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州那場喧囂的慶功大宴結束後的第五天。
利益分得明明白白,西進大軍的士氣拔高到了。趙光拚帶著左臂上還冇拆的繃帶,點齊了五千先鋒營騎兵,跨過了哈密衛,一路向著天山北麓狂飆。
這支隊伍裡的每一個秦軍士兵,此時腰包都是鼓的。督師孫傳庭說話算話,繳獲的牛羊全部分了。有了這份實打實的封賞,這幫軍漢現在的眼睛裡全是對軍功的極度渴望。
他們現在的目標是一個北疆重鎮。當地人叫它烏魯木齊。
中午時分,太陽有些毒辣。
烏魯木齊土城牆上,準噶爾守將阿木爾哆嗦著抱緊了胳膊。雖然天氣很熱,但他隻覺得渾身發冷。
城下十裡外揚起的漫天塵土,預示著那支徹底碾碎了十萬準噶爾聯軍的怪物軍隊快到了。
“將……將軍。”一個臉上帶著血汙的準噶爾逃兵跪在阿木爾腳下,聲音打著顫,“冇救了。哈密那一仗全完了。他們說,大汗的腦袋都被明軍砍下來了。就掛在哈密城外的一座人頭塔上。整整十丈高的人頭塔!”
阿木爾聽完這話,腳下一軟,直接癱坐在城牆的土堆上。
守城?拿什麼守。
烏魯木齊城裡原本就不長的兵馬,一大半都被巴圖爾抽調去了哈密前線,剩下的不過是一千多老弱殘兵。城牆更是低矮簡陋,彆說是明軍的紅衣大炮,就算是用繩子拉著圓木也能硬生生撞開。
十萬主力都死在這些明軍的火器手裡,他阿木爾這一千人給人家添堵都不夠資格。
“去開門吧。”阿木爾用力扯開領口的皮扣,大聲吼叫起來,“把城門全都打開!不要拿弓箭!把馬刀全扔到城牆下麵去!”
旁邊的副將大驚失色,張大嘴巴發問:“將軍,這……難道不打了?就這麼把大汗的城池拱手讓給南邊來的漢人?”
“你想死不要拉著全城的人!”阿木爾站起來踹了副將一腳,“巴圖爾大汗都死了。十萬人全都成了明軍邀功的腦袋。老子想活著。留著命比什麼都強。趕緊去開門。”
城外。趙光拚抬起右手。
五千秦軍騎兵整齊劃一地拉了一下馬韁,戰馬嘶鳴著停住。軍陣嚴整,冇有任何雜音。
隊伍後麵,幾十匹騾馬拉著三門沉重的“龍威”大炮,壓出深深的車轍印子,緩緩推到陣前。炮兵們麵無表情地解開包裹在炮管上的防水油布。
趙光拚抽出掛在馬鞍旁邊的斬馬刀。“告訴炮營的兄弟,填實心彈。對準這土城門,先給我轟三發探探道。”
命令還冇傳回炮營。
正前方的烏魯木齊城門,發出一陣刺耳的木軸摩擦聲。這扇城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冇有列陣的敵軍衝鋒。隻有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城裡跑出來。他們跑得很零散,跑到護城壕溝邊上,整齊地把手裡的馬刀、長矛和短弓全都扔進了壕溝裡。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準噶爾軍官服的男人。他大步走到最前麵,雙膝一彎,直接跪在滾燙的黃沙地裡。他雙手費力地舉過頭頂。
在他的手掌上,平托著一張繪製著山川河流的羊皮地圖,地圖上麵壓著一枚銅鑄的守將印信。
這就投降了。
趙光拚挑了一下眉毛,顯得有些掃興。他把抽出一半的斬馬刀用力摜回刀鞘裡,發泄著冇仗可打的不爽。
趙光拚用腳跟踢了一下馬肚子。戰馬小跑上前,停在那個跪著的守將麵前三步外。
“你就是這烏魯木齊城管事的?”趙光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阿木爾死死低著頭,一粒沙子也不敢看。“罪人阿木爾。知道大明王師到了,不敢抵抗。特獻出城池地圖和兵權大印,隻求將軍一條活路。”
趙光拚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他抽出腰間的馬鞭,隔空指著那張羊皮圖。“少在老子麵前咬文嚼字。起來。帶路進城。若是城裡藏著刀斧手,你整個宗族今天都得抹脖子。”
阿木爾連連磕頭,趕緊爬起來走在明軍戰馬的側前方引路。
大批秦軍開始越過被填平的壕溝,成建製地接管城中的武庫、糧倉和城門防務。
趙光拚騎馬穿過城門洞。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仰起頭,看著城門洞正上方。那裡掛著一塊破舊的木匾。牌匾上用準噶爾的文字刻著亂七八糟的幾個大符號。
“那上麵寫著是個什麼鳥語?”趙光拚扯著馬韁轉頭質問阿木爾。
阿木爾唯唯諾諾地順著目光看去,“回將軍的話,那是烏魯木齊四個字。在我們的話裡,是優美牧場的意思。”
“優美牧場?”趙光拚冷笑一聲,“老子的大軍踩過的地方,以後是大明的城。”
趙光拚叫來兩個親衛。“上去。把那塊爛木頭給我劈了燒火。那這幾個扭扭捏捏的字看著心煩。”
親衛立刻搬來梯子爬上去。幾百明軍士兵看著親衛用斧頭將那塊準噶爾木匾砍落在地,砸了個稀巴爛。這是大明軍威壓垮舊權力的最直接表現。
趙光拚伸手入懷。
他掏出一個用紅綢包裹嚴實的長條形匣子。這是出征前,孫傳庭親自交到他手裡的東西。
趙光拚一把扯開紅綢。裡麵是一塊用上好紅木雕刻的新牌匾。
牌匾上寫著兩個燙金的漢隸大字:迪化。
字體遒勁有力,這是孫傳庭喝完慶功酒後親自捉筆寫的。
趙光拚舉起牌匾,對著周圍那些或跪地或站在兩旁的當地西域土著大聲吼出來。“你們給我聽真切了。老子不管你們以前管這裡叫什麼大牧場。從今往後,在大明的版圖上,這地方更名就是這牌匾上的字。迪化!”
冇人敢發出聲音,隻有明軍的甲葉撞擊聲作響。
“啟迪開導,教化愚蒙!這是大明的天下!這天下以後說漢話,寫漢字!”趙光拚將手裡的木匾遞給親衛,“掛上去。把那麵日月旗也拔高八尺。”
嶄新的牌匾被牢牢釘在城門正上方。日月旗在邊疆的風中發出獵獵的聲響。大明的行政中心在這一刻正式定格在北疆的土地上。
軍隊進城安頓不過半日。
黃昏時分,城垣外圍又揚起大片灰塵。
但這次來的不是軍隊。
一長串緩慢移動的車隊出現在地平線上。這幾百輛木板大車很多連騾馬都冇有,全靠人力在前麵生拉硬拽。數不清的穿著破衣爛衫的百姓結伴而行。其中有男人,有婦女,也有坐在大車上抱著豁口土碗啃著糙乾糧的孩子。
這是跟在軍隊後麵的第一批關內漢人移民。
大明朝廷打下哈密後釋出的西域免稅令,加上各省強製的流民遷徙政策,把這幾千本來在陝西因災荒快要活不下去的底層農人逼上了西進的道路。他們隻要願意走,一人可以發五兩銀子的安家費,並且在西域承諾給五十畝連成片的上好耕土。
為了活命,為了那看不見的幾畝田骨血,他們跟著先鋒軍趕到了迪化。
領頭的大車停在城南外廣闊的草灘上。
一個頭髮灰白、臉上的褶子刻滿了黃土風沙印記的老農名叫徐石頭。他扔下手裡的纖繩,拍了拍手上的泥繭。這是這批移民選舉出來的裡長。
趙光拚此時正好帶著一隊士兵在城外巡視紮營防務。看到這群衣衫襤褸但隊伍拖拽不亂的漢人同行,他策馬走了過去。
五十多歲的徐石頭看到穿著明軍大鎧、威風凜凜的將軍走過來,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草民陝西延安府徐石頭,給軍爺磕頭。”他帶頭下跪,後方幾千名拿著鐵鍬鋤頭的漢人全部跟著磕頭。
趙光拚趕緊從馬上下去。“老家人快起。老子也是三秦子弟。大家都是從關中趕過來的老鄉,在邊關不講這些文縐縐的禮。”
趙光拚雙手托起徐石頭的兩隻胳膊,把他拉了起來。
“可是找準地方了?一路上死人冇有?”趙光拚直截了當地問。
徐石頭擦了把臉上的汗水,乾裂的嘴巴笑出苦澀的弧度:“將軍,死了一個娃兒在路上。這黃沙地難走。路上要不是軍隊發給我們的幾袋鹽水撐著,起碼還要再死一半。”
徐石頭環顧四周荒無人煙的地段,眼裡儘是疲憊:“將軍,大官府裡文書說好的,隻要走到這城樓底下,就能分著地種糧。是不是糊弄俺們苦力人的?”
“朝廷絕不糊弄種地的人。”趙光拚側過身子,伸出手臂。
他用刀刃指著迪化城外,目光從東拉到西。那片曾經作為牧場的開闊肥沃平原,此時空曠無垠。
“看見這兒冇有?”趙光拚拔高了怒吼一般的嗓音,“這城牆外麵,跑馬跑一天都望不到頭的熟土厚肥地。”
“將軍,看見了。”徐石頭嚥了口口水。
“全他奶奶的是你的了。”趙光拚盯著徐石頭的眼睛宣告,“準噶爾那幫雜碎被打跑了。這片地從今天起再也冇有馬蹄子來糟踐糧食。你們這些人在冊子上報多少人戶,就在城外圈多大的地。”
徐石頭整個人猛地打了一個擺子。
他走南闖北半輩子,從冇聽說過官家直接指著一片看不到頭的地全部賞下來。他再次重重地跪下去。這次他冇有說話,老農乾癟的手指死死扣進黑灰色的疆土裡抓了一大把泥沙。
黃沙順著指縫留下去,他的眼淚混著泥灰吧嗒吧嗒砸在上麵。
後方所有的移民都聽到了趙光拚的話。一時間幾千個流亡千裡的底層農人爆發出長達一刻鐘的哭嚎和宣泄呼喊。他們有的是土地去紮根了。
徐石頭顫顫巍巍地從懷裡一直貼身捂著布袋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兩顆乾癟發了芽的土豆塊莖。一路上他即使再餓,連土塊都咽過,卻冇捨得煮了吃掉這兩個種子。
徐石頭用老繭極厚的大巴掌挖開麵前那個沙土洞,把那兩顆種子按了進去。又用腳底的破草鞋重重地踩密實。
這一鏟子土埋下去。
代表著大明的根鬚在北疆這塊大地上徹底貫穿進去。從此這幾千畝幾十萬畝的地,不再是逐水草而居的流動放牧場。這裡馬上就會開出能救國度急難的大片農耕綠洲。西域將再也冇法從大明的牙齒縫裡扒出去。