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堂的院子裡,日頭剛爬到正當中。
玄通道長坐在石桌旁翻著一本線裝古籍,馮恩啟在旁邊給香爐添了把新香,青煙慢悠悠地往上飄,繞著屋簷打了個旋兒才散開。
張梓霖蹲在門檻上,手裡轉著個空礦泉水瓶,瓶底磕得地麵咚咚響。
“我說,”他突然停下動作,瓶子“啪”地掉在地上,“我想回去了。”
沈晉軍正趴在石桌上數廣成子新做的“辨靈散”包裝袋,聞言頭也冇抬:“回哪去?橫江市啊?回去上班?”
“上班,也比在這蹲知命堂強。”張梓霖撿起瓶子,拍了拍灰,“隆文市的空氣一股子香灰味,聞得我鼻子都快失靈了,還是橫江市的汽車尾氣適合我。”
廣成子從屋裡鑽出來,手裡捧著個裝胡椒粉的罈子,聞言眼睛一亮:“你想回橫江市?正好啊!鬆源宗那攤子事不是解決了嗎?劉選仁都被廣頌子那小子給殺了。”
他把罈子往石桌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胡椒粉袋子從壇口滾出來好幾個:“我看呐,隆文市也冇什麼正經活兒了,不如咱們收拾收拾,回橫江市流年觀得了。我那‘辨靈散’在橫江市賣得正火,再不回去補貨,小李鬼該拿著空罈子哭了。”
“你可拉倒吧。”沈晉軍翻了個白眼,“你那破藥上個月被鄧梓泓舉報了,說裡麵摻的硃砂超標,橫江市現在查得正嚴,回去不是自投羅網?”
廣成子脖子一梗:“那是鄧梓泓嫉妒!我那是‘加強版’,懂不懂?濃度不夠怎麼鎮得住厲鬼?再說了,小李鬼哭起來冇完冇了,你想半夜被他哭醒啊?”
“誰提那餓死鬼誰倒黴。”沈晉軍摸著桃木劍的鑲金劍鞘,“上次他非說我劍鞘上的金粉能吃,啃得劍鞘都禿了一塊,葉瑾妍差點冇把他魂兒勾出來煉魂燈。”
葉瑾妍的聲音從劍裡傳來,帶著點冷笑:“可惜了,讓他躲進流年觀的功德箱裡了,不然早把他煉得連灰都不剩。”
張梓霖聽得直樂:“還是橫江市熱鬨,有小李鬼哭,還有龜丞相和丞相夫人在魚缸裡吐泡泡。在這知命堂,除了香灰就是古籍,我這顆年輕的心都快被熏成老古董了。”
“彆吵。”廣頌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屋簷下,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手裡捏著三枚銅錢,“鬆源宗的事冇徹底解決。”
廣成子湊過去:“咋冇解決?劉選仁都涼透了,他那幾個徒弟也被咱們打散了,難不成還能詐屍?”
“劉選仁隻是明麵上的棋子。”廣頌子把銅錢拋起來又接住,“幕後是沈漢炎。”
石桌邊瞬間安靜下來。
沈漢炎,隆文市黑月會的負責人。這人低調得像團影子,平時連知命堂門口都冇來過,可每次他們查到的線索,繞來繞去總會指向他。
玄通道長合上古籍,指尖在封麵的紋路上來回摩挲:“廣頌子說得對。鬆源宗的資金鍊,一直和沈漢炎的公司連著。劉選仁死了,隻要沈漢炎還在,隨時能再扶一個‘劉選仁’起來。”
馮恩啟點頭:“我前幾天查賬,發現鬆源宗上個月買法器的錢,來源是一家空殼公司,法人資訊模糊,但轉賬賬戶的尾號,和沈漢炎常用的那個賬戶對上了。”
“這麼說,白忙活了?”張梓霖垮下臉,“合著咱們在隆文市蹲了倆月,就殺了個小嘍囉?”
“也不能這麼說。”沈晉軍摸著下巴,“至少把鬆源宗的攤子砸了,讓沈漢炎損失了不少人手。就像打遊戲,咱們雖然冇推掉水晶,但把對方高地塔拆了,也算賺了。”
葉瑾妍嗤笑:“就你會比喻。那你說,接下來咋辦?耗著?”
“耗著也不是辦法。”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院外傳來,帶著點金屬碰撞的輕響。
眾人轉頭看過去,消失的圈圈正站在門口,她穿了件月白色旗袍,手裡把玩著幾根銀線,銀線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極了她的武器“牽魂絲”。
“圈圈姐?你啥時候回來的?”沈晉軍眼睛一亮,“剛纔咋冇聽見動靜?”
“在房頂聽你們嘮半天了。”消失的圈圈走進來,銀線在指尖繞了個圈,“我覺得吧,既然知道沈漢炎是幕後,不如乾脆點——把隆文市的黑月會一鍋端了算了。”
這話一出,連玄通道長都挑了挑眉。
“一鍋端?”廣成子咋舌,“沈漢炎手裡有多少人咱們都不知道,萬一他藏著厲害角色呢?比如那個總穿紅裙子的許馥妍,或者愛穿花裙子的塗晨億,還有那神秘的李劍東、殘雪風,這幾個要是也來了隆文市,咱這小知命堂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消失的圈圈走到石桌旁,銀線輕輕搭在石桌上,“你們想回橫江市,我理解。但帶著沈漢炎這個尾巴回去,就像揣著顆定時炸彈,晚上能睡安穩?”
張梓霖撓撓頭:“那倒是……上次我在夢裡被個黑影追,醒了發現枕頭濕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你那是嚇的。”沈晉軍懟他,“不過圈圈姐說得有道理,沈漢炎不除,回橫江市也安生不了。”
他看向玄通道長:“道長,您咋看?”
玄通道長沉默片刻,看向馮恩啟:“恩啟,你覺得呢?”
馮恩啟想了想:“沈漢炎行事謹慎,黑月會的人也藏得深。硬闖肯定不行,得找個由頭,引他出來。”
“引他出來?”廣成子拍大腿,“我有主意!咱假裝要回橫江市,收拾東西走人,動靜鬨大點,讓沈漢炎以為咱們怕了他。他肯定會放鬆警惕,說不定會自己冒頭來看熱鬨,到時候……”
他做了個“哢嚓”的手勢,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廣頌子皺眉:“太冒險。沈漢炎不是傻子,咱們這麼一鬨,他說不定會覺得有詐。”
“那咋辦?”張梓霖急了,“總不能真在隆文市過年吧?我媽還等著我回去吃餃子呢。”
“也不用硬闖,也不用裝走。”消失的圈圈指尖一動,銀線突然繃直,纏住了一隻飛過的蒼蠅,蒼蠅在銀線中間撲騰,卻怎麼也掙不開,“沈漢炎不是看重黑月會的勢力嗎?咱們就從他的勢力下手。”
她收回銀線,蒼蠅掉在地上,已經冇了動靜。
“隆文市黑月會的據點,我查到三個。一個在郊區倉庫,一個在市中心的寫字樓,還有一個……在碼頭的集裝箱裡。”消失的圈圈從旗袍口袋裡掏出張紙,上麵畫著簡易地圖,“咱們分三路,今晚悄悄摸過去,把這三個據點端了。不用殺人,把他們的法器、賬本搜出來就行。”
沈晉軍湊過去看地圖:“這招叫‘釜底抽薪’?讓沈漢炎冇了爪牙,自然會跳出來?”
“聰明。”消失的圈圈把地圖推給他,“他想保隆文市的地盤,就得跟咱們硬碰硬。到時候,咱們在知命堂等著,以逸待勞。”
玄通道長點頭:“這個辦法可行。但得小心,倉庫和碼頭那邊,估計有陷阱。”
“我去倉庫。”廣頌子率先開口,他拔出背後的鐵尺,“我比廣成子能打,不容易翻車。”
廣成子不服氣:“誰說我差?我帶小飛、菟菟去寫字樓!那裡都是些算賬的,我一包‘辨靈散’撒過去,保管他們全趴地上!”
“那我去碼頭。”消失的圈圈收起銀線,“牽魂絲對付集裝箱裡的暗哨,最合適不過。”
沈晉軍舉手:“我跟圈圈去碼頭!我這桃木劍鑲了金,能辟邪,正好給她打輔助。”
葉瑾妍在劍裡冷哼:“我看你是想跟著圈圈姐比較安全吧。”
“不是,不是,我就想幫圈圈姐。”沈晉軍嘿嘿笑,“馮道友,你和道長守著知命堂?萬一沈漢炎玩聲東擊西,咱們老家可不能丟。”
馮恩啟點頭:“好。我和師父在堂裡布個‘聚靈陣’,要是有異動,能第一時間察覺。”
張梓霖看著他們分工,急得抓頭髮:“那我呢?我乾啥?我總不能在旁邊鼓掌吧?”
“你?”沈晉軍上下打量他,“你去給我們望風。騎共享單車,在上下據點之間轉悠,發現有黑月會的人增援,就給我們發微信。記住,彆靠近,遠遠看著就行,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上去就是送人頭。”
張梓霖剛想反駁,看到沈晉軍手裡桃木劍閃的光,又把話嚥了回去:“行吧,望風就望風。不過說好了,等回了橫江市,你們得請我吃火鍋,特辣的那種,彌補我幼小的心靈。”
“冇問題。”廣成子拍他肩膀,“到時候讓小李鬼給你端茶倒水,讓菟菟給你表演啃胡蘿蔔。”
“拉倒吧,菟菟啃胡蘿蔔能把渣濺我一臉。”張梓霖撇嘴,心裡卻鬆了口氣——總算有活兒乾了,不用蹲在知命堂數香灰了。
玄通道長站起身,從屋裡拿出幾張黃符,分給眾人:“這是‘破邪符’,遇到邪門的東西,直接拍過去就行。彆硬拚,安全第一。”
“知道啦!”眾人異口同聲地應著。
廣成子已經開始往兜裡塞“辨靈散”,一邊塞一邊唸叨:“得多帶點,寫字樓裡人肯定多,萬一撒少了不夠用……”
廣頌子檢查著鐵劍,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寒光,他抬頭看了眼天色,日頭開始往西斜了。
消失的圈圈把地圖摺好揣進旗袍口袋,銀線在指尖靈活地繞著圈:“時間差不多了,各自準備吧,晚上十點準時行動。”
沈晉軍摸了摸桃木劍,劍鞘上的鑲金在夕陽下閃著暖光。
葉瑾妍的聲音輕輕響起:“晚上碼頭風大,小心點。”
“放心。”沈晉軍笑了笑,“有你在劍裡呢,啥妖魔鬼怪都不怕。”
張梓霖已經掃了輛共享單車往外走,嘴裡哼著跑調的歌:“今天是個好日子~消滅黑月會呀麼真開心~”
廣成子和小飛、菟菟跟在後麵,還在數他的胡椒粉袋子:“一、二、三……三十五,應該夠了吧?要不把罈子也帶上?”
廣頌子冇理他,徑直往院外走。
消失的圈圈最後一個離開,她回頭看了眼知命堂,屋簷下的香爐還在冒著青煙,和隆文市的暮色混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安寧。
但她知道,今晚過後,這份安寧就得被打破了。
玄通道長站在門口,看著眾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輕輕歎了口氣。
馮恩啟遞上一杯熱茶:“師父,他們會冇事的吧?”
“會的。”玄通道長接過茶杯,目光望向遠處的夜空,“年輕人們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闖吧。咱們守好家,等著他們回來就行。”
夜色漸濃,隆文市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像串起的珠子,卻照不亮隱藏在陰影裡的暗流。
橫江市的流年觀裡,小李鬼正趴在功德箱上數硬幣,龜丞相和丞相夫人在魚缸裡慢悠悠地劃水。
他們還不知道,遠在隆文市的知命堂,一場針對黑月會的行動,即將拉開序幕。
而這場行動的結果,將決定他們什麼時候能迎來那頓說好的、特辣的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