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大捷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秋風，迅速傳遍了金州的每一個角落。
理所當然，也吹進了完顏陳和尚坐在的那個僻靜小山村。
當嶽飛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那間簡陋的農舍前時，正在院中為老母煎藥的完顏陳和尚手微微一顫，藥罐蓋子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抬頭，隻是緩緩將蒲扇放下，對屋內溫聲道：
“娘，葯快好了，您稍等片刻。”
屋內傳來老婦慈藹的回應。
完顏陳和尚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走到院門前，開啟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柴扉。
他望著門外風塵僕僕卻目光沉靜的嶽飛，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色，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以及深藏眼底的一絲複雜。
“嶽飛，你來了。”
他側身讓開。
“進來說話吧，家母在屋內。”
嶽飛微微頷首，邁步而入，目光掃過收拾得整潔的院落，以及那冒著縷縷青煙的葯爐，心中瞭然。
他並未進屋打擾，隻是站在院中，負手而立。
“賭約，是你贏了。”
完顏陳和尚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沙啞，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失去了最後的支撐。
“蒙清聯軍敗了，忽必烈授首……我，心服口服。”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嶽飛，坦然中帶著決絕：
“從今日起，再無大金復國軍。”
“我會解散所有暗中聯絡的舊部，銷毀一切信物。”
“我完顏陳和尚，此生隻願侍奉老母終老，再不言復國二字，再不與大明為敵。”
嶽飛看著他年輕卻已顯滄桑的臉龐，看著他那雙曾經燃燒著復國烈焰如今卻隻剩灰燼與疲憊的眼睛，緩緩道：
“你能做出此等抉擇，實屬不易。”
“陛下仁德，必不會追究你過往之事。你可安心奉養老母。”
完顏陳和尚沉默片刻，再次開口，語氣鄭重：
“嶽元帥五擒五縱之恩，陳和尚不敢或忘。”
“雖不能效忠於大明，但陳和尚願以個人之名，為元帥出手三次。”
“無論刀山火海，隻要元帥相召，陳和尚必至，以此償還恩義。”
“三次之後，恩怨兩清，我便真正歸隱這山林田野，再不過問世事。”
嶽飛眼中閃過一絲激賞。
他深知完顏陳和尚之能，得其三次出手承諾，無論是對邊關安定，還是對未來可能出現的變局，皆是一大助益。
這並非他此來的目的，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收穫。
“好，嶽某在此，謝過將軍信義。”
嶽飛拱手，鄭重應下。
賭約之事既了，承諾既立，院落中的氣氛緩和了許多。
嶽飛沉吟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心中的另一重顧慮：
“關於那兩位公主……不知將軍作何安排？”
提及公主，完顏陳和尚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與無奈。
他低聲道：
“我雖已決意放棄復國之念，並解散了願意聽從我安排的舊部，但……並非所有人都甘心如此。”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
“有一人，名為郭藥師，原是我麾下統領。”
“此人……才華絕世，智謀武功皆不在我之下，性情卻更為偏激孤傲。”
“在我宣佈解散復國軍當日，他便帶著一批舊部，帶走了兩位公主。”
“郭藥師？”
嶽飛微微皺眉，這個名字他略有耳聞，傳聞此人行事乖張，亦正亦邪，曾在遼，宋，金三國侍官。
“他帶公主去了何處？”
“草原。”完
顏陳和尚吐出兩個字，帶著深深的憂慮。
“他說，漠北廣袤，部落紛爭，正是潛龍騰淵之地。”
“他要以草原為基，積蓄力量，藉助草原部落的勢力，伺機而動。”
“他堅信，隻要公主血脈尚存，大金便未真正滅亡……未來，他與他所擁立的公主，必將成為大明之敵。”
“鐵木真新敗，對於他這樣有才能得人，必然是來者不拒的。”
聞得此言，嶽飛的目光銳利起來。
一個才華絕世、性情偏激、又對大明抱有極大敵意的郭藥師，帶著大金最後的正統血脈和一批狂熱死士深入草原，這無疑是在未來的邊患埋下了一根極其危險的刺。
“郭藥師……”
嶽飛默唸著這個名字，將其深深印入腦海。
他知道，這個名字，或許將成為未來北疆需要重點關注的物件。
“多謝將軍告知，嶽某記下了。”
該說的都已說完，該了的也已了結。
夕陽的餘暉灑在小小的院落裡，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嶽飛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拱手向完顏陳和尚，也向著屋內依稀可見的老婦身影行了一禮：
“將軍保重，老夫人麵前，替嶽某問安。”
完顏陳和尚深深還了一禮：
“嶽元帥慢走。”
嶽飛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徑盡頭。
完顏陳和尚獨立院中，久久未動，直到屋內傳來母親輕微的咳嗽聲，他才恍然回神，急忙轉身去看葯爐。
他端起那碗已然溫熱的湯藥，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碗邊緣。
葯汁苦澀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復國之夢徹底醒了，肩頭的重擔似乎卸下了，卻又彷彿有新的、更沉鬱的東西壓了上來。
郭藥師帶著公主遠走草原，前路是吉是凶？
自己承諾為嶽飛出手三次，未來又將捲入怎樣的風波？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
至少此刻，母親需要他，這方小小的院落，是他如今唯一能把握的安寧。
他端著葯碗，步履平穩地走向屋內。
而離開村落的嶽飛，在返回大營的路上，心中亦是不平靜。
完顏陳和尚的歸順與承諾，解除了金州一個潛在的隱患。
但“怨軍郭藥師”與金國公主北走草原的訊息，卻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可能在北方積聚。
他眺望著蒼茫的北方天際線，目光深邃。
“郭藥師……草原……”
他低聲自語，隨即勒轉馬頭，加快了回營的速度。
邊境雖暫得安寧，但暗流已然湧動，他需要儘快將這些新的變數，納入未來的籌謀之中。
金州北疆的萬裡防線，片刻也鬆懈不得。
而此刻，嶽飛尚不知道，金州還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已經在等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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