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國神山。
福康安獨自一人立於空曠死寂的洞穴中。
石台上,方纔還盤踞著那尊偉岸陰影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隻餘下幾縷尚未完全散盡的渾濁黃光與稀薄妖氣,如同燒盡的紙灰,在冰冷空氣中無力地飄散。
那源自上古、曾令他也感到沉重壓抑的威壓,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同消失的,還有狐仙本身。
不,不是“消失”。
福康安看得清清楚楚。
是“被擄走”。
那道不知從何而來、彷彿蘊含天地至理、沉重萬方的黃光,以一種超越他理解的方式降臨。
隨後又輕描淡寫地一捲,便將那在他眼中近乎無敵的狐仙,如同收取一件無主之物般,強行拘走,倒卷向南方天際。
整個過程,快得不及一瞬。
靜得悄無聲息。
卻比任何驚天動地的廝殺,更讓福康安心膽俱寒。
福康安僵立在原地,手中緊握的承影劍傳來冰涼的觸感,卻無法驅散他心底驟然而生的刺骨寒意。
溫雅的麵具早已粉碎,隻剩下毫無血色的臉龐和微微收縮的瞳孔。
他體內,那與他共生、平素即便沉睡也保有威嚴靈覺的柳仙,此刻更是彷彿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一般。
或者說,不是冬眠。
而是恐懼。
是恐懼到極致的龜縮,氣息收斂得近乎虛無,連一絲波動都不敢溢位。
“剛才那是什麼?”
福康安的喉嚨有些發乾,思緒一片混亂。
狐仙,清國五大仙家之首,修為深不可測,尤其擅長窺探、隱匿、幻化,保命遁逃之術更是堪稱絕頂。
可就在剛才,它甚至連一絲像樣的反抗、一聲警示的嘶鳴都沒能發出,就被憑空出現的黃光擄走。
那黃光的氣息……堂皇正大,卻又沉重無邊,與狐仙乃至所有出馬仙家偏於陰詭、靈動的妖氣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更高層次的、令人本能感到渺小與臣服的壓迫感。
“大明到底藏著什麼?”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原隨雲的難纏與遁走,或許還能理解為個人修為與特殊法寶之故。
可眼前這隔空擄走狐仙的恐怖手段,已然超出了“個人”的範疇,指向一個更可怕的事實。
大明朝廷,或者說那位大明皇帝,掌握著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力量。
這一次,福康安終於明白了多鐸對於大明的恐懼。
就在福康安心神震蕩,幾乎難以自持之際。
呼!
呼!
呼!
洞穴內,毫無徵兆地颳起三股陰冷刺骨的旋風。
旋風漆黑如墨,並非尋常氣流,而是濃鬱到化不開的妖氣與魂力所聚。
它們突兀地出現在石台周圍,急速旋轉、收縮,頃刻間便凝聚成三道模糊不定、僅具人形輪廓的漆黑陰影。
這三道陰影,雖不及方纔狐仙本體的龐大與凝實。
但其散發出的氣息卻同樣古老、強橫,充滿了野性與暴戾。
隻是此刻,這暴戾之中,夾雜著顯而易見的驚慌與躁動。
正是感應到狐仙氣息驟然斷絕、被迫中斷各自潛伏修鍊狀態,緊急顯化部分神魂投影而來的另外三位“仙家”。
灰仙。
白仙。
黃仙。
“福康安!”
中間一道較為粗壯、帶著尖利嘶嘶聲的黑氣率先開口,聲音直接在福康安腦海炸響,充滿了焦灼與質問。
“發生了什麼,老狐狸的氣息怎會瞬間斷絕?”
左側一道黑氣翻滾,傳出急躁的“吱吱”聲:
“吾等與狐仙本源相連,雖各修其道,氣機亦有感應。
“方纔那一剎那,似有天傾之力隔空降臨,快說,是不是你引來了什麼禍事?”
右側的黑氣則相對陰柔,但語氣同樣冰冷急切:
“福康安,你在此作甚,老狐狸何在,莫不是……莫不是已遭不測!”
最後四字,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麵對三位仙家投影的連番逼問,福康安隻覺得壓力如山,體內的柳仙更是蜷縮不動,毫無出麵分擔之意。
他強行定了定神,壓下喉頭的腥甜感,知道自己絕不能表現出完全的崩潰。
“三位上仙。”
福康安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微顫抖,拱手向三道黑氣行禮。
“晚輩方纔,確有一事相求於狐仙上尊。”
他不敢隱瞞,將大明探子原隨雲之事,以及自己奉命前來、懇請狐仙出手探查大明虛實的經過,簡略卻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當說到狐仙凝聚“仙遊之身”化作黃光南去,不久後便被一道突兀出現的玄黃之氣倒卷擄走時,他的聲音愈發低澀艱難。
“那黃光的氣息玄奧莫測,沉重無比。”
“晚輩莫說阻攔,便是動彈一下也未能做到。
“狐仙上尊它便如此被攝去了。”
福康安說完,垂下頭,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這個事實聽起來有多麼荒謬,又有多麼可怕。
但他也知道,這是真的。
洞穴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三道翻湧的黑氣彷彿凝固了,連妖氣的流轉都變得滯澀。
過了好半晌,那道代表灰仙的黑氣才嘶聲開口,語氣已沒了最初的暴躁,隻剩下深沉的驚疑與凝重:
“隔空攝走老狐狸,連反抗都不能?”
“福康安,你可知那老狐狸最是靈動機變,擅避災劫。”
“縱是當年直麵大明氣運真龍,也未至於此。”
“那黃光是何來歷?”
“大明朱家,何時有了這等手段?”
左側白仙的黑氣厲聲問道,帶著濃濃的不解與忌憚。
福康安苦笑搖頭:
“晚輩不知。”
右側黃仙的黑氣沉默片刻,忽然轉向福康安,陰柔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
“柳長蟲,別躲在裏麵裝死,方纔你亦在此,感知應當比這凡人更為清晰,出來說話!”
福康安身體微微一顫,能感覺到體內的柳仙神魂劇烈波動了一下。
那是極致的恐懼與抗拒。
但被三位同級別的“仙家”指名道姓,它也無法再完全隱匿。
一道微弱、帶著明顯瑟縮意味的碧綠魂念,極其勉強地從福康安眉心滲出。
隨即化作一條細小虛幻的蛇影,聲音細若遊絲,還帶著顫音:
“吾吾亦不知,那黃光出現時,吾隻覺魂體欲裂,彷彿直麵天地傾覆,本能隻想蟄伏,不敢探察分毫。”
“它,它太快,也太強了。”
柳仙的回應,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恐懼的坦白。
它甚至不敢去回憶那黃光的威能,隻是反覆強調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碾壓的恐怖。
這番表現,徹底打消了三道黑氣最後一絲僥倖。
連素來以陰冷狡詐的柳仙都被嚇成這般模樣。
甚至直言不敢探察,狐仙遭遇了什麼,已不言而喻。
沉默,再次籠罩洞穴。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壓抑。
原本瀰漫洞穴的、屬於五大仙家的那種盤踞一方、俯瞰生靈的集體傲慢與底氣,此刻彷彿被那隔空而來的一擊徹底打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寒意,以及對未知強敵的深深恐懼。
許久,中間灰仙的黑氣緩緩波動,聲音恢復了某種冰冷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驚濤駭浪:
“福康安。”
“晚輩在。”
福康安連忙應聲。
“此事,已非你所能插手。”
灰仙的黑氣說道。
“今日所見所聞,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皇帝。狐仙之事,自有吾等處理。”
左側白仙的黑氣介麵,語氣不容置疑:
“你且退下。離開神山,返回盛京。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但關於大明,關於今日神山之內發生的一切,閉口不言。”
右側黃仙的黑氣最後補充,帶著一絲警告:
“柳長蟲,你也老實待著。此番變故,關乎吾等存續根基,需從長計議。”
話音未落,不等福康安有任何回應,三道黑氣驟然同時膨脹,化作一股黑風,猛地將福康安捲起。
福康安隻覺眼前一黑,周身被冰冷刺骨的妖風包裹,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與隱約的妖異嘶鳴。承影劍傳來的冰涼幾乎被這寒意掩蓋。
他無法反抗,甚至難以思考,隻能任由這股力量裹挾。
下一刻,天旋地轉的感覺消失。
周身一輕,刺骨寒意褪去。
福康安踉蹌一步,站穩身形,發現已然置身於神山之外。
眼前是熟悉的、被原始森林覆蓋的險峻山巒,夕陽的餘暉透過層層枝葉,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遠處,隱約還能傳來軍營操練的號角聲,與山中的死寂截然不同。
他回來了。
孤身一人。
手中依舊握著無形的承影劍,但體內柳仙的氣息依舊沉寂如死,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徹底縮回了靈魂深處。
而身後的神山,此刻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幽深莫測。
隻是福康安知道,那裏麵曾經的“主宰”之一,已經永遠消失了。
剩下的四位,此刻想必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激烈的商議之中。
一陣山風吹過,帶著晚秋的涼意,福康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抬頭望向南方,大明所在的方向。
“大明。”
福康安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字重如千鈞。
他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與蒼莽山林映襯下,竟顯出幾分孤寂與茫然。
神山洞穴之內,隨著福康安的離去,重新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寂靜。
隻是那石台之上,三道濃黑如墨的影子並未散去,反而更加凝實了幾分。
而柳仙的身影也緩緩出現。
一場隻屬於“仙家”的、決定清國未來走向的密議,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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