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裡,死一般的寂靜。
殿內隻有那座巨大的自鳴鐘,發出單調而清晰的滴答聲,一下下敲擊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朱由檢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幅巨大的輿圖上。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大同到宣府,再到居庸關,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大同……宣府……居庸關……
一個個代表著防線的地名在他腦海裡飛速閃過。
他在推算。
推算皇太極所有可能的進軍路線。
推算自己手裡可以調動的全部兵力。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一支以騎兵為主的突襲部隊,在廣闊的平原上擁有多麼可怕的機動性和破壞力。
王承恩站在一旁,看著皇帝那從未有過的緊繃側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出大事了。
比上次清洗京城、血濺午門還要大。
比介休之戰、屍橫遍野還要大。
甚至,比此刻正鬨得不可開交的江南之事,還要大得多。
因為這一次的敵人,是那個與大明有著血海深仇的建州女真。
“承恩。”
許久,朱由檢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傳朕旨意。”
“立刻召集五府六部,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堂官。”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加重了語氣。
“一個時辰後,在太和殿,舉行大朝會!”
“還有,敲響景陽鐘!”
王承恩渾身一顫!
景陽鐘!
那是隻有在發生關乎國本、社稷存亡的最緊急事件時纔會敲響的警鐘!
上一次它被敲響,還是在先帝爺駕崩的時候!
“奴婢……遵旨!”
王承恩不敢有絲毫怠慢,躬身後退時,腳步都有些發軟。
很快。
“當——!”
“當——!”
“當——!”
悠長、沉重而又急促的鐘聲,撕裂了京城寒冷的夜空。
刺耳的鐘聲在無數坊巷間迴盪,將整個還在睡夢中的京師徹底驚醒。
無數已經睡下的官員被家人從溫暖的被窩裡搖醒,府邸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他們披著衣服衝到院中,聽著那不祥的鐘聲,一個個臉色大變。
出大事了。
…
建奴入關的訊息,比官方的通報更快。
它像一陣陰風,通過各府的門房、當值的禁軍、宮裡的眼線,在朝會召開之前,就迅速傳遍了京城的官場。
一時間,整個京城人心惶惶。
然而,在一片恐慌與不安的氣氛中,卻有一個地方燈火通明。
這裡,是禮部尚書錢謙益的府邸。
書房內的空氣溫暖如春,昂貴的檀香氣味中混雜著上等春茶的清香。
此刻,錢府的密室裡,已經聚集了十幾名江南派係在京城最核心的官員。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近乎亢奮的喜色。
他們非但冇有絲毫國難當頭的悲慼,反而一個個身體前傾,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牧齋公!訊息覈實過了!”
一名在兵部任職的官員壓低了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千真萬確!建奴真的從大同那邊打進來了!聽說邊牆都破了!現在整個山西都亂成了一鍋粥!”
“哈哈!”另一名戶部的官員忍不住笑出了聲,他興奮地搓著手,“好!真是太好了!這簡直就是天助我也!”
一名官員跟著附和道:“我們正愁扳不倒那個魏閹和他的新政,這皇太極就給我們送來了一份天大的厚禮啊!”
錢謙益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個溫潤的白玉茶杯。
他的臉上也帶著一絲勝券在握的笑意。
他輕輕抿了一口熱茶,緩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瞬間讓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諸位,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這確實是我們的機會,一個千載難逢的、可以一舉扭轉乾坤的機會!”
他掃視著在場這些興奮的同僚,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算計。
“之前,我們彈劾魏忠賢,陛下可以置之不理。因為那是內政,他有新軍在手,有抄家來的銀子,他可以跟我們慢慢耗。”
“但是現在不同了。”
錢謙益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建奴入關,這是外患,是懸在他朱家江山頭頂上的一把刀!”
“他想攘外,就必須先安內!”
錢謙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而這‘安內’的價碼,就掌握在我們,和江南那些盟友們的手中!”
一名都察院的禦史立刻心領神會,接話道:“牧齋公說得對!待會兒的大朝會,我第一個站出來!就說正是因為陛下寵信閹黨,派魏忠賢禍亂江南,致使東南財賦重地人心儘失!此乃君王失德,敗壞朝綱,故上天震怒,招致胡虜叩關!”
“對!上天警示!”另一個官員激動地一拍大腿,“我們就是要聯合所有中間派,逼他下罪己詔!”
“隻要他下了罪己詔,承認自己有錯,那他在道義上就先輸了!到時候糾錯,就由不得他了!”
“冇錯!糾錯的第一條,就是拿下魏忠賢這個罪魁禍首!”
整個密室裡,氣氛越來越熱烈。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魏忠賢被押付刑場,江南稅司被儘數裁撤的場景。
錢謙益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滿意地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們安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遠處皇宮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笑容。
“待會兒的大朝會,”他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緩緩說道,“老夫要讓那位年輕的天子,親口承認一件事。”
“這大明天下,究竟是他姓朱的一個人的,還是我們天下所有讀書人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冰冷刺骨。
“他若是不從……”
“那大同被屠,京城被圍,這亡國的罪責,史書上就隻能記在他一個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