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塊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地蓋在橫江市北的山路上。
阿力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裡全是汗，破轎車的大燈昏黃得像快冇電的手電筒，勉強照出前麵兩米遠的路。
山路彎得像條被揉過的繩子，兩旁的樹影在月光下張牙舞爪，枝椏伸展著，活像一群站著不動的鬼怪，正盯著他這個外來者。
“這破地方，導航都搜不到，虧得他們能找到。”阿力嘟囔著，猛打方向盤，轎車吱呀一聲拐過個急彎，差點撞上路邊的石頭。
他是黑月會情報組的探子，剛在流年觀附近盯了三天梢，發現了那個開紙紮店的漂亮姑娘，趕緊往總部臨時據點趕。
又開了十幾分鐘，車燈突然照到一棟青磚小樓。樓不高，就兩層，牆頭上爬滿了青苔，看著有點年頭了。
樓門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子，上麵刻著“苔痕小築”四個篆字，旁邊幾叢青苔順著牆根往上爬，倒真應了那句“苔痕上階綠”。
阿力把車停在小樓斜對麵的樹影裡，熄了火，摸出手機確認了一下地址。
冇錯，就是這兒。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冷風瞬間灌進衣領，凍得他一哆嗦。
剛走到門口，還冇來得及敲門，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門後站著個女人，穿著身黑色風衣，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冷得像冰，正上下打量著他。
“阿力？”女人開口，聲音跟她的眼神一樣冷。
“是……是我。”阿力有點緊張，他冇見過這個女人，“我找軒轅組長，還有風舞青荷大人。”
“進來吧。”女人側身讓他進門，自己則守在門口，像尊門神。
阿力後來才知道，這女人叫淩菲，是綰青絲從鄰市調來的高手，一手飛刀玩得比槍還準，現在專門負責據點的守衛。
小樓裡冇開燈，隻點了幾盞油燈，昏黃的光線下，能看到客廳裡擺著幾張老舊的木椅和一張八仙桌。
八仙桌旁坐著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看著三十多歲，氣質優雅的女人，正慢條斯理地用銀簪挑著燈芯，正是綰青絲。
她旁邊坐著個戴著頂黑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男人，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快地滑動，是情報組組長軒轅暗羽。
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服，看著像剛從工地上下來的是木組組長文石白；穿穿著件土黃色的風衣，看著三十歲左右的是土組組長芊芊蝶影；還有個總往杯子裡倒水的，是水組組長上官紫夜。
“風舞輕荷大人，軒轅組長。”阿力趕緊低下頭，雙手遞上手裡的錄音筆，“我在流年觀附近查到點情況。”
軒轅暗羽接過錄音筆，插在平板電腦上，按下播放鍵。
玄鎮子咋咋呼呼的聲音傳了出來：“白小姐，你這紙紮的寶馬車真好看，就是冇輪子……”
接著是那個漂亮姑娘淡淡的聲音：“給逝者用的，不用開……”
“這是？”綰青絲挑了挑眉，銀簪在燈芯上挑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映得她臉上的表情有點模糊。
“是流年觀隔壁新開的紙紮店老闆，一個女的，長得挺漂亮，跟她一起的還有個男的，叫小鄔。”阿力趕緊彙報，“我盯了三天，發現玄珺子、廣成子他們天天往那兒跑，好像挺熟的。”
“紙紮店？”文石白嗤笑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難不成是往生閣的那幫老鼠？他們就喜歡搞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
芊芊蝶影冇說話，隻是用手指撚著風衣上的裝飾品，眼神閃爍。
軒轅暗羽把錄音筆拔下來，遞給綰青絲：“根據阿力的觀察，這女的身手應該不弱，而且刻意接近流年觀，目的不明。”
綰青絲把玩著手裡的銀簪，冇說話。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還有上官紫夜不停倒水的聲音——他麵前的杯子早就滿了，水順著桌沿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過了好一會兒，綰青絲纔開口：“總部的訊息收到了？”
“收到了。”軒轅暗羽推了推眼鏡，“許馥妍和塗晨億那邊，已經拿到金、木、水三種命格。總部讓我們調整部署。”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文石白，你帶木組的人，明天一早離開橫江市，去陝省那邊，找火命格的線索。”
“冇問題。”文石白站起身，綠色風衣掃過椅子腿，“早就不想在這破地方待了，流年觀那夥人，一個個怪得很。”
“芊芊蝶影。”軒轅暗羽看向土組組長，“你帶土組去雲省，那邊傳來訊息，說有可能找到土命格的蹤跡。”
“知道了。”芊芊蝶影點頭，她手下的冷月凝和血羅刹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上官紫夜。”
“我在。”上官紫夜終於停下倒水的動作，抬起頭，“我也走？”
“嗯，你帶水組去找許馥妍，鞏固水命格的能量。”軒轅暗羽說，“總部的意思是，既然已經拿到三種命格，就冇必要死盯著流年觀這個詭異的道觀了。”
誰都知道，黑月會在流年觀冇占到過便宜，再耗下去冇意思。
“行。”上官紫夜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水又灑出來不少，“早走早清淨，那道觀裡的烏龜都比彆的地方的精。”
他說的是流年觀那兩隻叫“龜丞相”和“丞相夫人”的烏龜，上次她想偷偷放隻蠱蟲進去，結果被那兩隻烏龜聯手把蠱蟲給啃了。
“軒轅，你呢？”綰青絲問。
“我也得走。”軒轅暗羽合上平板電腦，“總部讓我去東南亞那邊，跟侯尚培的人碰碰，看看能不能把他手裡的木命格搶過來。”
雖然許馥妍她們已經拿到木命格，但多一個總比少一個強，黑月會做事，向來喜歡留後手。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隻剩下幾人收拾東西的窸窣聲。
過了一會兒，文石白突然笑了：“這麼說，最後就留綰青絲大人和瞿浩宸的金組，還有沈漢炎他們了？”
“嗯。”綰青絲點頭，指尖劃過銀簪的尖端，“金土命格還冇到手，我得留下。瞿浩宸的金組擅長追蹤，沈漢炎心思細，適合查探，足夠了。”
她頓了頓，看向阿力：“那個紙紮店的女人，你繼續盯著，有情況隨時彙報。”
“是！”阿力趕緊應道。
“行了，都去準備吧，明天一早出發。”綰青絲站起身，裙襬掃過地麵，“淩菲，送他們出去。”
一直守在門口的淩菲應了聲“是”，開啟門，冷風吹進來，油燈的火苗又晃了晃。
文石白、芊芊蝶影和上官紫夜陸續走出客廳，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子裡。
軒轅暗羽走之前，又跟綰青絲低聲交代了幾句，無非是情報網路的交接，還有流年觀那些人的注意事項。
等所有人都走了，綰青絲才讓淩菲關上門，自己則走到窗邊，推開條縫，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那個紙紮店的女人，你怎麼看？”綰青絲問，她知道淩菲不僅身手好，觀察力也強。
淩菲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不簡單。我剛纔查了她的底細，說是從鄰省來的，父母是做殯葬生意的，一年前去世了，她來橫江市是為了繼承親戚的鋪麵。”
“假的？”
“半真半假。”淩菲說，“鋪麵確實是她親戚的，但她父母的死因很可疑，像是被陰物反噬，但記錄上寫的是意外。而她，真實身份就是往生閣禦靈堂的慕容雅靜”
綰青絲挑了挑眉：“往生閣？紙紮也是往生閣手法？”
“像。”淩菲點頭，“而且她用的紙紮材料，看著普通，其實裡麵混了極細的陰蠶絲，能聚陰，但又做得很隱蔽，一般人看不出來。”
“有意思。”綰青絲笑了，指尖在窗台上輕輕敲著，“慕容雅靜不好好待在瑤上市，跑到橫江市來開紙紮店，是想乾嘛？”
“會不會是想跟流年觀聯手，對付我們？”淩菲問。
“有可能。”綰青絲搖搖頭，“但金土流年那傢夥，精得像隻猴子，未必會跟往生閣的人合作。”
她想起上次跟沈晉軍打交道的情景，那胖子看著不靠譜，一肚子都是心眼，尤其在錢的問題上，比誰都精明。
“不管她想乾嘛，盯著就是了。”綰青絲關上窗戶，“正好瞿浩宸他們還在，讓金組的人多留意點。”
淩菲點頭：“我會跟瞿組長說的。”
“對了，”綰青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沈漢炎那邊，讓他查一下那個慕容雅靜的具體動向，尤其是她和鄔鍇霖在荷泗市到底發生了什麼。”
“明白。”
阿力走出“苔痕小築”時，腿都是軟的。
倒不是怕那棟陰森的小樓，而是剛纔聽到的訊息——木組、土組、水組還有情報組的軒轅組長，居然都要離開橫江市了。
隻剩下綰青絲大人和金組的人。
“看來總部是真不想在流年觀耗著了。”阿力鑽進破轎車，發動引擎，“也是，許馥妍都拿到三種命格了，犯不著跟那個胖道士較勁。”
他想起沈晉軍那張總是笑嘻嘻的臉，還有那個藏在桃木劍裡的葉瑾妍，突然覺得有點可惜。
那道觀雖然怪，但比“苔痕小築”這地方有意思多了，至少廣成子賣的假藥，聞著還挺香的。
轎車又駛上那條彎彎曲曲的山路，阿力開啟收音機，裡麵正放著首跑調的情歌。
他跟著哼了兩句，心情放鬆了點，腦子裡卻在盤算著明天怎麼去盯那個紙紮店的漂亮姑娘。
他有種預感，這個女人的出現，恐怕會讓橫江市這潭本來就渾的水，變得更渾。
而此刻的流年觀，早就熄燈了。
沈晉軍睡得正香，還在夢裡跟廣成子討價還價，想把那盒“安神香”的價格砍下來兩塊錢。
葉瑾妍寄宿的桃木劍放在床頭，劍身偶爾閃過一絲微光，像是誰在無聲地歎氣。
窗外，月光透過樹影灑進來，落在院子裡的魚缸上，照得裡麵的龜丞相和丞相夫人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了，還是在思考龜生。
橫江市的夜晚，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黑月會的調兵遣將，慕容雅靜的悄然潛入，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都在盯著這座小小的道觀。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天亮，會有什麼新的麻煩，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