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燭火搖曳,映著朱由檢的側臉。
他眼中的冰冷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找到了關鍵棋子的銳利光芒。
他看著眼前的顧炎武,就像在審視一柄尚未開鋒的絕世好劍。
“名不正,言不順……”
朱由檢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在禦案前來回踱了兩步,靴底敲擊金磚發出輕微的迴響。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這三天,朕看了幾百本奏疏。”
“他們罵魏忠賢罵得花樣百出,有的引經據典,有的聲淚俱下。”
“但歸根結底,就是你說的這六個字!”
他停下腳步,轉身緊緊盯著顧炎武。
“他們要把魏忠賢描繪成一個破壞規矩的瘋子。”
“要把那些被抄家的江南富商,描繪成‘被暴閹欺淩的無辜忠良’。”
“他們在搶占道德的製高點!”
“他們以為,隻要站得夠高,就能讓朕低頭,就能讓天下人都覺得朕錯了,朕的刀也錯了。”
顧炎武躬身靜立,冇有插話。
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是一個能跟上他思路的傾聽者。
朱由檢繼續說道:“寧人,你以為朕召你進京,讓你去草擬那什麼‘根本**’,隻是一時心血來潮嗎?”
“不!”
“朕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朕要改造這個帝國,就必然會觸動他們的利益。”
“而他們最強大的武器,不是錢,也不是官位。”
“是他們經營了上千年,那套看似完美無缺的話語權!”
“是那張由孔孟之道編織起來的無形大網!”
“在這張網裡,他們永遠是對的,皇權永遠是需要被監督、被製衡的。”
“而要打破這張網,光靠sharen是冇用的。”
“這一點,你比朕看得更清楚。”
朱由檢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本空白的奏本和一支狼毫筆,遞給了顧炎武。
他看著顧炎武的眼睛,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所以,朕要另起爐灶!”
“朕也要有朕的‘聲音’,有朕的‘大義’!”
“朕要辦一份東西,去和他們爭奪人心!”
顧炎武愣住了。
辦一份東西?
天下的聲音,不都是通過朝廷的《邸報》和士林間的文章來傳播嗎?
皇帝還能怎麼辦?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寧人,你聽朕說。”
“這份東西,它不發給官員看。”
“《邸報》他們愛怎麼看就怎麼看。”
“朕這份東西,是要給全天下的讀書人,甚至是那些隻認識幾個字的普通百姓看的!”
顧炎武的眉頭瞬間鎖緊。
給普通百姓看?
那些為生計奔波的販夫走卒,會關心朝堂上的事?他們看得懂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嗎?
彷彿看穿了他的疑惑,朱由檢開始詳細描述他腦海中的藍圖。
“首先,這份東西不能用文縐縐的官話。”
“要用白話,街頭巷尾人人都能聽懂的大白話!”
“其次,它不能長篇大論地講道理。”
“冇人愛聽那個。”
“它要講故事!”
“把我們想說的道理,都藏在一個又一個精彩的故事裡!”
“比如,我們要告訴天下人晉商是如何通敵的,光說他們賣了多少鐵、多少糧草,冇人有概念。”
“但我們可以講一個故事!”
“講一個姓範的商人,如何一步步被金錢矇蔽了心,背叛了國家,成了建奴的走狗!”
“把他每一次的交易、每一次的密謀,都寫成戲劇化的情節!”
“再比如,朕還要你配上插圖!”朱由檢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方框,“就像市麵上賣的話本小說一樣,刻上簡單的木刻版畫。”
“字不認識不要緊,圖總看得懂吧?”
“要讓一個冇讀過幾天書的百姓,看了圖,聽了說書先生的講解,就能立刻明白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
顧炎武徹底被皇帝這番話驚得怔在了原地。
用白話,講故事,配插圖……
把莊重的軍國大事,用話本小說的形式去傳播?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這是在羞辱“文章”二字!
但是……
不知為何,他內心深處,卻升起一股無法抑製的燥熱!
他瞬間就明白了,這種方式將會擁有多麼恐怖的傳播力量!
它繞開了士大夫階層牢牢把控的所有話語渠道,直接將皇帝的聲音送到了最廣大底層民眾的耳朵裡!
這是一種降維打擊!
朱由檢看著顧炎武變幻不定的臉色,知道他已經明白了。
他繼續加了一把火。
“而且,這份東西不求精美。”
“紙,用最便宜的竹紙;印刷,用最快的雕版。”
“它要像傳單一樣,印上成千上萬份!”
“朕要讓北京城裡每一家酒樓、每一座茶館,甚至每一個說書先生的手裡,都有它的影子!”
他微微停頓,讓這番話沉澱下去。
“名字,朕都想好了。”
朱由檢一字一句地說道:“就叫,《明時錄》!”
“記錄我大明當下,正在發生的真實故事!”
……
《明時錄》!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顧炎武的腦海中炸響。
他徹底明白了皇帝的野心!
皇帝不僅僅是要進行一次輿論上的反擊。
他是要創造一個全新的、屬於皇權的話語平台!一個可以繞開整個文官係統,直接與天下對話的平台!
這比殺一萬個貪官、抄一萬個富商,都來得更加意義深遠!
這是在從根本上,動搖士大夫階層賴以生存的根基!
想明白這一點,顧炎武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他看著朱由檢,眼神裡充滿了混雜著震驚和欽佩的複雜情緒。
他發現自己之前還是低估了這位年輕的帝王。
他以為皇帝隻是一個殺伐果斷的君主。
現在他才明白,皇帝是一個思想走在了整個時代前麵,甚至走在了他這個“狂生”前麵的開創者!
“怎麼樣?”朱由檢問道,“這個差事,你敢不敢接?”
“這個輿論戰場的統帥,你當,還是不當?”
顧炎武冇有絲毫猶豫。
他將手中的奏本和毛筆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彷彿不是紙和筆,而是一把即將開天辟地的兵器。
他雙膝重重跪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因為君臣之禮,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心悅誠服。
他知道,這個任務將會把他推到天下所有讀書人的對立麵。
他可能會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但是,那又如何!
能參與到這樣一場足以改變曆史的事業中,死而無憾!
顧炎武抬起頭,眼中亮得驚人。
“臣,領旨!”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他的聲音無比清晰,迴盪在空曠的宮殿裡。
“臣會讓他們看到,筆,有時候比刀更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