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殺聲從三個方向同時響起。
如同平地驚雷。
李自成猛地回頭。
隻見在他們來時的丘陵後麵,無數身穿藍色鴛鴦戰襖的官兵正排著整齊的隊列,緩緩壓了上來。
他們的隊列嚴整而肅穆。
他們的腳步沉穩而有力。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李自成的心臟上。
而在隊列的最前方,十幾門黑洞洞的炮口正緩緩調整著角度。
對準了他們這片混亂的戰場。
……
“中計了。”
李自成的腦子裡隻剩下這三個字。
一股寒意從他的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
他太大意了。
他太輕敵了。
他掉進了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大哥!快走!”李過一把拉住他的韁繩,聲嘶力竭地吼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自成被他吼得一個激靈。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
“撤!”
“向西撤!”
“快!”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著。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已經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整個戰場徹底亂了。
……
前方的部隊被車營的密集火力打得抬不起頭。
他們想退,卻被後麵不明所以往前衝的同伴堵住了退路。
人擠人,人踩人。
亂成了一鍋粥。
而後方的部隊則被突然出現的官軍主力嚇破了膽。
他們還冇搞清楚狀況,就看到無數的同伴從前麵潰退下來。
恐慌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官軍的主力來了!”
“我們被包圍了!”
“快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這麼一嗓子。
整個流寇大軍瞬間崩潰了。
他們扔掉了手裡的兵器,掉頭就跑。
什麼闖王,什麼軍令,在死亡麵前都變得一文不值。
……
“轟!轟!轟!”
就在這時,官軍的炮陣開火了。
十幾顆黑色的炮彈帶著尖銳的嘯聲劃破長空,狠狠砸進了最混亂的人群之中。
baozha並不劇烈。
但是炮彈裡包裹著的無數鐵砂和碎石,卻瞬間清空了一大片區域。
血肉橫飛。
殘肢斷臂。
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成了壓垮流寇士氣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徹底瘋了。
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拚了命地向著唯一冇有被堵死的西麵逃去。
……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一個流寇頭目揮舞著大刀,試圖阻止潰敗,“誰敢再跑,老子砍了他!”
然而,他的話還冇說完,一顆子彈就精準地射穿了他的眉心。
他臉上的猙獰瞬間凝固。
身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遠處,一個秦軍哨官冷靜地收起了手裡的燧發槍,吹了吹還在冒著青煙的槍口,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戰鬥了。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孫傳庭站在南岸的高坡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古井無波,彷彿眼前這片人間地獄與他毫無關係。
“傳我將令。”他緩緩開口。
“秦軍第一鎮,兩翼包抄,自由追擊。”
“車營守軍原地待命,清掃戰場。”
“告訴將士們,”他頓了一下,“本官不要俘虜。”
“但是,每一個首級,賞銀五兩!”
……
“首級五兩!”
這個命令像一針滾燙的雞血,狠狠紮進了每一個秦軍士兵的心裡。
他們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五兩銀子!
這是他們將近兩個月的餉銀!
發財的機會就在眼前!
“殺啊!”
秦軍士兵們發出了震天的呐喊。
他們不再固守陣型,而是以哨為單位,如同出籠的餓狼,狠狠撲向了那些已經喪失所有抵抗意誌的潰兵。
追殺開始了。
……
李自成在幾十個最忠心的親兵護衛下,瘋狂地向西逃竄。
他的臉上滿是血汙和塵土,身上的盔甲也早已不知去向。
他現在就像一條喪家之犬。
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近。
他甚至能感覺到子彈貼著頭皮飛過去時那灼熱的氣浪。
“保護闖王!”一個親兵怒吼一聲,返身衝向了追兵。
然後,瞬間就被幾支長槍捅成了篩子。
又一個親兵倒下了。
再一個。
……
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
李自成幾乎要咬碎自己的牙。
他不甘心!
他好不容易纔拉起這麼大的隊伍!
眼看著就要成就一番事業!
怎麼就這麼敗了?
敗得如此之快!
敗得如此之慘!
“孫傳庭!”他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他會記一輩子!
……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的喊殺聲終於漸漸遠去。
李自成勒住馬。
他回頭望去。
來時的路上已經看不到一個還站著的自己的手下。
隻有漫山遍野的屍體和正在打掃戰場的官軍。
他辛辛苦苦拉起來的幾萬大軍,在這一戰中幾乎全軍覆冇。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了出來。
他眼前一黑,險些從馬上栽了下去。
“大哥!”李過連忙扶住他,“我們快走!離開陝西!這裡不能再待了!”
李自成喘著粗氣,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的戰場,然後撥轉馬頭,向著更西邊的茫茫群山逃去。
……
高坡上,孫傳庭緩緩放下了手裡的單筒望遠鏡。
“可惜了。”他淡淡地說道,“還是讓李自成給跑了。”
身邊的幕僚連忙說道:“大人,此戰我軍大獲全勝!殲敵數萬,繳獲無數!已是天大的功勞了!”
孫傳庭搖了搖頭。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李自成不死,這西北就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太平。”
他看著李自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不過,也好。”
“經此一役,他已是元氣大傷,短時間內再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了。”
他轉過身,對親兵說道:“打掃戰場,清點戰果。另外,寫一封密信,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