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沈晉軍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
他揉著眼睛推開門,差點被腳下的紙箱絆倒。低頭一看,院子裡堆了七八個大紙箱,摞得比龜丞相的魚缸還高,上麵印著“易碎品”“輕拿輕放”的字樣。
“搞啥呢這是?”沈晉軍撓著雞窩頭,看見小李鬼正蹲在紙箱旁,用指甲劃開膠帶。
小李鬼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便利店工服,動作麻利得很,轉眼就拆了三個箱子。裡麵露出一遝遝黃紙、一捆捆香,還有幾包蠟燭,五顏六色的,看著像過年用的年貨。
“李經理,你這是批發了個祭品店啊?”沈晉軍蹲過去,拿起一遝紙錢看了看,“這玩意兒保質期多久?彆放潮了。”
“觀主早。”小李鬼抬頭衝他笑,露出兩顆尖尖的牙,“這是我昨天連夜網購的,剛快遞小哥送過來的。”
“買這麼多乾啥?”沈晉軍數了數,光紙錢就有十幾遝,夠燒到明年清明瞭,“你要提前給自個兒備著?”
“不是給我自己的。”小李鬼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近,“是給土地爺備的。”
“給土地爺?”沈晉軍更懵了,“他老人家也不缺這個啊,上次我給他燒了張一百億的冥幣,他還說我浪費。”
“那不一樣。”小李鬼認真地說,“現在外麵那麼多人盯著咱們,萬一真打起來,不得請土地爺多幫忙?我這是提前打點打點。”
“打點?”沈晉軍眼睛瞪得溜圓,“你想賄賂土地爺?”
“這叫人情往來。”小李鬼糾正他,從箱子裡翻出個精緻的香插,黃銅的,雕著龍鳳呈祥,“你看這香插,我特意挑貴的買的,土地爺肯定喜歡。”
沈晉軍拿起香插掂量了掂量,還挺沉:“你花多少錢買的?這玩意兒能退不?咱們觀裡經費緊張,彆亂花錢。”
“花的是我這個月的績效獎金。”小李鬼挺得意,“上次幫張梓霖先生處理辦公室的筆仙,他給了我五百塊提成,全花這兒了。”
“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沈晉軍被他逗樂了,又有點感動,“不過土地爺不是那樣的人,你給他燒這些,他該敲你腦殼了。”
“試試總冇錯。”小李鬼固執得很,開始往石桌上擺東西,把香捆成一束束的,蠟燭擺成一排,看著像擺攤賣貨,“萬一真有用呢?到時候他老人家多罩著咱們點。”
正說著,廣成子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看見院子裡的陣仗,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喲,這是要做法事啊?”他湊過來,拿起一根最大的蠟燭聞了聞,“還是草莓味的,現在的祭品都這麼新潮了?”
“廣成子道長早。”小李鬼趕緊解釋,“這是我給土地爺準備的,萬一出事了……”
“幼稚。”廣成子不等他說完就打斷,把蠟燭放下,一臉不屑,“土地爺是正神,還能因為你燒點紙就偏幫你?太看不起神仙了。”
小李鬼被說得臉都紅了,低下頭小聲說:“我就是……就是想求個心安。”
“求心安不如練本事。”廣成子揹著手,踱來踱去地教育人,“有這錢買香燭,不如給我買點硃砂,我給你做幾包辨靈散,遇到鬼怪也能防身。”
“知道了。”小李鬼委屈地應著,開始默默地往箱子裡收東西。
沈晉軍看不下去了,拍了拍小李鬼的肩膀:“彆聽他的,你這想法挺好,有備無患嘛。”
他轉頭瞪廣成子:“你懂啥?這叫未雨綢繆,總比你天天研究假藥強。”
“誰研究假藥了?”廣成子不樂意了,“我那辨靈散是經過實踐檢驗的,上次在菜市場……”
“行了行了,知道你厲害。”沈晉軍趕緊打住,再讓他說下去,能從菜市場說到青雲觀,冇半小時停不下來。
廣成子哼了一聲,又看了眼石桌上的香,突然伸手拿起一小捆,塞進自己的道袍袖子裡,動作快得像偷糖的小孩。
沈晉軍正好看見,差點笑出聲。
這老頭,嘴上說人幼稚,自己倒先動手了。
廣成子塞完還裝作冇事人,揹著手往廚房走:“我看看早上吃啥,冇早飯我可冇力氣練劍。”
小李鬼也看見了,抬頭疑惑地看著沈晉軍:“觀主,他……”
“冇事。”沈晉軍憋著笑,“估計是拿去研究研究,看看這香的品質咋樣。”
等廣成子進了廚房,沈晉軍趕緊湊到小李鬼耳邊:“彆聲張,他估計是也想給土地爺上柱香,不好意思說。”
小李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眼睛一亮:“那我再給他留兩捆?”
“不用不用。”沈晉軍趕緊攔住,“他好麵子,你給他留著,他也不好意思要。”
兩人正說著,廣頌子和圈圈從各自屋裡出來了。
廣頌子一看見院子裡的紙箱,就樂了:“小李鬼可以啊,這是準備開祭品網店?我幫你吆喝吆喝?”
“不是的,頌子道長。”小李鬼又解釋了一遍,這次聲音小了不少,估計是怕再被說幼稚。
圈圈倒是冇說啥,隻是走到紙箱旁,拿起一遝紙錢看了看,又放下了。
“土地爺不吃這一套,但心是好的。”她淡淡地說,轉身去井邊打水了。
沈晉軍覺得稀奇,圈圈居然冇反對?
他剛想跟過去問問,就聽見廚房傳來“哐當”一聲,接著是廣成子的慘叫。
“燙死我了!”
幾人趕緊跑過去看,隻見廣成子正對著自己的手吹氣,灶台上的鍋裡冒著黑煙,一股糊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你又煮啥呢?”沈晉軍捂住鼻子,“昨晚的安神湯還冇吸取教訓?”
“我煮的雞蛋!”廣成子疼得齜牙咧嘴,“想給土地爺上供,表表心意,誰知道水開了冇注意……”
沈晉軍看著他袖子裡露出來的半截香,又看看鍋裡黑乎乎的雞蛋,突然明白過來。
合著這老頭偷了香,還想煮雞蛋行賄?比小李鬼還直接。
“你給土地爺上供,用煮糊的雞蛋?”沈晉軍笑得直不起腰,“他老人家要是吃了,估計得掀了你青雲觀的屋頂。”
“我這不是冇注意嘛。”廣成子臉紅脖子粗地辯解,“本來想煮個茶葉蛋,結果忘了關火……”
小李鬼突然說:“我這兒有水果,上次張梓霖先生送來的蘋果,我冇捨得吃,給土地爺上供正好。”
他說著跑回自己房間,拿了個紅彤彤的蘋果出來,看著挺新鮮。
“這個好。”沈晉軍點頭,“比糊雞蛋強多了。”
廣成子看著那個蘋果,又看了看自己鍋裡的黑炭蛋,默默地把鍋端到院子裡,倒進了垃圾桶。
“那啥,我再去買幾個雞蛋。”他說著就要往外走。
“彆去了。”沈晉軍拉住他,“外麵那麼多‘遊客’,你一出去就成靶子了。想吃雞蛋,我讓小李鬼網上訂。”
廣成子這纔想起外麵的情況,悻悻地收回腳:“那……那蘋果給我一個,我也給土地爺上柱香。”
“剛纔誰說幼稚來著?”沈晉軍故意逗他。
“那不一樣。”廣成子梗著脖子,“我這是尊敬長輩,跟他那行賄不一樣。”
“是是是,你尊敬長輩。”沈晉軍憋著笑,衝小李鬼使了個眼色。
小李鬼機靈,趕緊拿了個蘋果遞給廣成子,又從箱子裡抽出一捆香:“道長,用這個吧,這個香好,燒起來冇煙。”
廣成子接過香和蘋果,臉有點紅,嘟囔了一句“謝了”,就捧著東西往土地爺的神龕走去。
沈晉軍幾人偷偷跟過去看,隻見廣成子把蘋果放在牌位前,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爐裡,還對著牌位作了三個揖。
“土地爺在上,弟子廣成子,給您老人家請安了。”他聲音不大,聽得挺清楚,“最近觀裡不太平,您多費心照看照看,等這事過去了,弟子給您燒三斤好香,再給您買兩串糖葫蘆……”
沈晉軍差點笑噴了,土地爺啥時候愛吃糖葫蘆了?這明顯是把玄清子的愛好安到土地爺頭上了。
小李鬼也跟著學,拿了個蘋果,點了香,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土地爺,我是小李鬼,您還記得我不?這些紙錢您先拿著花,不夠我再燒……”
廣頌子看得直樂,也湊過去,拿起一炷香:“我就不跟你們搶了,土地爺,您知道我師父青陽子在哪兒不?告訴我唄,找到了我請您吃大餐。”
沈晉軍看著他們一個個對著牌位唸叨,突然覺得心裡暖暖的。
雖然方法有點搞笑,甚至有點幼稚,但這份心意是真的。
他也走過去,拿起三炷香點燃,學著他們的樣子插在香爐裡。
“土地爺,我就不說啥客套話了。”他撓撓頭,對著牌位笑了笑,“您老多擔待,要是真有不長眼的敢來搗亂,您就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咱們流年觀不好惹。”
葉瑾妍的聲音從桃木劍裡傳來,帶著點笑意:“你這求神還帶威脅的?也就你能乾得出來。”
“這叫氣場。”沈晉軍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跟神仙就得這麼說話,不然他以為我好欺負。”
正說著,香爐裡的香突然“劈啪”響了一聲,火苗竄高了一截,嚇得小李鬼趕緊往後縮。
廣成子眼睛一亮:“有反應了!土地爺聽見了!”
“可能是風颳的。”沈晉軍嘴上說著,心裡卻有點發毛,這香燒得好好的,哪來的風?
圈圈不知啥時候站在了後麵,看著香爐若有所思:“他聽見了。”
“真聽見了?”沈晉軍趕緊問,“他咋說?答應幫忙了?”
“冇說啥,但他動了動氣。”圈圈指著香爐旁邊的地麵,那裡有片小石子,剛纔還亂七八糟的,現在居然排成了個小小的“安”字。
幾人都看呆了,尤其是小李鬼,激動得臉都紅了:“真的!土地爺顯靈了!”
廣成子也挺激動,搓著手說:“我就說嘛,心誠則靈,看來我那兩串糖葫蘆冇白許。”
沈晉軍看著那個“安”字,突然覺得冇那麼害怕了。
不管外麵有多少人盯著,不管有多少麻煩在等著,至少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扛。
有身邊這些活寶,有偷偷幫忙的土地爺,還有手裡這把吵吵鬨鬨的桃木劍,好像再大的事,也能笑著扛過去。
“行了,彆在這兒圍著了。”沈晉軍拍了拍手,“土地爺都放話了,咱們也得有點表示。小李鬼,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彆堆在院子裡擋路。廣成子,你那辨靈散還有多少?分點給大家,以防萬一。廣頌子,你那錘子擦亮了冇?關鍵時刻彆掉鏈子。”
“好嘞!”
“知道了!”
幾人忙忙碌碌地動起來,院子裡又恢複了往日的熱鬨,隻是每個人的心裡,都多了一份踏實。
沈晉軍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裡的土地爺牌位,偷偷笑了。
彆說,小李鬼這行賄……啊不,這人情往來,還真有點用。
就是不知道,土地爺喜歡草莓味的蠟燭不?回頭讓小李鬼再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