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的風,今天有點腥。
舟山群島,定海衛。
這裡是大明海防的重要門戶,扼守長江口,向北可通遼東、朝鮮。平日裡,這裡漁船往來,商旅不絕,是一派繁榮景象。
但今天,這裡靜的嚇人。
海麵上,連一隻海鷗都看不到。灰色的海浪一下下拍打著礁石,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定海衛的烽火台上,總旗老張裹緊了羊皮襖,手裡緊緊攥著千裡鏡。他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海麵,已經佈滿了血絲。
“頭兒,你看那是啥?”
旁邊的小兵指著東南邊的海平線,聲音有些發抖。
老張順著看過去。
起初,隻是一點點黑斑,像是蒼蠅屎粘在藍布上。
但很塊,那些黑斑變大了。變成了帆。
一張、兩張、十張……
最後,連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
那是船。
巨大得有些不真實的船。最高的戰列艦,桅杆幾乎要戳破天,側舷那三層密密麻麻的火炮口,即便是隔著這麼遠,也能感覺到那一股森冷的殺氣。
“紅……紅毛鬼來了!”
老張的手猛地一抖,千裡鏡差點掉在地上。
他雖然聽過傳聞,說紅毛鬼船堅炮利,但在他的想象裡,也就是比大明的福船大那麼一點點。可眼前這些……簡直就是海上的移動城池!
“快!點火!點狼煙!”
老張嘶聲力竭地吼道,“把所有的備柴都加上!一定要讓那邊的水師大營看見!”
烽火台上,瞬間騰起了一股濃黑的狼煙。在海風的吹拂下,筆直地向上竄去,顯得格外刺眼。
緊接著,不遠處的第二座烽火台也亮起了煙。
第三座……
第四座……
一條黑色的信號鏈,沿著海岸線迅速傳向內陸。
“轟——”
就在狼煙升起的瞬間,海麵上那支龐大的艦隊裡,突然亮起了一團火光。
幾秒鐘後,一聲沉悶的雷聲傳來。
一顆實心鐵球呼嘯著劃過天空,狠狠砸在距離烽火台幾百步外的海麵上,激起了一道幾丈高的水柱。
這是警告。
“他們……他們開炮了!”小兵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彆慌!離得這麼遠,打不到咱們!”老張雖然心裡也發毛,但作為老兵,他還是在強裝鎮定,“這距離,起碼有五六裡地吧?大紅衣大炮也打不了這麼遠啊!”
然而,還冇等他把話說完。
“轟轟轟——”
這次,不再是一聲,而是一連串的baozha聲。
像是鞭炮在鐵桶裡炸開一樣。隻見那支艦隊的前鋒,幾艘看起來像是護衛艦的船隻,側舷火光連閃。
十幾顆炮彈帶著死神的嘯叫,鋪天蓋地而來。
“躲開!!”
老張猛地把小兵按倒在女牆後麵。
“砰!”
一聲巨響。烽火台的一角被直接削平了。碎石亂飛,砸得兩人滿頭滿臉都是血。
老張趴在地上,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等他抬起頭來,卻發現剛纔還完好無損的烽火台,現在已經變成了半截殘垣斷壁。
“這……這他孃的是什麼炮?”
老張徹底傻眼了。這射程、這準頭、這威力……簡直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與此同時,在定海衛的水寨裡。
守備官黃得功正提著開山大斧,急匆匆地衝上指揮台。
“大人!紅毛鬼的先鋒已經到了金塘洋麪!”副將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報告,“看樣子是要直接衝過來!”
“來了多少??”黃得功雖然名字裡有個“功”,但其實他更擅長陸戰,對水戰並不精通。
“大……大概有五六十艘!主力艦都在後麵,看不清!”
“五六十艘?”黃得功倒吸一口涼氣。他手底下的定海衛水師,滿打滿算也就是二三十艘老舊的蒼山船和鷹船,最大的福船也就才兩艘,而且火炮還是那種老式的佛郎機,打個幾百步就冇勁了。
這怎麼打?
“大人,咱們撤吧?”副將小聲提議,“這這實力懸殊太大了,那是那雞蛋碰石頭啊!”
“撤?”
黃得功眼珠子一瞪,鬍子都要豎起來了,“往哪撤?這是國門!皇上在信裡怎麼說的?“一步不退!”老子今天要是在這兒丟了臉,回去怎麼麵對朝廷?怎麼麵對鄉親父老?”
他猛地一揮斧頭,砍在欄杆上。
“傳令!所有戰船,全部出港!”
“大人三思啊!”副將都快哭了,“咱們那點小船,都不夠人家一輪炮轟的!”
“誰讓你跟他們硬碰硬了?”
黃得功雖然魯莽,但不是傻子。他指著定海附近那些複雜的島礁和水道,“咱們船小,這是劣勢,也是優勢!這裡的水文咱們熟!紅毛鬼的大船吃水深,不敢亂走!咱們就利用這些亂石灘,跟他們玩捉迷藏!”
“告訴兄弟們,彆光想著贏,咱們的目標是拖!拖住他們!隻要能拖到晚上,或者拖得他們不耐煩了,就算贏!”
隨著一陣急促的戰鼓聲,定海衛水寨的大門緩緩打開。
二十幾艘掛著“明”字旗的小戰船,像是一群勇敢的狼狗,衝向了那支龐大的獅群。
海風呼嘯。
小船在巨浪中起伏不定,看起來隨時都要傾覆。但船上的水手們卻個個眼神堅毅,赤膊上陣,手裡拿著火銃、長矛,甚至還有漁叉。
“分散!分散!”
黃得功站在最前麵的一艘蒼山船上,大聲嘶吼,“彆聚在一起給人當靶子!利用礁石掩護!靠近了再打!”
荷蘭艦隊的旗艦“巴達維亞號”上。
艦隊司令、海軍上將博特正端著一杯咖啡,站在高高的艉樓上,透過落地窗看著這一幕。
“這群東方人在乾什麼?”
他放下杯子,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想用這些澡盆和大木板來阻擋帝國的主力艦隊嗎?簡直是笑話。”
“司令官閣下,需不需要派驅逐艦去清理一下?”旁邊的副官問道。
“不需要浪費時間。”博特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幾隻蒼蠅,“讓前鋒艦自由射擊。給這些野蠻人一點顏色看看。告訴他們,大海現在歸誰管。”
“是!”
隨著命令的下達,荷蘭前鋒艦隊的幾艘三級戰列艦開始調整炮口。
那種巨大的、黑壓壓的炮口,在陽光下泛著令人絕望的冷光。
“開火!”
轟!轟!轟!
海麵上瞬間炸開了鍋。無數的水柱騰空而起,將定海衛的小船隊籠罩在一片白色的水霧中。
那密集的火力網,簡直到處都是。稍微有一艘船運氣不好,被那十幾斤重的實心彈蹭到一點邊,整條船都會瞬間解體,變成一堆碎木板。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黃得功眼睜睜看著旁邊的一艘鷹船,被一顆炮彈直接貫穿了船腹。船上的幾十個弟兄,連哼都冇哼一聲,就被巨大的衝擊波震碎了內臟,或者被飛濺的木片紮成了刺蝟。
鮮血瞬間染紅了海水。
“媽的!紅毛鬼欺人太甚!”
黃得功眼眶通紅,卻無能為力。他的船還在兩裡地外,手裡的佛郎機炮根本打不到人家。這種隻捱打不能還手的感覺,比殺了他還難受。
“給我衝!不管死多少人,隻要能把這幾顆震天雷扔到他們船上,老子就值了!”
他抓起一顆震天雷,就要點火。
“大人!左邊!左邊那艘船沉了!”
“右邊也不行了!老劉的船被打斷了桅杆!”
壞訊息接踵而至。短短半炷香的時間,定海衛水師就已經損兵折將,五六艘船沉冇,剩下的也都帶傷。而荷蘭人那邊,甚至連油皮都冇擦破。
這就是代差。這就是工業文明對農業文明的海上碾壓。
“還在往前衝?”
博特看著那些依舊在炮火中掙紮前行的明軍小船,眉頭微微一皺。
他原本以為一輪齊射就能把這些“野蠻人”嚇跑,冇想到他們居然這麼頑強。這種頑強,讓他心裡隱隱升起了一絲不安。
“這群人……不怕死嗎?”
他放下咖啡杯,語氣變得陰沉起來,“傳令,主力艦加入射擊。給我徹底粉碎他們!”
咚——
一聲更為沉悶的炮響。
這次,是“巴達維亞號”主炮開火了。一顆重達三十磅的巨型炮彈,帶著呼嘯的死神之音,飛向黃得功的座艦。
黃得功隻覺得眼前一黑。
“嘭!”
那顆炮彈冇有直接命中船體,而是砸在了船邊的海麵上。巨大的浪花直接把這艘幾十噸的蒼山船掀得半邊離水,像是風中的落葉一樣劇烈搖晃。
黃得功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甲板上,大斧脫手而出。
“大人!”
親兵拚死把他拉住,纔沒讓他滾進海裡。
等黃得功爬起來時,他看到整個海麵已經變成了一片修羅場。到處都是燃燒的木板,到處都是漂浮的屍體。
那支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定海衛水師,現在已經完了。
但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荷蘭艦隊的速度慢下來了。
原本氣勢洶洶直撲而來的钜艦,此時卻開始小心翼翼地轉向,避開了那些滿是沉船殘骸和屍體的海域。
“他們……怕了?”
黃得功愣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笑聲裡帶著血淚,“哈哈哈哈!紅毛鬼!你們也會怕啊?怕臟了你們的船?怕撞上老子的屍體?”
雖然這隻是荷蘭人為了避開水下障礙物的正常操作,但在黃得功眼裡,這就是勝利。
至少,他用兄弟們的命,讓這頭不可一世的海上巨獸,腳步停頓了一下。
“大人,咱們……隻剩下三條船了。”副將哭喪著臉報告,“還打不打?”
黃得功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了一眼遠處那依然巍峨如山的荷蘭艦隊,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已經燃起的烽火台。
目的達到了。訊息已經傳出去了。
“不打了。”
他深吸了一口腥鹹的海風,聲音沙啞,“撤!往島礁裡麵撤!隻要咱們還有一條船在,就得像釘子一樣釘在這兒,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殘存的三艘小船,藉著硝煙的掩護,像受傷的孤狼一樣,悄悄鑽進了複雜的島礁區。
而在他們身後,荷蘭艦隊重新調整了隊形。
“一群可憐的瘋子。”
博特重新端起咖啡杯,輕蔑地搖了搖頭,“浪費我十分鐘的時間。不過也正好,算是給其他守軍提個醒。這就是反抗帝國的下場。”
他轉身看向北方,那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此路已通。”
“目標,長江口。給我繼續前進!”
浩浩蕩蕩的艦隊,壓過了定海衛那些沉船的殘骸,繼續向北推進。海浪很快吞噬了那一抹殷紅的鮮血,彷彿這裡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但是。
那些升起的狼煙,那些逃回去報信的漁船,已經把這顆仇恨的種子,撒向了整個大明江南。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前方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