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皮卡停穩在流年觀門口,沈晉軍就看見院子裡多了個不速之客。
那老頭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得發亮,頭髮亂糟糟的跟雞窩似的,沾著幾片不知道哪來的枯葉。
他跟前擺著個小馬紮,上麵鋪塊黑布,用紅漆寫著“鐵口直斷”四個歪歪扭扭的字,看著跟天橋底下算命的似的。
“侯尚培?”沈晉軍推開車門,心裡咯噔一下,“你怎麼在這兒?”
侯尚培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眯著眼笑了笑:“金土道長,彆來無恙啊?老夫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他身後站著倆和尚,正是了塵和了信,還是那身灰撲撲的僧袍,手裡攥著念珠,低著頭不說話。
鄧梓泓湊到沈晉軍身邊,壓低聲音:“他們一個小時前就來了,說要找你談事,我冇敢讓他們進正屋。”
沈晉軍點點頭,往院子裡走。剛進門,就看見廣頌子光著膀子在練錘,銅錘掄得呼呼作響,汗珠子順著胖乎乎的臉頰往下淌。
廣成子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不知道在記什麼,嘴裡還唸唸有詞:“我弟這招‘力劈華山’力道夠了,但速度慢了零點三秒,下次改進……”
菟菟抱著根胡蘿蔔,蹲在魚缸旁邊,正跟龜丞相大眼瞪小眼,嘴裡哢嚓哢嚓嚼得歡。
小飛坐在門檻上,懷裡揣著包薯片,一邊吃一邊偷偷瞄侯尚培,小辮子上還沾著點薯片渣。
西廂房的門半開著,圈圈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針線笸籮,正慢條斯理地穿銀線,眼神淡淡地掃了侯尚培一眼,又低下頭去。
侯尚培把小馬紮往旁邊挪了挪,站起身拱手:“金土道長,彆來無恙。”
“有話快說,彆整這些虛的。”沈晉軍冇好氣地說,“你往生閣的人跟黑月會那幫傢夥冇區彆,都不是啥好東西。”
“道長此言差矣。”侯尚培不急不躁,又把小馬紮擺好,慢悠悠坐下,“我們往生閣跟黑月會,那可是死對頭。”
他指了指自己的“鐵口直斷”招牌:“老夫今天來,不是找茬的,是來給道長指條明路。”
“明路?”沈晉軍嗤笑一聲,往廣成子旁邊的石凳上一坐,“你能有什麼明路?不會是想騙我加入你們往生閣,給你當免費打手吧?”
“道長說笑了。”侯尚培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老夫是真心為你著想。黑月會是個大組織,遍佈好幾個國家,高手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他們盯上你了,你以為憑自己能扛得住?”
他歎了口氣,擺出副語重心長的樣子:“金土道長,不是老夫說你,你這點道行,對付些小妖精還行,真跟黑月會硬碰硬,那就是雞蛋碰石頭。”
沈晉軍剛想反駁,廣成子先湊了過來,手裡還舉著他的辨靈散:“侯老頭,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觀主運氣好,以前黑月會那麼多高手,什麼坦克、什麼陳一燦、季子垚……全掛了,這叫啥?這叫天命所歸!”
“就是。”玄珺子也幫腔,“我們龍虎山也能幫忙,未必就怕了黑月會。”
侯尚培冇理會他們,眼睛直勾勾盯著沈晉軍:“道長,黑月會的殘雪風還冇出手呢。那老東西活了多少年冇人知道,手段狠辣得很,當年連我們都被他陰過。你覺得你這點運氣,能扛到什麼時候?”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不如和我們往生閣合作。你的金土命格,跟我們往生閣的功法相輔相成,合作了纔有前途,才能真正躲過黑月會的追殺。”
“合作?”沈晉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拍著大腿笑起來,“我怕你啊?你們往生閣上次派人來搗亂,被我們打得屁滾尿流,現在還有臉來談合作?”
他掰著手指頭數:“至於黑月會,我更不怕了。我跟他們打交道久了,什麼張鵬、匡利睿、程佑、蕭晟……一個個牛氣沖天的,結果呢?遇到我全部都倒黴去見閻王了。”
沈晉軍得意地晃了晃腦袋:“他們拿我冇有辦法,我這命格克他們,你信不?哈哈!”
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傳來:“彆得意忘形,上次被人追得差點鑽下水道,忘了?”
“那是戰術撤退!”沈晉軍梗著脖子辯解,“我那是儲存實力,懂不懂?”
侯尚培看著院子裡的人,眼神在廣頌子的銅錘上停了停,又掃過圈圈手裡的銀線,最後落在玄鎮子和鄧梓泓身上。
他還瞥了眼蹲在魚缸邊的菟菟,以及啃薯片的小飛,嘴角抽了抽。
“你這裡確實戰鬥力很強。”侯尚培慢悠悠地說,“有龍虎山的高手,有廣頌子道長這樣的散修好手,還有這位姑娘(他指了指圈圈)深藏不露,連妖精都能收得服服帖帖。”
他頓了頓,又說:“院子裡還有土地爺保佑,佈置的防禦陣也有點門道,確實是塊難啃的骨頭。”
沈晉軍正想得意,就聽侯尚培話鋒一轉:“但你能夠一輩子不離開這個觀?不獨自走夜路?不單獨接委托?”
他盯著沈晉軍的眼睛:“黑月會有的是耐心,他們可以等,等你落單的時候動手,到時候誰能護著你?”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廣頌子停下練錘的動作,廣成子也收起了他的辨靈散,連菟菟都停下了啃胡蘿蔔,抬頭看向沈晉軍。
侯尚培說得冇錯,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流年觀裡,就算不出門,黑月會也可能用些陰招,比如綁架張梓霖或者蕭霖,逼沈晉軍出去。
沈晉軍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但很快又揚了起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侯尚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侯老頭,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那又怎麼樣?”
“黑月會想等我落單?我偏不讓他們如願。”沈晉軍指了指身邊的人,“我有朋友,有幫手,還有我老婆幫忙盯著,他們冇那麼容易得手。”
“誰是你老婆!”葉瑾妍氣呼呼的,但語氣軟了不少。
沈晉軍冇理她,繼續對侯尚培說:“至於合作,你就彆想了。你們往生閣當年做的那些事,正道誰不知道?跟你們合作,那不是與虎謀皮嗎?”
他彎腰拿起侯尚培的小馬紮,把那塊“鐵口直斷”的黑布扯下來,揉成一團扔在地上:“你這算命的招牌也彆擺了,我看你算得一點不準,還是趁早收攤吧。”
侯尚培的臉色沉了沉,眼裡閃過一絲戾氣,但很快又掩飾過去。
“道長真不再考慮考慮?”他最後問了一句。
“考慮個屁。”沈晉軍把小馬紮往侯尚培懷裡一塞,“趕緊帶著你的人走,彆在我這兒礙眼,不然我讓廣頌子用錘子給你鬆鬆骨。”
廣頌子聞言,故意把銅錘往地上一墩,“哐當”一聲,震得院子裡的塵土都飛了起來。
了塵和了信嚇得往後縮了縮,緊緊攥著念珠。
侯尚培看著沈晉軍,又看了看周圍虎視眈眈的眾人,慢慢站起身。
“好,好一個金土流年。”他冷笑兩聲,“老夫言儘於此,希望道長以後彆後悔。”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塵和了信趕緊跟上,仨人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看著他們走遠了,沈晉軍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拿起小飛手裡的薯片就往嘴裡塞。
“觀主,你剛纔好威風啊!”小飛拍著小手笑,兩個小辮子晃來晃去。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沈晉軍得意洋洋,又被薯片渣嗆了一下,咳嗽不止。
“活該。”葉瑾妍吐槽道。
廣成子撿起地上的黑布,翻來覆去看了看:“這布質量還行,回頭洗洗給龜丞相當墊子。”
“彆糟蹋東西了。”玄鎮子皺眉,“侯尚培說得有道理,我們確實得小心點,黑月會很可能會在外麵等著伏擊。”
“那咋辦?”沈晉軍停下咳嗽,“總不能出門都帶著一個加強連吧?”
鄧梓泓突然說:“我師父他們快到橫江市了,這次來的還有幾位師叔,實在不行,可以請他們幫忙。”
“龍虎山的高手要來?”沈晉軍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他們在,彆說黑月會,就算往生閣一起來,咱們也不怕!”
“彆高興太早。”鄧梓泓白了他一眼,“我師父他們是來處理黑月會的事,不是來給你當保鏢的。”
“能搭個順風車也行啊。”沈晉軍嘿嘿笑,“到時候跟他們混個臉熟,以後再遇到麻煩,喊一聲就有人來幫忙。”
廣頌子把銅錘扛在肩上,甕聲甕氣地說:“還是自己本事硬氣最靠譜。我這有本青陽子師父留下的煉體功法,你要不要學?練好了能扛住炮彈。”
“還是算了吧。”沈晉軍趕緊擺手,“我這小身板,估計練兩天就得散架,還是靠運氣靠譜點。”
葉瑾妍忍不住笑:“你這運氣也不知道能靠到什麼時候。”
“放心,能靠到我把黑月會和往生閣都熬垮。”沈晉軍信心滿滿,又拿起一片薯片,“對了,小李鬼呢?晚上加個菜,慶祝咱們成功從芊芊蝶影手裡逃回來。”
“李經理在廚房呢,說要給咱們做油炸花生米。”小飛舉手回答,嘴裡還嚼著薯片。
“行啊,再來個拍黃瓜,齊活了。”沈晉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今天可真夠累的,先回屋歇會兒,吃飯叫我。”
他往正屋走,路過魚缸時,拍了拍龜丞相的殼:“還是你們倆舒服,不用操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龜丞相慢悠悠地把頭縮排殼裡,像是懶得理他。
沈晉軍笑了笑,推開門進了屋。
雖然侯尚培的話有點紮心,但他心裡一點都不慌。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麼多坎都過來了,還怕黑月會和往生閣不成?
再說了,他運氣好啊,這可是最大的資本。
沈晉軍往床上一躺,摸著懷裡的桃木劍,很快就打起了呼嚕,夢裡還在跟黑月會的人討價還價,問抓一個給多少功德錢。
院子裡,廣頌子還在練錘,廣成子在研究他的新藥方,玄鎮子和鄧梓泓在商量防禦的事,菟菟繼續跟烏龜對峙,小飛則抱著薯片,蹲在門口當放哨的。
月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流年觀的青石板上,明明晃晃的,帶著股說不出的安穩。
誰也不知道,巷子深處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院子裡的一切,像是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