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門頭溝,皇家兵工廠試驗基地。
這裡原本是一處廢棄的采石場,如今被錦衣衛層層封鎖,哪怕是一隻蒼蠅飛進去,也得被搜查三遍。高聳的圍牆內,矗立著一座怪模怪樣的建築,與其說是工坊,倒更像是個冒著黑煙的巨大煉丹爐。
“王老頭,這玩意兒真能動?”
朱由檢身穿便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麵前那個彷彿鋼鐵怪獸般的機器。
這台機器足足有兩人高,龐大的身軀由烏沉沉的鑄鐵打造,遍佈著縱橫交錯的銅管和閥門。一個碩大的黑色飛輪懸在半空,顯得笨重而猙獰。下麵的鍋爐裡,紅紅的炭火正燒得旺盛,時不時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被稱作“王老頭”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火藥狂人”王昺。此時的他哪還有半點學士的樣子?一身黑漆漆的油汙,頭髮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活像剛從煤堆裡爬出來的叫花子。
“皇上這就是瞧不起人了!”王昺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露出兩隻精光四射的眼睛,“昨天半夜臣已經親自試過了,雖然動靜大了點,但絕對能動!而且勁兒比那什麼紅毛鬼吹噓的還要大!”
“大點動靜怕什麼,”朱由檢笑了,“隻要它彆把這房子給朕炸了就行。上次宋應星那台……咳咳。”
一旁的宋應星老臉一紅,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圖紙。上次那一嗓子供應鍋爐的泄壓閥失效,直接把實驗室的頂給掀了,這事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這次絕對不會!”王昺拍著胸脯打包票,發出“咚咚”的響聲,“這次這個氣缸,可是用了皇上禦批的那種‘特種鋼’!還有這些密封圈,全是從南洋運回來的上好橡膠,耐高溫,絕不漏氣!”
“那就彆廢話了,開始吧。”朱由檢收起摺扇,神色一肅,“朕今天要親眼看看,這工黨的第一把火,到底能不能燒起來。”
“是!”
王昺興奮地一揮手,衝著旁邊的幾個壯漢大喊:“點火!加壓!把那氣閥給我擰開!”
“得令!”
幾個光著膀子的大漢立刻忙活開來。
“呼呼呼——”
鼓風機開始拚命工作,鍋爐下的火焰瞬間變成了藍白色。巨大的鍋爐內,水開始翻滾沸騰,壓力錶的指針開始顫巍巍地往上跳。
“壓強二十分!正常!”
“氣閥開啟準備!三、二、一!”
隨著一聲令下,那名壯漢猛地拉下了一個巨大的手柄。
“嘶——”
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蒸汽猛地衝入氣缸。活塞在這股巨大的推力下,緩緩地,卻堅決地開始移動。
“哢嚓……哢嚓……”
連桿帶動曲軸,曲軸又帶動那個沉重的飛輪。
本來靜止不動的死物,在此刻彷彿由於被注入了靈魂,開始顫抖,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朱由檢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這可是工業革命的心跳聲啊!
“突……突突……”
隨著連桿的往複運動,飛輪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發出的聲音也從沉悶的“哢嚓”變成了有節奏的轟鳴。黑色的煙塵從頂部的排氣管裡噴湧而出,如同怪獸的咆哮。
“轉了!轉了!”
工坊裡的工匠們爆發出這一陣歡呼。有人激動地把手裡的錘子都扔了,還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那是為了這個鐵疙大,多少個日日夜夜冇合過眼啊!
王昺更是興奮得像個孩子,圍著那台機器大喊大叫:“看到冇?看到冇?這就是力量!這是比以前哪個人都能扛的力量!”
朱由檢看著那飛速旋轉的飛輪,眼中滿是震撼。
雖然冇有後世那麼精密,雖然噪音巨大,甚至還有點漏氣,但這確確實實是一台正在工作的蒸汽機!
“這轉速……怕是有每分鐘幾百轉了吧?”他轉頭問一直在旁邊記錄數據的宋應星。
“回皇上,此時已達三百轉!”宋應星的聲音都在抖,“若是以此帶動水排,一天抽的水量,怕是能抵得上五百個壯勞力!”
“那若是用來帶動紡紗機呢?”朱由檢追問。
“一千個!不,兩千個!”王昺搶著回答,“隻要皮帶連得上,這玩意兒就不會累,也不用吃飯,能轉個三天三夜!”
“好!好一個不吃飯的壯勞力!”朱由檢撫掌大笑。
“不過皇上,”王昺指著那個正在冒煙的鍋爐,“這東西也有個毛病。太吃煤了!這一會兒功夫,怕是燒掉了兩筐上好的無煙煤。若是換成普通的柴火,根本帶不動。”
“吃煤?”朱由檢不以為意,“咱們大明最不缺的就是煤!西山那邊,還有山西、陝西,哪怕是新打下來的西域,地下埋的全是這黑金子!隻要它能乾活,吃多少煤朕都管夠!”
他圍著機器轉了兩圈,甚至伸手去摸了摸那個微微發熱的機身,感受著那種來自鋼鐵的悸動。
“王愛卿,宋愛卿,你們可是為大明立了這世之功啊!”
“臣不敢居功,全是皇上聖明,指明瞭方向。”兩人趕緊躬身行禮。
“行了,彆拍馬屁。”朱由檢擺擺手,“這東西雖然轉了,但還這麼大,這麼笨重。朕要你們做的,不僅僅是讓它轉起來。”
他指了指外麵,“朕要把它裝到車上!裝到船上!讓它拉著成千上萬斤的貨物跑!讓它推著大明的戰艗在海上飛!你們能不能做到?”
王昺和宋應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狂熱。
裝到車上?那是何等的壯舉!
“臣……願立軍令狀!”王昺咬牙,“隻要給臣三年……不,兩年!臣定能把這大傢夥縮小一半,勁兒再大一倍!”
“好!朕給你人,給你錢,給你最好的材料!”朱由檢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哪怕是用黃金去堆,也要給朕堆出來!”
就在這時,外麵的內侍進來稟報:“啟稟萬歲,京西煤礦的礦監來了。說是礦井那邊滲水嚴重,若是再不想辦法,新開的那個大礦坑就要廢了。”
“礦井滲水?”朱由檢眉毛一挑,隨即笑了,“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王愛卿,這第一台機器,就先彆急著拆了改了。既然它能抽水,那就拉到礦上去遛遛!讓那些礦工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神力!”
“遵旨!”
這天下午,京西的百姓們看到了一幅終生難忘的奇景。
一台被裝在特製板車上、還要八匹馬才拉得動的巨大鐵傢夥,在幾百名錦衣衛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開往西山煤礦。那黑洞洞的煙囪,那猙獰的飛輪,讓無數人以為這是要去鎮壓什麼妖怪。
到了礦上,礦監早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那個新發現的富煤層就在地下,可偏偏挖到了暗河,水嘩嘩地往外湧,幾十個排水工拚命搖著轆轤,也趕不上滲水的速度。
“都閃開!把那玩意兒抬過來!”
隨著一聲令下,那台蒸汽機被安放到了井口旁早已搭好的台子上。巨大的皮帶連接到了特製的抽水泵上。
“點火!”
鍋爐再次轟鳴。
“突突突……”
隨著飛輪的轉動,那台抽水泵開始發出一陣怪異的吸氣聲。
“嘩——”
隻見井口處那根手腕粗的鐵管裡,猛地噴出了一股渾濁的水柱,足有兩丈高!那是地下深處的積水被強行吸上來了!
“我的娘咧!”
圍觀的礦工們嚇得齊齊後退一步。這水量,怕是十幾個人一起提也趕不上啊!
水柱持續噴湧,絲毫不見減弱。不到半個時辰,原本還在井下齊腰深的水位,就眼見著降了下去。
“神了!真神了!”礦監激動得語無倫次,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這哪是機器啊,這是龍王爺顯靈啊!”
朱由檢站在高處,看著那奔騰的水流,看著那旋轉的飛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龍王爺?
不,這是科學的力量。
而在場的宋應星和王昺,看著這一幕,眼裡卻有了淚光。他們知道,從今天開始,這一聲聲“突突突”的轟鳴,將徹底改變這個大明的命運。那些靠人力、畜力去乾活的日子,終將一去不複返。
“傳朕旨意。”朱由檢轉過身,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工部立刻以此為樣板,再造十台!不僅是西山,山西的大同煤礦、陝西的延長油井,都要用上這種神力!誰敢阻撓,就是跟朕過不去,跟大明過不去!”
“吾皇萬歲!”
此時此刻,西山上空的黑煙,在夕陽的映照下,彷彿一條黑色的巨龍,正在向整個世界宣告它的覺醒。而這聲轟響,也順著風,傳向了遙遠的西方,傳向了那個還在為宗教戰爭打得頭破血流的歐羅巴。
大明的工業時代,在這一天,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