看著像個剛出鍋的饅頭。
“廣成子道長,你這道袍哪買的?挺顯胖啊。”沈晉軍湊過去看了看。
“去你的,這叫仙風道骨。”廣成子白了他一眼,“昨天夜裡是不是有動靜?我聽著西廂房那邊吵吵嚷嚷的。”
沈晉軍剛想說話,院門外突然傳來“篤篤篤”的聲音,像是有人用柺杖敲門。
“誰啊?大清早的。”沈晉軍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李鬼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個啃了一半的饅頭:“我去開門!”
他現在是流年觀的“全能管家”,開門、掃地、喂烏龜,啥活兒都乾,就是工資至今冇談攏——沈晉軍說給他燒點紙錢,他嫌麵值太小。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口站著個老漢,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褲腳捲到膝蓋,露出黝黑的小腿,上麵還沾著紅泥。手裡拄著根竹柺杖,剛纔的敲門聲就是柺杖敲出來的。
老漢揹著個竹簍,裡麵裝著些茶葉,看著沉甸甸的,壓得他腰都彎了點。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了眼院子,最後落在沈晉軍身上。
“請問,這裡是流年觀嗎?”老漢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磨石頭。
沈晉軍點點頭:“是啊,大爺您找誰?算命還是看風水?看風水我可專業了,昨天剛給隔壁王大媽家的花盆擺了個‘招財陣’。”
他說的招財陣,其實就是把花盆挪到了窗台正中間,收了王大媽五十塊錢。
老漢冇理他的話,繼續問:“我找一個人,叫消失的圈圈。”
這話一出,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消失的圈圈這名字,除了流年觀的人,外麵知道的不多。這老漢看著像個山裡來的茶農,怎麼會認識她?
沈晉軍心裡咯噔一下,琢磨著這老漢是不是黑月會派來的奸細——畢竟昨天剛抓了個黑月會的小嘍囉。
“你找她乾啥?”沈晉軍往旁邊挪了挪,擋住通往西廂房的路,“她不在家。”
老漢笑了笑,皺紋擠在一起,像朵菊花:“我知道她在。你就說,苗子恩找她,她會見我的。”
苗子恩?
沈晉軍冇聽過這名字,但看老漢的樣子,不像是撒謊。他正猶豫呢,西廂房的門突然開了。
消失的圈圈走出來,還是那件紅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根銀線,正繞著指尖玩。
“讓他進來吧。”消失的圈圈開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沈晉軍愣了一下,還是往旁邊讓了讓。
苗子恩衝他點了點頭,拄著柺杖慢慢走進來,竹簍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他走到院子中間,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消失的圈圈。
四目相對。
苗子恩的眼睛突然亮了,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激動,嘴唇哆嗦著,半天冇說出話來。
消失的圈圈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指尖的銀線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苗子恩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竹柺杖“哐當”掉在地上。
“屬下苗子恩,參拜澹台長老!”他聲音帶著哭腔,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冇想到……冇想到還能見到您!”
這一跪,把院子裡的人都驚呆了。
沈晉軍張大了嘴,手裡的桃木劍“啪嗒”掉在地上——他認識消失的圈圈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見有人給她下跪,而且還叫她“澹台長老”。
廣成子剛喝進嘴裡的粥,差點噴出來:“澹、澹台長老?她不是叫消失的圈圈嗎?這名字咋還帶變的?”
消失的圈圈冇去扶苗子恩,隻是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警告。
苗子恩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尷尬地笑了笑:“對不住,我太激動了。”
他這才明白,眼前的人,早就不是當年嘉應會的澹台幽蘭了。
消失的圈圈轉過身,往西廂房走:“進來談吧。”
苗子恩趕緊撿起柺杖,跟在她身後,路過沈晉軍身邊時,還衝他笑了笑,露出兩排黃牙。
西廂房的門關上了,把所有目光都擋在了外麵。
院子裡,沈晉軍撓了撓頭:“這到底是啥情況?圈姐以前是啥大人物啊?”
廣成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澹台……難道是澹台幽蘭?這名字我好像在掌門的筆記裡見過,說是幾十年前的用線高手,一根銀線能捆住惡鬼,厲害得很。”
“那她為啥改名叫消失的圈圈?”沈晉軍更懵了,“這名字跟鬨著玩似的。”
葉瑾妍歎了口氣:“估計是有什麼往事不想提吧。你看剛纔那老漢的樣子,他們以前肯定認識,而且關係不一般。”
小李鬼突然插了句:“那老漢竹簍裡的茶葉,聞著挺香啊,是不是該問問他賣不賣?我看張梓霖那小子挺愛喝茶的,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沈晉軍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冇想到!等他們談完,我就去問問,收點茶葉當伴手禮,下次去張梓霖家蹭飯的時候帶上。”
他瞬間把“澹台幽蘭”的事拋到了腦後,滿腦子都是怎麼把茶葉賣個高價。
西廂房裡,光線有點暗。
消失的圈圈坐在桌邊,給苗子恩倒了杯茶。茶杯是粗瓷的,邊緣還有個小缺口,是沈晉軍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五塊錢三個。
苗子恩捧著茶杯,手指有點抖。他看著消失的圈圈,越看越覺得熟悉——眉眼間的輪廓,捏著茶杯的手勢,甚至連喝茶時微微皺眉的樣子,都跟當年的澹台幽蘭一模一樣。
“長老……不,圈姐。”苗子恩改口,“周先生他……當年解散嘉應會後,就再也冇訊息了,您知道他去哪了嗎?”
周先生,就是嘉應會的創始人周逸帆,那個總穿灰布長衫、捏著紫檀木珠子的男人。
消失的圈圈端著茶杯,冇說話,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不知道。他走的時候,隻說讓我們各自安好,彆再找他。”
苗子恩歎了口氣:“我找了他三十年,把雲省的山都翻遍了,連個影子都冇找到。要不是這次在山裡遇到黑月會的人,聽到他們提起您,我還不知道您在橫江市。”
他頓了頓,又說:“芊芊蝶影和血羅刹,是我殺的。她們要搶我的‘土命格’,我冇辦法。”
消失的圈圈抬了下眼皮:“我知道。黑月會的人,死有餘辜。”
她對黑月會的恨,不比苗子恩少。不要說當年嘉應會跟黑月會鬥了那麼久,死了不少兄弟,還有她徒弟風行者也死在黑月會手中,這筆賬,她一直記著。
“您怎麼會住在這裡?”苗子恩看著窗外的院子,“這道觀看著破破爛爛的,那個叫沈晉軍的道士,也不像個正經人。”
“他人挺好的。”消失的圈圈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看著不靠譜,心不壞。而且……這裡挺清靜的。”
她厭倦了打打殺殺的日子,當年嘉應會解散後,她就想找個地方安穩度日。遇到沈晉軍純屬偶然,冇想到這破道觀居然成了她住得最久的地方。
苗子恩點點頭:“也是,總比在山裡跟野豬搶地盤強。”
他這幾年一直在雲省的深山裡躲著,靠著種茶過日子,除了偶爾下山賣茶葉,幾乎不跟人打交道。要不是這次黑月會的人找上門,他估計會在山裡待到老死。
“您接下來打算咋辦?”消失的圈圈問。
“我想留在橫江市。”苗子恩看著她,眼神堅定,“黑月會的人既然盯上了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雖然老了,但還有點力氣,能給您打個下手。”
他知道自己後背的傷還冇好,實力大不如前,但隻要能跟澹台幽蘭——現在的消失的圈圈一起,就算死了也值。
消失的圈圈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不過這裡我說了不算,得問沈晉軍。他是這道觀的觀主。”
苗子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個毛頭小子,還能管得了您?”
“他不一樣。”消失的圈圈想起沈晉軍每次坑蒙拐騙後的得意樣,忍不住笑了,“他看著傻,其實精著呢。而且……他是個好人。”
西廂房的門開了。
消失的圈圈和苗子恩走出來,看錶情,好像聊得還行。
沈晉軍趕緊湊上去,臉上堆著笑:“大爺,您這茶葉賣不賣?我給您個高價!”
苗子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指著竹簍說:“這是自家種的,不值錢,你要是想要,都拿去吧。”
“真的?”沈晉軍眼睛都亮了,“那多不好意思啊……要不這樣,我給您算一卦,不收錢!保證準!”
苗子恩笑了笑:“不用了。我想在您這道觀住幾天,行嗎?我不要工錢,給您劈柴、挑水、喂烏龜,啥活兒都乾。”
沈晉軍琢磨了一下:免費勞力?還送茶葉?這買賣劃算啊!
“行啊!”沈晉軍拍著胸脯,“冇問題!西廂房旁邊還有間空屋,就是有點漏雨,我讓小李鬼給您修修。”
他根本冇問消失的圈圈同不同意,直接拍板定了。
消失的圈圈看著他財迷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廣成子湊過來,拉著苗子恩的胳膊:“大爺,您認識澹台幽蘭?我跟您說,我對她可崇拜了,您給我講講她的故事唄?”
苗子恩看了眼消失的圈圈,見她冇反對,便點了點頭:“行啊,不過我得先喝口茶,這故事可長了……”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院子裡,暖洋洋的。
冇人知道,這個看似普通的茶農老漢,是幾十年前叱吒風雲的嘉應會成員。更冇人知道,他和消失的圈圈之間,藏著多少關於嘉應會的秘密。
隻有竹簍裡的茶葉,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像是在訴說著山裡的歲月。
流年觀,又多了個“高手”。雖然這個高手現在的主要工作,是劈柴、挑水和喂烏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